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霄横眉毛竖眼睛地要去骑马，最终同坐一乘的又只有她和君景霖。
马车比盛京来时那辆窄小，靳红昭依旧坐在主舆，他的脸却几乎近在眼前，无法忽视。
昨夜那胸膛发烫，此刻脸色泛着低热的潮红，清减也一分也未补回。这身白衣，尤显他碎玉般的病容。
至今时，已是九日，仍未大好，他就这般不知爱惜身体吗？
还是往常习惯如此呢？
不愿脑中去深想这些，她主动问起今晨的议事，学着他粉饰太平：“都安排好了吗？”
“是。”君景霖答。
“众人一醒，我便让瑾行当众下了崖。上来后，瑾行当众禀明伪钱一事，并说从壁洞使用痕迹来看，这次伪钱并非头一遭。”
卫瑾行上来后，冷面直言壁洞一事。林仲钦与陈康昨夜虽机敏同君凌霄、卫瑾行两人配合，但并未先知伪钱，故极为惊讶。李知府吓得冷汗涔涔，罗县丞也跟着慌乱。
“果真是罗县丞。”靳红昭听完君景霖细致的讲述，沉思道。
“看来昭昭早便疑他。”君景霖瞳孔微微化开，为神色添上欣然柔软，将病色也掩下。
那日府衙，君景霖故意让知府派人禀告时，她便有所察觉。
舅舅查案时，从来都是他点人问，哪由得推荐人来？更遑论这等大事，必是主管之人先与他陈情。
他那样问，不过试探一番李知府涉事深浅。
知府调任不是一个党派可以轻易定下的，一任三年，对一府影响不可谓不大。
李知府推罗县丞答，也正说明他多半是颗墙头草。
最重要的——“毕竟县丞出身，更能当好一双盯着局面的眼睛。”
“洛云府山地多，耕地少，本也不得朝廷重视，这才无人注意过他。”
“幸好父皇想在一个多山多险之处、借天灾，杀了凌霄。”
靳红昭也全然理明白了此事。
于侍郎受皇命，要在此地杀了君凌霄，并嫁祸君景霖为杀人推手。皇子出事，是要由大理寺与刑部同审的，所以于侍郎选了舅舅无法挑错、只有迎风坡能住人的落霞村。
他算准君凌霄大意无防备，更不清楚君凌霄的武学底子，便直接让运送伪钱的人假作翻山进村的流民。
落霞村虽易生灾祸，但因只有一处正常的进出口，几十年来从无贼人侵扰，才有这许多户人家留下。骤然遭遇“流民”，惊惶大乱，君凌霄分心安抚，便是于侍郎下手的时机。
君景霖携众人至此调查“流民”。一直作为洛安县乃至洛云府眼睛的罗县丞，来不及和于侍郎分析情形，于侍郎便“正常死亡”。
他拿不准壁洞有没有暴露，只能启用死士去调查。
死士巧合死在“卫瑾行”手中，壁洞也顺势被“察觉”。
李知府“惊吓”，是因为他没料到背后事如此严重，更不知宝庆帝要杀昱王，还以为昱王差点死在自己管辖范围内。
罗县丞最后一个慌乱，是因为他知道伪钱已瞒不住，却没想到卫瑾行会明确点名，这不是第一次。
壁洞自然风蚀，又不住人，哪有什么使用痕迹。想必，这是他们君臣昨夜定下的策略，既能确定罗县丞问题，也可定论此事是否为头一遭。
罗县丞一个花钱买来的文官，哪里知道壁洞是什么样子？
兵者，诡道也。
“其实不诈他，你也已经确认他有问题了吧。”靳红昭陈述。
“不过，背后那人究竟上哪寻一帮能背负重物、翻山越壁的人卖命。”她自认已经算大力、敏捷之人，昨夜想攀壁翻山试试，都因雪滑，收了心思。再背重物，又怎么可能做到？
“等等——”
攀上艰难，往下却简单。她灵光一闪，倏然清明。
“是海运？！”
怪不得想不通，从根本上就想岔了。
背后那人用伪钱替换赈灾银，不是为了贪墨银钱，而是在勾结、东影！
君景霖眼中，亮起暖阳一般的光，唇角也抑制不住鲜活的笑意。
第二次了。她第二次如此自然而然联想起他信中所言。原来，他寄去给她的那些、慰藉自己相思的书信，她真的有好好看过。
靳红昭在他眼中，看到了她努力想掐灭的希冀，又熊熊燃起。
她再一次失言。
东影的航运、仿造之能，时不时的挑衅与莫名撤退，都是他信中所提及。
马车内忽然就只剩马蹄声、冰道震裂声、风声，和呼吸声。
直到路平风静，君景霖才不舍地打破两人间安寂。
“伪钱已经运上来了，落霞村的安排，也全权交由林侍郎负责，之后的事，昭昭不必担忧。”
靳红昭垂睑，心中闷闷。
她是下定决心要与他扯断情爱牵绊的，可连心中被迫中断的思虑他也懂得，总被他这样润物无声地讨好，这情、何时才断得干净。
他仍不放过她，见她偏头不语，又小心翼翼问她：“昭昭可是还累？”
“阿霖，你不要这样纠缠。”
“这让我觉得烦人。”
他不肯信她急转而来的冷硬，却仍需用力蜷紧手，直至指节发白，方才克制住了席卷而来失落感。
“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
“可我……实在不知如何放手。”
即使靳红昭未与他明说，但她昨夜的声声质问让他明白，一定有人告诉了她那件事。
可密谋那事的，只有老师、皇姑祖母与靳将军三人，连瑾行也只是一知半解。挑拨他们关系之人，又是从何处得知，告诉她，并布下落水这条计策，将他们关系逼得生分至此呢？
人，他必定会查清。
如今糟糕的关系，他也可安抚自己。只要她没有证据，他们便可避而不谈。
待到那日，若他能活下来，哪怕她对自己只有感动、怜悯，他都不会失去她。
唯有一个问题，他再藏不下：“昭昭，若我们之间的信任不曾被人挑拨，你会嫁给我吗？”
会啊。
靳红昭心中顷刻间便有答案。
可惜，这一切不是挑拨，而是他真正在布的局。
对上那双等待答案的眼，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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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半真半假作答：“会吧，你我婚约不可违。”
昨夜梦里，她没有见过“罪证”，十里红妆、嫁给他做了太子妃。
真是美梦一场到天光。
*下车时，靳红昭没见到阿玥，知道她在躲人。
马上翻下的君凌霄则在找人。
他走到迎人的崔毓臻面前，着急问道：“表姐，阿玥怎么没出来？”
“当不得昱王殿下表姐。”崔毓臻后退一步，忙朝靳红昭使眼色。
在落霞村一夜并不得闲，她未来得及过问。此刻见君凌霄这一头热的模样，似乎……全不知情？
“阿玥之事，太子殿下没同你说过吗？”
君凌霄茫然看向自己兄长，只见他神态自若地深提一口气，淡淡回应道：“孤哪里知道你要问什么。”
心知险些在众人面前露馅，君凌霄猛然换了脸。
“是我思虑不周，太子殿下的确不会同你说那些。”靳红昭也是敛回疏漏的神情，拉开两人距离道，“阿玥……应当会来同你说的，先进去吧。”
他们议事，靳红昭自觉拉着表姐离开。
她不想再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更怕……又不由自主说出什么话来。
“表哥何时能''好''？''”靳红昭在崔毓臻屋里，叹息着问。
江菡玥疑惑道：“表姐不是一直想出京吗？”
崔毓臻看这一个妹妹心事重重，一个妹妹却未开窍，也跟着发愁。
再过两月她都十八了，自己婚事还没着落，还得操心这俩丫头。
“你俩这亲事……也非一两日了，怎么好好的都要退婚？”崔毓臻开口问道。
“我原本同意，也只是觉得能和表姐做妯娌。虽说我不喜欢昱王的性子，但太子爱重表姐，我应当也不会在昱王府吃苦。”江菡玥碎碎解释。
崔毓臻少去京中，多是与两位妹妹书信往来，哪里知道阿玥将自己婚嫁一事看得如此随意！
“阿玥，你这样轻视自己的婚姻，姑母泉下有知，又怎么放心！”
江菡玥脖颈瑟瑟一缩，身子不由自主往靳红昭身边靠了靠。
这般荒唐的理由，靳红昭也十分无奈：“是我不好，当初不该同外祖母抢阿玥。我母亲性子……太和善，是将阿玥养得过娇了。若是外祖母和舅母，一定能让阿玥有主见许多。”
她不是没问过。阿玥一时说也是喜欢昱王的，一时又说昱王脾气不好，但从不与她发脾气，自己才没有拦着。
也是这次她要退婚，她才听到阿玥的心里话。
“怪你做什么，都说外甥肖舅，我看是外甥女肖姨，她比你还像小姑亲生。祖母最常念叨的便是无父无母的阿玥。若知道性子如小姑一般绵软，怕也是倒不完的愁。”
“此话只许我们三姐妹说，莫再和旁人提。”崔毓臻谨慎叮嘱。
***
另一间屋内，手中握着《盛京简报》的君景霖目光发冷。
报上刊了一篇洋洋洒洒几百字的文章——《婚说》。
文章题目直白得全然不似三省君的风格，像是生怕有人读不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