“什么嘛，这也叫书房？这、这分明就……”
就只是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而已啊？
看着满屋的昏暗，林初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方才的激动心情被混乱、烦闷的情绪取代，她在墙上来回摸了一下，这才找到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后，原先只能看个大概轮廓的房内景象，才终于浮现出真面目。一张连一米五宽都没有的窄体单人床，一张勉强能塞得进脚的书桌，以及一条冷白得有点刺眼的白炽灯管，就是房间的全部。
房间内收拾得倒是齐整，很符合顾向允的性格。虽说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一床一桌两件家具外，就只有角落里叠放着几个纸箱子。
这算什么，临时充当柜子用的？
林初影好奇地翻了翻，还真就发现有两个箱子放了东西，一个放的旧衣服，另一个则放的旧计算机教材。
“啧，也太随便了。”
林初影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嫌弃地皱眉。不是嫌弃纸箱子本身，而是嫌弃顾向允这样随便应对的生活态度。
“纸箱子多不禁用啊，好歹是要经常拿放东西的，买个简易柜子多好。”
在她毕业回国之前，顾向允少说在御澜湾住了快一年时间吧？他去年七月入职，今年三月下旬离职，光是在L-15小组内实习的时间都有整整八个月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顾向允就用着这么易破的纸箱柜子，住在这么窄小的储物间里？
林初影对着简单到显得简陋的房间，驻足沉默了许久。回过神后，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声，继而坐到顾向允的书桌前。
狭窄的储物间里，要放下床和书桌已是极大的不易，就更别谈放书椅这么奢侈的行为了。顾向允的书桌是打竖放的，书桌与床平行。
要想坐到书桌前，就必须从紧紧贴合的床和书桌之间，先将脚伸进去，在床边坐下后，再跨过另一只脚。
因为空间过于拥挤，书桌底下的空间也不算多，林初影感觉非常逼仄、不和谐。想想顾向允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要完成这一套动作只会比她更吃力，她不禁觉得好笑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顾向允的旧电脑，是一台又厚又笨重的游戏本。林初影拉开了书桌的所有抽屉都没找着，最后在没套枕套的枕头底下才发现的。
和房间里多少沾点灰尘的其他物件不同，顾向允的旧电脑干干净净的，连个手印都没有。不知是收在枕头底下不易脏的缘故，还是本就保存得更好。
电脑有足够电量，按下电源键可以直接开启——说明顾向允最近几天内用过。欢迎页淡去后，进入锁屏界面，映入眼帘的是顾向允与奶奶的合影。
顾向允手拿录取通知书、搂着奶奶的肩，对着镜头笑得开朗灿烂。林初影记得这张照片，就是她当时翻相册看到的那张，也是让她印象最深刻的那张。
电脑有锁屏密码，提示词只有一个无意义的点。林初影犹豫地输入顾向允新电脑的密码：225790.
这是顾向允第一次向她算账要的数额。刚知道时可把她气得够呛，直骂顾向允“我看你挺嘚瑟的！”她还道就该设250才对！
按下回车，不出意外地被提示密码错误。
好在旧电脑的系统没有次数限制，她可以多尝试几个。看着锁屏上，顾向允那张灿烂的笑脸，以及未谋面却也令人感到亲切的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透出的满满欣慰，她灵光一闪。
她尝试输入了几个日期。终于，界面闪了闪，她成功解锁了顾向允的旧电脑。
“竟然猜对了……”
解锁的一瞬，林初影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只是猜顾向允大学入学这天，对顾向允而言一定是特别幸福、特别值得铭记的一天，于是推测了几个日期，没想到真就猜了中。
得益于顾向允爱整理分类的性子，她轻松找到了顾向允的个人文档，成功发现了植物手环和蜻蜓项链的设计稿。
植物手环就算了，到底是工作相关。但这家伙居然给蜻蜓项链也建了模、做了渲染，属实是乐到了林初影。
点开详情查看页，林初影更乐了——顾向允怎么什么都往上备注啊！
大多是挂坠的宝石选材、价格相关，如“海宝蓝，价格贵，换托帕石或整体缩小2mm”、“黑曜石效果一般，考虑换欧泊”、“绿色部分橄榄石效果更好”。
有些备注还前后呼应，如“缩小2mm视觉效果差，保持原尺寸”。
从反复横跳的备注中，足以看出顾向允当时的纠结。林初影津津有味地看着，正想打趣地吐槽一两句时，她瞥见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顾向允送的那枚订婚戒指。
一个是知名品牌所购的钻戒，一个是个人设计和定制、连镶嵌的宝石都精心挑选的项链挂坠。二者对比之下，林初影那股混乱、烦闷的情绪更加强烈。
倾注了如此多心血设计而成的挂坠，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时，她却反应淡淡，还将其遗忘在了角落里。站在顾向允的角度想，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甚至乎，他为她花费积蓄、挑选订婚戒指时，他还不知道她发现了被遗忘的生日礼物。那时候的他，又是做着怎样的心理准备，才送上莫比乌兹环戒指的？
——会担心遭受她的第二次冷漠对待吗？
林初影忽地呼吸一滞。
而没有缓冲的机会，她很快意识到顾向允的旧电脑，就像一个被刻意保密起来的黑匣子，存放着许多她不曾见识和了解过的，属于顾向允的过去。
那些奶奶个人的、奶奶和他合影的图片。
顾向允分类分得很细致，先按年份分大类，再按月份分小类。按日期倒算，这些图片涵盖了他的高中到大学。
她从19年的文件夹，翻看到24年。点开一个个文件夹、查看一张张图片的过程，就像在开一道道通向顾向允内心深处的门。重重双扇门打开，藏在深处的不是光亮，相反，是是沉重、是无力、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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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看着图中脸庞稚嫩但意气风发的少年，慢慢地褪去脸上的婴儿肥，五官变得更棱角分明、精致立体的同时，气质也更成熟稳重——还变得有一些阴沉。
而陪伴在他身边的老人，也从顶着和蔼亲切的笑容，能走能跳、精神气十足的模样，变得瘦骨嶙峋、苍老脆弱。
这其实是相当恐怖和惊悚的过程变化，仿佛是通过相片的记录，迟来地目睹了一位老人如何步步迈向病痛和死亡。
林初影已是双手微颤的状态，不敢想亲身经历了奶奶病逝的顾向允，又该是多么崩溃？
最后一张图片，看背景是在医院，顾向允与奶奶隔着玻璃。连探望都不许近身，只能隔着玻璃的，只有重症监护室。
奶奶在玻璃那边被医疗器械包围，身上插着无数管子、戴着氧气面罩。顾向允在这边，背对奶奶举着一个偏大的蛋糕，努力侧身与探视玻璃那头的奶奶合影。
蛋糕的侧面写着：21岁生日快乐
看清这行字的刹那，林初影不知该怎么描述她的心情。复杂？哀伤？可怜？
她只知道一股莫大的情绪浪潮，强势地向她席卷，令她像溺水一般呼吸不过来。
-
晚上八点多。
晚饭下肚后，林初影没在一楼待太久，很快就回到了三楼，继续抱着电脑，窝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办公。
顾向允例行日常地倒腾完他的草孩子后，也回到了起居室。他一进来，林初影就用打量和审视的眼神看他。
“怎么了，”顾向允被看得奇怪，低头也看了看自己身上，“我又哪里招你了吗？”
林初影收回眼神，决心等他先觉察到不对：“你自己想。”
顾向允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我今天回奶奶家了，都没怎么在家，按理说不该有机会招惹你吧？”
他拿起茶几上的电脑，在林初影侧对面的沙发坐下。打开屏幕的瞬间，他肯定看到了林初影给他换的壁纸，前一秒还困惑着呢，后一秒发出一声笑。
“哟，大小姐今天怎么心血来潮，突然查岗了？”
他的手在触控板上滑了滑，估计是在找除了壁纸外的其他变化。
“谢您隆恩，居然还给我换了张更合适的壁纸。”
林初影不太有心情听他开玩笑，嫌弃地斜那人一眼：“少来这一套套的，听着肉麻。
“我今天和组员谈到优化手环设计的事，你正好不在家，我就开你电脑想找你当初的设计稿。”
“很着急吗？你应该直接打电话喊我回来的，那个设计稿不在我这——”
话说到一半，顾向允突然停了住，瞳孔明显收缩，连带坐姿都变正不少。
由他视线集中的方向看，他果然发现了林初影放在茶几隔层中的，他的旧电脑。
顾向允又不是傻子，马上反应过来林初影可能去了哪：“你……进我房间了？”
他那轻松上扬的语气，也跟着变得正经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