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光扶着门框,觉得双腿有些不受力。
去京西大营?点验军械?
他这个户部尚书,管的是大周的钱袋子,什么时候连兵部的活儿也要抢着干了?
那军营里都是些什么人?那是群只认军令不认官印的丘八。别说他一个文官,就是兵部侍郎过去,若没带够好处,人家能给你个好脸色看都算烧高香了。
沈怨倒好,不仅要去,还要带着二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算学录事去。
这哪里是去查账。
这分明是羊入虎口,是去送人头。
“沈……沈大人。”钱德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此事体大,是否……再从长计议?”
沈怨正在整理案卷,闻言动作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从长计议?难道钱尚书觉得,这本私账是假的?”
“下官不敢!”
钱德光身子一抖,这顶“欺君”的帽子太大,他戴不起。
“既然账是真的,那上面亏空的军械也是真的。”沈怨将那本账册在手心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个人,不喜欢隔靴搔痒。账上记着少了一万柄佩刀,我就必须亲眼去看看,是刀鞘烂了,还是刀刃卷了。”
“可……可军营重地……”
“所以才要一份户部的正式文书。”沈怨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钱尚书,办得到吗?”
钱德光看着沈怨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像是一口枯井。
他心里最后一点挣扎也熄了火。
这位姑奶奶的行事逻辑里,大概根本就没有“怕”这个字。
“……办得到。”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
次日清晨,审计司的公廨内,二十名户部最顶尖的算学录事集结完毕。
这些人大多是跟着沈怨熬过那七天七夜的,一个个眼圈青黑,神情肃穆,颇有几分要去刑场的架势。
消息早就传开了,今日要去闯军营。
有人甚至偷偷在靴筒里藏了把削水果的小刀,寻思着万一动起手来,好歹能挡一下。
钱德光将盖好大印的公文递给沈怨,脸色灰败,比哭还难看。
“沈大人,一切……小心为上。”
沈怨接过公文,随手递给身后的张三,却没有半点要出发的意思。
她转身走到一块临时立起来的木板前,那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
“诸位。”沈怨拿起一支炭笔,“出发去军营前,我们先学个新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沈怨手腕翻飞,在白纸上画出几个奇怪的符号,旁边写下三个大字。
“复式记账法。”
随后,她在下面写下了一行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注解。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公廨里一片安静。
这二十人都是大周算学界的翘楚,跟账本打了半辈子交道,《九章算术》烂熟于心,《缉古算经》也能倒背如流。
可眼前这几个字,拆开来都认得,凑在一起却像是天书。
“借?贷?”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主事忍不住出声,眉头皱成了川字,“沈大人,这记账之法,自古便是‘收、支、存’三项。您这‘借贷’二字,是何解?”
“问得好。”
沈怨回过头,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T”字形。
“忘掉你们以前学的那些。”
“从现在起,账目只有左右两边。”
“左边,叫‘借’,代表资产的增加或负债的减少。”
“右边,叫‘贷’,代表资产的减少或负债的增加。”
她一边说,一边在T字形的两侧飞快地写下条目。
“比如,衙门用库存银两买了一百斤灯油。那么在账上,‘灯油’这一项的左边记上‘纹银十两’,代表资产增加。同时,在‘库存银两’这一项的右边,也记上‘纹银十两’,代表资产减少。”
“如此,每一笔账目都会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账户中同时记录,左边的总额永远等于右边的总额。”
沈怨说完,扔下炭笔,看着面前一张张呆滞的脸。
“看懂了吗?”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敢,是根本没听懂。
什么资产,什么负债,什么左边右边。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钱德光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甚至开始怀疑,沈怨是不是在那七天七夜里把脑子给熬坏了。
“胡闹!”那老主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账目之道,精微复杂,岂是这般孩童涂鸦之戏?如此记账,岂不乱套?”
“乱套?”沈怨笑了笑,走到那老主事面前,“刘主事,我记得你算账,是户部最快的。”
“不敢当。”刘主事梗着脖子,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傲气。
“这样吧。”
沈怨从旁边一摞卷宗里,随意抽出一本,“这是去年京城布政司下属,一家官营织造坊的全年流水账。”
她将账册扔给刘主事。
“你用你的法子算。”
然后,她又看向那二十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录事。
“你,过来,用我的法子算。”
她将那录事叫到木板前,递给他一支炭笔。
“我只要三个数。”沈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家织造坊去年一年,总共赚了多少钱。”
“第二,到年终盘点时,它欠了别人多少钱,别人又欠了它多少钱。”
“第三,它库房里那些布料,到底值多少钱。”
“开始。”
一声令下。
刘主事立刻坐下,铺开纸张,抓起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算盘。
噼啪作响的拨珠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需要先将一年的收入全部相加,再将所有的支出全部相加,两者相减得出盈利。然后,他还要翻遍账册,找出所有赊欠的条目,逐一核对……
这套流程,没一个时辰算不完。
而另一边,那个年轻录事在沈怨的低声指点下,在白纸上画出数个T字账户。
他没有进行复杂的计算,只是将账册上的每一笔流水,迅速地填进左右两侧。
单纯的归类,单纯的誊抄。
炭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轻快而有韵律。
不到一刻钟,年轻录事停下了笔。
他看着白纸上那张清晰的平衡表,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算……算完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沈怨点点头:“说答案。”
“回……回大人。织造坊去年,净盈利,三百二十七两。另,欠薪三百两,欠布料商七百两。别人欠它货款,一千五百两。年底库存布料,折价……八百四十两。”
年轻录事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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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他根本没有去算,这些数字像是变戏法一样,自动出现在了表格的末尾。
“啪嗒。”
刘主事手中的算盘滑落在地。
他才刚刚算完前三个月的总收入。
整个公廨,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白纸,眼神逐渐变得惊骇。
这已经不是算术了。
这简直是妖法。
钱德光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死死盯着那张被称作“资产负债表”的东西,忽然间,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如果……如果户部所有的账目,都用这种方法来记……
那意味着,任何一笔亏空,任何一笔挪用,都会在账面上留下一个无法抹平的窟窿。
大周官场那套传承百年的“做账”本事,在这套算法面前,将变得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陛下驾到——”
赵高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萧策一身常服,快步走了进来。他也是听闻沈怨要去硬闯军营,心中担忧,特意赶来看看。
一进门,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沈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怨回身行礼:“陛下,臣在教他们一套新的算账之法。”
“哦?”
萧策来了兴趣,走到那块木板前。
他虽不懂其中门道,但看着那一目了然的条目和最终汇总的数字,也隐约感受到了其中的精妙。
“此法有何妙处?”
“回陛下。”沈怨指着那张表格,“用旧法,查一年的账,至少需要三天。用此法,半日足矣。且账目清晰,权责分明,任何错漏,都无所遁形。”
萧策的眼睛瞬间亮了。
半日!
无所遁形!
他看着沈怨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为了整顿户部,她不仅熬干了心血,竟还为此创出这等惊天动地的算学之法!
这是何等的忠心!何等的才华!
“好!好一个沈未平!”萧策龙心大悦,当场拍板,“传朕旨意!”
赵高立刻躬身肃立。
“户部主事沈怨,革新算学,功在社稷,即刻起,擢升为户部郎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从正六品的主事,一步登天,成了从五品的郎中!这在大周开国以来,都未曾有过!
钱德光更是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以后,户部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沈怨说了算?
然而,萧策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如遭雷击。
“加封沈怨为‘国库催收使’,专管国库历年旧账、坏账之清查与催收!”
皇帝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怨,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沈爱卿,这天下,不知有多少勋贵宗室,欠着国库的银子。”
“你,可有信心,替朕把这些钱,一笔一笔地都要回来?”
公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怨身上。
沈怨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期待的皇帝,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反而透着一丝生无可恋的疲惫。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公廨里听得异常清晰。
“陛下,臣只是想……少算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