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大唐建国以来,最为酷寒的一个冬夜。
狂风犹如万千头饿狼在山谷间嘶吼,鹅毛般的大雪已经不是在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像冰刀一样横向切割着天地间的一切。积雪,已经没过了成年人的膝盖。
在李家庄外围的一段土墙根下。
一个浑身裹着破麻袋的黑影,正极其艰难地在雪地里匍匐。那是司农寺的老司农,化名“老李”。
他的怀里,死死地揣着那块写满了《土豆农政疏》残卷的破布。他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才趁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摸到了这个平日里用来排污水的狗洞前。
“冻死了……真要冻死在这儿了……”
老李的眉毛和胡子上全是冰碴,双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咬着牙,拼命地往那个狗洞里钻。他知道,只要把怀里这份关于“地下神物”的情报送回太极宫,大唐的粮仓就有救了,他就算是死在这风雪里也值了!
就在老李的半个身子刚刚挤出狗洞的那一瞬间。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山体滑坡般的巨响,突然从李家庄的外院方向传来!
这声音太大,太骇人,以至于连狂风的嘶吼声都被瞬间盖了过去。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震得老李直接从狗洞里摔了出去,吃了一嘴的冰雪。
“炸炉了?!”老李吓得魂飞魄散。
但紧接着,撕破黑夜的,不是钢铁爆炸的回音,而是无数极其凄厉的、夹杂着极度惊恐与绝望的哭喊声!
“塌了!!房子塌了!!”
“救命啊!我儿还在里面!!”
老李回头望去,透过漫天的风雪,他看到了极其惨烈的一幕。
李家庄外院,那十几排用来安置流民和普通庄户的茅草土坯房,在积压了几天几夜的沉重暴雪面前,那脆弱的朽木大梁终于不堪重负。
咔嚓一声脆响。
十几栋茅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拍扁的纸盒子,在风雪中轰然倒塌!
厚重的积雪、混合着泥水的茅草屋顶、以及冰冷的土坯墙壁,瞬间将几百个还在睡梦中的流民和庄户,活埋在了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
……
内院,管事房。
“砰!”
李宽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单衣,一脚踹开房门冲进了风雪中。
“怎么回事?!”
老许提着横刀,带着几十个百骑司护卫从厢房里狂奔而出,脸色惨白:“东家!外院流民营的茅草屋顶不住雪压,连塌了十几间!几百号人全被压在下面了!”
李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崔家的商战,算到了温室的病害,却唯独漏算了大唐这极其落后的基础设施!
在这个连砖瓦都是奢侈品的时代,底层百姓住的全是用黄泥夯土做墙、茅草铺顶的劣质房屋。这种房子,挡风都漏气,一旦遇到这种百年不遇的极端暴雪,屋顶的积雪一旦超过茅草和朽木的承重极限,就会变成最恐怖的杀人坟墓!
“敲响铜锣!全庄戒严解除!”
李宽在风雪中发出了声若洪钟的怒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极其狂暴的急迫感:
“把内院所有能喘气的汉子全给老子叫起来!”
“带上铁锹、木板!去挖人!”
李宽一把夺过旁边护卫手里的一把铁锹,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带头冲向了外院的废墟:
“老许!把洗煤厂的门拆了!立刻在外院的空地上生起十个最大的篝火堆!把咱们库房里所有的蜂窝煤全给老子搬出来烧!”
“人挖出来不能受冻!今天晚上就算是把李家庄的煤全烧光,也绝不能让一个人冻死在这废墟里!”
“诺——!!”
李家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瞬间变成了一台全速运转的救援机器。
老李趴在狗洞外面的雪坑里,看着内院无数火把亮起,看着李宽亲自带着护卫冲向废墟,他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风雪中挥舞着铁锹的年轻东家。
“大皇子……真乃神人也,亦是仁主也。”
老李不敢再停留。既然庄子里的注意力全被倒塌的房屋吸引了,外围的暗哨必然空虚。他借着风雪的掩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通往长安城的官道上。
……
外院,废墟之上。
惨烈,极其惨烈。
“一二三!起!”
李宽和四个护卫咬着牙,硬生生地用肩膀顶起了一根断裂的承重粗木。下面,两个庄户汉子拼命地刨开冻结的黄泥和茅草,将一个满脸是血、已经冻得发紫的六岁女童拽了出来。
“快!抱到火堆那边去!灌热水!”李宽大吼。
惨叫声、哭嚎声、木头断裂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
寒风刺骨,但李宽的身上却蒸腾着极其浓烈的白气。他的双手被冻土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结成了冰壳,但他手里的铁锹却没有停下过一秒。
整整三个时辰。
从丑时一直挖到了天际泛起微白。
在蜂窝煤极其恐怖的火力支援和几百名壮汉的拼死挖掘下,被埋的三百多名流民和庄户,终于全被挖了出来。
万幸的是,因为土坯房的墙壁本就不高,茅草屋顶虽然沉重,但砸下来的瞬间大多被木柜和炕桌挡了一下。除了几十个断胳膊断腿的重伤员,竟然奇迹般地没有一人当场冻死或砸死。
天亮了。
风雪终于渐渐停歇。
外院的空地上,燃烧着十几个巨大的蜂窝煤火堆,散发着救命的热浪。几百个劫后余生的流民,裹着破被子,挤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看着那一片已经彻底化为平地的家园,发出绝望的低泣。
“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瘫在雪地里,绝望地捶打着地面:“这大冬天的,连个遮风挡雨的窝棚都没了,咱们怎么活啊……”
李宽站在废墟的最前方。
他没有披那件名贵的大黑狐裘,就穿着那件满是泥血的单衣。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被冰雪覆盖的烂泥和朽木。
那些断裂的茅草、那些因为受潮而酥烂成泥的黄土墙。
在这位来自后世的工业党眼里,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对“人类文明”这四个字的终极侮辱。
“老许。”
李宽的声音极其沙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极度压抑的冰冷。
“东家……”老许满脸黑灰地走过来,身上也挂了彩。
“这就是大唐百姓住的房子?”
李宽指着那堆烂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甚至有些嘲弄的弧度:
“我李宽,造出了能压榨千万钱财的蜂窝煤,制出了能碾压世家门阀的雪花盐,甚至种出了能在寒冬里起死回生的地下神物。”
“可我手底下的工人,我李家庄的基石。”
“他们却只能住在这种连一场雪都扛不住、随时可能把他们活埋的土窝子里面?!”
李宽猛地一脚踹在旁边半截尚未完全倒塌的土坯墙上。
“哗啦——”那土墙瞬间化作了一堆散沙。
“可笑!太可笑了!”
李宽转过身,看着那些在火堆旁瑟瑟发抖、满脸绝望的流民和庄户。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质变。如果说以前他只是想赚钱自保、想种地立足,那么现在,这场雪灾,彻底点燃了他心底那座压抑已久的重工业火山。
农业解决吃饱,能源解决穿暖。
但如果想要打造一个真正坚不可摧的帝国,想要让自己的基本盘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就必须要有钢铁般的土木工程!
“老许,传我的令给张老汉。”
李宽的眼神变得极其锋利,仿佛能穿透这大唐千年的落后岁月:
“停掉洗煤厂一半的活计。”
“把咱们炼蜂窝煤的那些铁皮高炉,全部给我拆了重建!给我垒成更高、更厚、能承受极致高温的倒焰窑!”
“去后山,挖最粘的红胶泥!去渭水河畔,拉最细的河沙!”
老许愣住了,他不明白东家在这房子都塌了的时候,为什么突然要去挖泥巴建炉子:“东家,您要烧什么?”
“我要烧砖!”
李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颠覆时代的重量:
“我要烧出硬如生铁、不怕风雪侵蚀的红砖!”
“我还要用这白骨岭上的石灰石,混合粘土和铁矿渣,在高温下煅烧出能够遇水即凝、坚逾磐石的水泥!”
李宽大步走到那些绝望的流民面前,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如同一声炸雷,瞬间震碎了所有的哭泣:
“都别哭了!”
“房子塌了,那是老天爷看这烂泥捏的破烂不顺眼!”
“这三天!挤进内院的库房里打地铺!伤药、炭火、肉粥,我李宽全包了!”
“只要你们把命给我留住了,等这三天一过,温室里的土豆破土!”
李宽指着那片废墟,立下了一个让所有古人觉得天方夜谭、但却极其霸道的誓言:
“老子带着你们,用红砖和水泥,在这片烂泥上,建起一排排连天王老子都砸不塌的砖瓦房!”
“大唐的冬天,休想再冻死我李家庄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