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刚刚降临，但李家庄的后山却亮如白昼。
一座高达三丈、底部直径超过两丈的巨型红砖高炉，犹如一头蛰伏在冰天雪地里的赤色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第一顿“饕餮盛宴”。
高炉的内壁，是李宽让人用极其昂贵的耐火红胶泥和骨料反复夯实、阴干而成的。外部则用粗大的熟铁箍死死勒紧，以防止在极致高温下发生窑体膨胀炸裂。
“东家，真要装这么满吗？”
张老汉站在高炉底部的送风口旁，仰头看着这座大唐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这可是三丈高的炉子啊！如果全装满，里面的铁矿石起码有十几万斤重！您就算把那些银灰色的‘焦炭’垫在下面，也绝对会被上面那十几万斤的石头给碾成粉末的！”
“一旦燃料被碾成粉末，堵死了从底下吹上去的风道……这高炉，可就成了一座死坟了！”
大唐的铁匠，只敢建一丈多高的矮炉子。因为他们用的燃料是木炭。木炭质地极脆，稍微堆高一点，底层的木炭就会被上层沉重的铁矿石压成碎末。没有了块状燃料之间的缝隙，空气就吹不进去，火就会被活活闷死。
这，就是死死卡住大唐钢铁产量的物理瓶颈——燃料骨架强度不足！
“木炭会碎，但我李宽炼出来的焦炭，绝对不会！”
李宽脱下大氅，露出结实的短打，大步走到高炉底部的进料斜坡前，眼神中透着一股对现代工业材料的绝对自信：
“张老汉，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今天，老子不仅要装满它，还要让它烧出大唐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极限高温！”
“老许！升降机，装料！”
伴随着李宽的一声怒吼。几十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绞动着巨大的木制滑轮组。一筐筐刚刚从炼焦窑里拉出来、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银灰色焦炭，被缓缓吊上了三丈高的炉顶。
“第一层！铺底焦炭！”
“哗啦啦——”数千斤坚硬、多孔的银灰色焦炭，顺着炉顶的进料口倾泻而下，在炉底铺了厚厚的一层。
“第二层！铁矿石与青石碎块！”
紧接着，被砸成拳头大小的极品铁矿石，混合着白色的石灰石，重重地砸在了底层的焦炭上。
“东家，加铁矿石老汉懂，可为什么还要往里掺那些没用的白石头？”张老汉看着这极其诡异的配比，眉头紧皱。
“那是造渣剂！”李宽指着炉顶，声音在寒风中犹如洪钟：“铁矿石里有泥沙和杂质，如果只用火烧，那些杂质会混在铁水里。但加入了石灰石，在极度的高温下，石灰石会和那些杂质结合，变成比铁水轻的‘炉渣’浮在最上面！”“到时候，好铁在下，废渣在上，一放就干净！”
张老汉听得头皮发麻。不用千锤百炼去敲打杂质，而是用一种石头去“吃掉”铁水里的脏东西？这种极其硬核的化学冶炼思维，简直把古代铁匠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继续装！一层焦炭！一层矿石！给我把这头巨兽的肚子彻底填满！”
交替装填，层层叠压。整整两个时辰的疯狂劳作，十几万斤的铁矿石、石灰石和焦炭，将这座三丈高炉塞得满满当当。
张老汉趴在炉底的观察孔旁，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死死地盯着最底层的那些银灰色焦炭。
十几万斤的恐怖重压，此刻全部压在了这些看似轻飘飘的多孔石块上。换作木炭，此刻早就变成了黑色的齑粉。
但是！“没碎……东家！真的没碎啊！！”
张老汉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透过观察孔，他清晰地看到，那些银灰色的焦炭，就像是一群力拔山兮的钢铁硬汉，死死地扛住了上方如泰山压顶般的重负！它们不仅没有被压碎，反而因为自身多孔的结构，在炉底形成了无数极其通透的、交错纵横的空隙风道！
“骨架立住了，燃料的问题，彻底解决了。”李宽看着张老汉那近乎癫狂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焦炭的抗压强度，是木炭的几十倍。正是这种极其变态的物理骨架，才支撑起了后世动辄几十米高、日产万吨的超级现代高炉。
“既然风道通了，那就让这大唐的寒风，变成钢铁的咆哮吧！”
李宽走到不远处的湍急溪流旁，猛地拉下了一个巨大的木制操纵杆。
“轰隆隆——”巨大的水轮开始疯狂转动，带动着四个极其庞大的、用整张老牛皮缝制而成的水力风箱。
“呼——哧！呼——哧！”
如同远古巨龙的沉重呼吸。极其狂暴的高压冷风，顺着底部的风管，极其野蛮地灌入了高炉的底部风口！
“点火！！”
一把浸透了猛火油的火把被扔进了送风口。
“轰——！！！”
在极其充沛的氧气和水力高压风的疯狂催动下，底层的焦炭瞬间被彻底点燃！
没有黑煤那种刺鼻的黄烟。没有木炭那种软弱的红光。
出现在高炉底部的，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狂暴的幽蓝色火焰！焦炭中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纯碳，在这一刻，释放出了毁天灭地的热能！
温度，在以一种古代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飙升。
八百度……一千度……一千二百度！
哪怕隔着两尺厚的耐火砖，站在高炉外的众人，依然能感觉到一股足以将毛发烤焦的恐怖热浪扑面而来。周围的积雪，在瞬间化为蒸汽，整个高炉营地被浓烈的白雾笼罩。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老许护着李宽退到了十丈之外。
而张老汉，却像是着了魔一样，顶着一面浸湿的牛皮盾牌，死死地凑在那个装了厚厚琉璃的观察孔前。
“老天爷啊……”张老汉那张被烤得通红的老脸上，老泪纵横，映照着炉内那足以刺瞎双眼的极光。
在大唐，铁匠铺里的炉火最高也只能烧到暗红色或亮橘色。但在张老汉的眼前。
这座由焦炭驱动的钢铁巨兽内部，火焰的颜色已经从亮橘色，变成了极其骇人的炽白色！
一千四百度！一千五百度！！这是人类在冷兵器时代，从未触及过的极温禁区！
在这足以融化万物的炽白炼狱中。那些大唐最坚硬的铁矿石，终于失去了它们高傲的固态尊严。
张老汉亲眼看到，那些黑色的矿石，就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冰块一样，表面开始疯狂地融化、流淌。它们化作了一滴滴极其明亮、宛如流星般的炽热液体，顺着焦炭骨架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向着高炉的最底部汇聚。
而那些白色的石灰石，也彻底化为液态，与矿石中的泥沙杂质死死地结合在一起，化作了一层暗红色的渣滓，极其听话地漂浮在了那些最纯净、最沉重的铁水上方！
渣铁分离！极限高温！
这不仅是燃料的胜利，更是物理和化学在大唐土地上的一场完美交响乐。
“东家……”张老汉扔掉牛皮盾牌，连滚带爬地冲到李宽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连连磕头：
“化了……全化成水了啊！”“那火白得刺眼！连石头都烧成了汁液！”
李宽负手而立，大氅在水力鼓风机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看着那座发出震天轰鸣的巨型高炉，听着里面那宛如岩浆翻滚般的沉闷巨响，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大局已定的痛快。
焦炭的降世，彻底砸碎了卡在大唐冶金脖子上的枷锁。没有了燃料温度和强度的限制，李家庄，已经从一个只能用泥巴建房子的农庄，正式跨入了足以武装起十万大军的重工业时代！
“准备好引流的沙槽和耐火模具！”
李宽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高炉底部那个用黄泥封死的出铁口，声音中透着斩断一切阻碍的绝世锋芒：
“让子弹……不，让钢水再飞一会儿！”
“等这炉子里的铁矿石全部化尽，我要让这大唐的第一炉纯净钢水，浇筑出能劈开千年冻土的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