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不孝,为了儿女私情,假死逃出宫中,还对爹不闻不问……”百厌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忏悔一样,声音哽咽。
说完,她对着昭积又是响亮的一记叩头,垂泪道,“女儿对不起爹多年的爱护之情。”
真情假意都混在一起,为了逼真些,百厌眼角还淌着泪水。
昭积愣在原地,欲语泪先流,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待百厌还想第三叩时,他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颤着说道,“起来,快起来。”
她才哭唧唧地站起来,蹭着手背抹着泪,可怜兮兮。
昭积老泪纵横地看着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禺儿,”他的声音带着颤音,抖得厉害,“我的禺儿……”
这种被亲人抱在怀里宽慰、珍惜的感觉再度重现,百厌的身体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推开,却又怕伤了昭积的心。
“没事就好,”昭积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重复,“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爹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就只想你活着。”
自始至终,昭积的眼里只有欢喜,没有半分责怪和追问,百厌的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句话安慰昭积的话也说不出来,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
什么借口,什么谎言都不重要。
在昭积心里,没有什么比他的女儿活着这个事实让他欣喜。
可是,他真正的女儿早就死了,若然知道真相,昭积又该如何承受第二次的失女之痛。
百厌埋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涩的情绪压下去。
恰逢乾争争被家仆抱了过来,眼珠子不停地滴溜着,看到两人抱头痛哭的模样,不由得吓得哭了起来。
主人,你不要吓我呀!
老王天子来了,也受不了你这一拜呀,这出戏码也太逼真了吧。
乾争争呜哇呜哇地哭个不停,在正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昭积听闻哭声,转身回头看到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孩,震惊地朝着百厌询问,“这……这是……”
“爹……”百厌佯装几分羞涩,上前几步把婴孩从家仆手里,抱到昭积跟前,说道,“他是……争儿。”
“这…这是你和……”昭积的声音露着不可置信,已然察觉到这个孩子的身份。
前朝遗孤,可却是自己的孙儿。
百厌点点头,低头垂泪,“爹爹放心,皇上他半路感染风寒,医治不及时,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无处可去,只能回来投奔爹了。”
说得动容,眼泪像水一样滴到了乾争争的脸上。
乾争争哪里见过主人如此模样,一激动,刚喝下的米汤被吓吐了,湿哒哒地晕在新换的柔软襁褓上。
脏死了。
百厌拧着眉,遮着抹泪的动作,低头眼神警告他。
“婴孩怎能这么抱,得撑着他的脑袋。”
得知是自己女儿亲生的孩子,昭积也不嫌脏,赶忙接过来抱在怀里,用布巾帮乾争争擦除污物,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动作熟练,眼里满满的慈祥。
但看到乾争争头上的泛红的头发上,昭积又是一愣。
百厌赶忙开口解释,“争儿生来有些先天不足,大夫说……说养养就好了。”
昭积点点头,看向婴孩的眼神更加怜惜了。
“无妨,到时再让宫中御医瞧瞧,你娘亲生你时亦是先天不足,可如今还不是伶俐可人,孩子呀,抱着抱着就长大啦,争儿你说是不是呀。”
乾争争的嘴巴微张,流着口水,昭积一直用手逗他,痒得他四肢乱挥,一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
家中仆人皆是一惊,这位已是当今圣上,龙颜哪能是谁都能碰的。
从皇宫跟过来的随从马不停蹄地上前,想要接过乾争争,却被昭积屏退,还一脸笑呵呵地夸道,“争儿如此有劲,未来一定是栋梁之材,等你长大,整个裕国都是你的,开不开心。”
这话倒把百厌吓了一大跳,忙道,“爹,那怎么行,裕国的江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怎么能……”
“当然行。”
昭积不以为然,高高举起乾争争,龙颜大悦道,“今日起,争儿姓昭,日后江山都是他的。”
兜兜转转,他爹还想把这大裕江山还给姓简的,还真是想得开。
百厌:……怎么不考虑让我当女皇。
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不符合昭禺的性情,百厌只好又吞了回去,无奈地笑了笑。
可眼前父慈女孝,含饴弄孙,却没有一幕是真的。
此情此景,荒诞又温情。
昭积抱着乾争争,一点也不肯撒手,一边吩咐随从,“替小姐收拾行囊,朕要接他们回宫,恢复身份。”
百厌听到这个自称,恍惚了一瞬,才惊觉她这个便宜爹,如今真的是皇帝了。
皇宫自然是要去的,但却不能以公主的身份。
昭禺既然已经在人间死去,就不应再复活了,否则对她,对她爹,对裕国,都只会是连绵不断的麻烦事。
过度插手人间因果循环,只会扰乱三界秩序。
“爹,这万万不可。”百厌急道。
“有何不可,你是朕的女儿,争儿更是朕的孙儿,理应住在皇宫。”昭积扬声说道。
见昭积强硬,百厌来到昭积身边,放缓了声音,“女儿回来途中,见各地建了不少公主庙,知道那是爹为女儿的一片苦心,可正是因为爹的这番苦心,女儿更不能自私。”
昭积不解。
百厌又再劝道,“爹想想,各地建了庙,受了香火,百姓们都知道昭禺公主已经死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今爹突然接女儿回宫,岂不是昭告天下说公主还活着,如此反口覆舌,天下百姓该怎么想?只会有损爹的威名。”
“即便天下笑话又如何?”昭积慈爱地看着她,“这些爹都不在乎,你是我的女儿,还活着,已经是上天垂怜。”
“爹,我在乎。”百厌打断他,再下一剂猛药,“暂且先别提我的身份,可争儿的身份何尝能见光,争儿他…终究姓简,回到了宫中,朝中大臣必定会牢牢盯住,万一有人用争儿的身份作文章,前朝势力再度崛起,岂不是又是一番动乱,现今百姓才刚得安稳日子。”
百厌知道,他爹的心里还是装着百姓,此话一出,昭积的眉头皱了起来,终究是身上的担子太重,不敢再冒险。
明知她说得对,可他心里难受。
失而复得的女儿就在眼前,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把她接回去,不能给她最尊贵的身份。
昭积看向百厌的眼神,眼里饱含愧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爹,”百厌轻轻叫唤,再次把话说到昭积心里去,“女儿这辈子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公主身份,女儿最想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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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爹的女儿,能够做昭禺,是女儿一生的幸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昭积深知女儿孝心,只能暂时作罢。
昭积身为一国之君,事务繁忙,硬是待到傍晚,吩咐厨房做了一桌昭禺爱吃的菜。
“身为一个父亲,最平常的愿望莫不过于能和女儿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话音刚出,门口几度想要催促昭积回宫的随从立马噤声,不敢再踏进来。
桌上的菜满满当当地,鸡鸭鱼肉俱全,也有近几年百厌才爱吃的糕点。
侍女抱着乾争争在身侧,手里还拿着一碗不知名的糊糊。
乾争争低头看着那碗糊糊,又抬头看看旁边满桌好吃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他不爱吃糊糊。
随着侍女一口口地灌进去,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昭积瞧着他,越瞧越顺眼,连那点血脉都可以忽略不计。
“争儿真乖。”他笑着看向百厌,“像你小时候,也是这么乖。”
百厌含笑点头,提起正事,“爹,管家和我说,让爹兴建公主庙的是位高人。”
“你说国师?”昭积给百厌夹了一筷子菜,“来,禺儿,尝尝这个。”
听到国师二字,百厌挑眉,一边心想这人上位还真快,一边把他爹夹的菜吃下。
昭积放下筷子,眼里带着几分赞赏,“多亏了国师,如今咱们大裕风调雨顺,国运昌隆,各地兴建昭禺公主庙,不单是为我儿祈福,那些香火也是在延续大裕的国运。国师这个法子,可谓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
恐怕不是吧。
百厌眼神沉了沉,顺着说道,“原来还有这回事,看来爹对这位国师很是器重,不知道爹爹何时能为女儿引荐一下?女儿也想见见这位高人。”
昭积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这个……”他有些为难,“国师从来只肯见爹一个人,不能显露于人前。”
“哦?”百厌抬眼看他,“为何?”
昭积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爹不怕跟你说,这位国师是仙人,从天上下来的,若是显露于人前,会有损他的功德和修为,所以如非不要,绝不能在人前露出真容。”
仙人?
百厌在心里冷笑。
上界的仙族,果然把手伸到人间来了。
百厌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原来如此……果真连女儿也不能见吗?”
昭积看着女儿那失落的表情,心又软了。
“禺儿别急,”他温声道,“爹回宫后跟国师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破例一次,国师心善,想来会体谅爹这个做父亲的心。”
百厌脸上露出笑容:“谢谢爹。”
“傻孩子,跟爹说什么谢。”
昭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乾争争在旁边被喂着糊糊,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主人这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昭积再不舍,也要回到宫中。
百厌抱着乾争争站在相府门口,目送昭积的轿子低调地离开。
提脚回到自己的院子,曲折回廊中,夜风凛凛,将周侧的花草吹得左右摇晃,在月色下摇曳着影子。
百厌让人抱走乾争争,叫走所有侍候在侧的家仆。
这才对着一个人影都没有的院子,高声喊道,“藏什么藏,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