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李家庄后院。
朔风如刀,卷起地上的冰雪,狠狠地抽打在运煤的独轮车上。
四个穿着破烂麻布袄、脸上抹着厚厚锅底灰的“流民”,正咬着牙,推着沉重的蜂窝煤车,艰难地向着后院的琉璃温室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唐正四品司农寺卿,赵大人。跟在他后面的,是三位在司农寺里享受着国家最高俸禄、平日里连笔杆子都嫌重的“皇家老农”。
但此刻,他们肩膀上磨出了血泡,原本保养得极好的双手因为搬运煤渣而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大人……下官……下官实在走不动了……”一个老司农双腿打着摆子,喘得像拉风箱,眼泪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这李家庄根本不把流民当人看啊!一天干六个时辰的重活,除了吃饭就是挑煤!”
“闭嘴!不许叫大人!”
赵大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怒斥道:“想想临行前陛下那要杀人的眼神!咱们既然混进来了,就算累死在这儿,也得把那‘神仙草’的底细给摸清楚!”
这三天,他们可谓是经历了人间地狱。
李家庄虽然给流民吃饱饭,但管理极其军事化。他们四个细皮嫩肉的士大夫,被当成壮劳力疯狂压榨。若不是今天温室的地龙急需补充燃料,他们连靠近这片核心禁区的资格都没有。
“到了!都把头低下去!别四处乱看!”
前面领路的百骑司护卫冷喝一声。
四人浑身一震,连忙推着车,战战兢兢地停在了温室外围。
温室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一股极其温暖、夹杂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
赵大人借着卸煤的空隙,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透过那扇琉璃窗,向温室内部看去。
只看了一眼。
这位掌管着大唐千万亩良田、熟读古今所有农书的司农寺最高长官,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瞳孔地震,呼吸骤停。
“这……这是何等神物?!”
在他们这些顶级农业专家的认知里,冬天,就是万物死绝的季节。
但是,在这座极其庞大的温室内,此刻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墨绿色海洋!
在那一片片还残留着点点天蓝色药迹的肥厚叶片上方,此刻竟然傲然挺立着一簇簇极其美丽、宛如星辰般的花朵!
花冠呈现出一种极其纯洁的白色,边缘带着淡淡的淡紫色晕染,花心则是极其鲜艳、饱满的明黄色花蕊。
这些花朵不大,却极其繁密,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里,它们就像是一场逆转了天时、强行在大地上燃起的生命之火。
“开……开花了?!”
身后的三个老司农也偷偷看直了眼,连手里的煤块砸在脚背上都浑然不觉。
“草木冬凋,这是天理。此物不仅能在隆冬生长,竟然还能开花?!这……这违背了《齐民要术》的纲常啊!”一个老司农激动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尚存理智,他简直要跪下来对着那琉璃窗顶礼膜拜。
就在这时,温室里传来了交谈声。
是李老根和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年轻东家,李宽。
四人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这可是大唐最核心的农业机密!
“东家!祥瑞显灵了!开花了!”
温室里,李老根激动得语无伦次,如同看护神明一样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这花开得这么好,是不是预示着土地公公原谅咱们了?来年必定是个大丰收啊!”
听到这番话,门外的赵大人等四个司农寺官员也在暗暗点头。
在古人的朴素观念里,花开得旺,就是天降吉兆,是神明护佑。
然而。
李宽那极其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却像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这种封建迷信。
“显个屁的灵。”
李宽披着大氅,走到田垄间,毫不客气地伸手掐掉了一朵开得最艳的白花,随意地扔在泥地里。
“东家使不得啊!那是祥瑞的花啊!”李老根吓得差点跳起来。
门外的四个农业专家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大骂这竖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根叔,你给我记住了。”
李宽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转过身,用一种极其通俗、却又蕴含着超越时代千年的植物学理论,开始对这个大唐老农进行硬核洗脑:
“庄稼,不是拿来赏花的,是拿来吃肚子的!”
“这东西叫土豆。它跟小麦、水稻不一样!它结的果实,不在天上,也不在枝头,而是长在它的根底下!也就是地底下!”
门外的赵大人浑身剧震。
长在地下?!
大唐不是没有块根作物,但那些东西产量有限,且根本无法作为支撑帝国命脉的绝对主粮。这“土豆”,竟然也是地下结果?
李宽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而极其专业:
“它现在开花,在农学上,这叫从‘营养生长’转向了‘生殖生长’。”
“开花,就意味着它正在把吸收到的大量养分,往花朵上输送,试图去结上面那些不能吃的毒果子!”
“如果任由它开花,那它地底下的那些块茎,就会因为抢不到养分而长不大,产量会直接折损两成以上!”
李宽走到李老根面前,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所以,看到花,不要拜!而是要立刻给我掐掉它!哪怕一片花瓣都不许留!”
“只有把顶端的养分通道掐断,它才会把所有的力量,全部憋回地底下!让地底下的果实疯狂膨胀、结实!”
“这,就叫‘打顶’和‘掐花’。这是提高产量的物理手段,跟神仙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这番话,对于李老根来说,无异于重塑世界观的雷霆。
而对于门外偷听的司农寺最高长官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剥皮抽筋般的灵魂震撼!
“打顶……掐花……逼养分回流地下……”
赵大人双眼布满了血丝,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懂农事,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李宽这番话里的含金量!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显灵,这是对植物生长规律剖析到了极点、甚至开始强行干预大自然造物法则的农学大道啊!
这等见识,这等手段,就算是翻遍司农寺几百年传承的古籍,也找不出一星半点的记载!
“大人……”一个老司农双眼放光,甚至忘了自己正穿着破袄,激动地扯着赵大人的袖子,“此人……此人乃是神农再世啊!懂天时,知病理,甚至连草木体内的养分流转都能算得一清二楚!”
“若是此物真的长在地下,且不惧严寒……那它的产量……”
老司农不敢想下去了。
因为在李宽那种精密的干预和这等奢华的温室培育下,如果真有果实长在地下,那绝对是一个足以颠覆大唐国运的恐怖数字!
“记下来!一字不漏地给我记下来!”
赵大人猛地转过身,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间谍发现了敌国核武器图纸的极度亢奋。
他甚至顾不上脏,直接用沾满煤灰的手指,在自己破破烂烂的内衣下摆上,疯狂地写画起来。
“将花期、叶片形状、打顶之法,以及那蓝色药水的残留痕迹,全部画下来!”
“哪怕今天晚上不睡觉去挑大粪,咱们也得在这李家庄死死地扎下根来!直到亲眼看着这地下神物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四个大唐朝廷的顶级文官,此刻就像是四个最虔诚的学徒,蹲在满是煤渣的雪地里,用炭条在布条上疯狂地记录着他们听到的一切。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为了这温室里的农业奇迹而震撼到不能自已的时候。
三十里外的长安城。
李宽放出的那五十万斤雪花盐,已经犹如一场真正的白色海啸,悍然撞开了清河崔氏的商业大门,正在掀起一场极其惨烈、血流成河的资本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