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酒肆。
流言,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传播速度永远比风雪更快。
距离李家庄买下城南“白骨岭”仅仅过去了一夜,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
“听说了吗?那个卖雪花盐的李庄主,彻底疯了!”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闲汉,蹲在酒肆屋檐下,一边啃着胡饼,一边唾沫横飞地向周围人卖弄着刚听来的绝密消息:
“他的盐断货了!渭水那边的矿全被崔家给封死了。你们猜怎么着?他昨天派人去长安县衙,花了一百贯,把城南那座‘白骨岭’给买下来了!”
“嘶——”
周围听热闹的百姓齐齐倒吸了一口极寒的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白骨岭?!就是那座连乌鸦飞过去都要掉下来的毒盐山?!”
“可不是嘛!那山上的白土,舔一口就能让人肠穿肚烂!十年前有个流民逃荒进去,连骨头都被毒水给化了!”
“造孽啊!这李宽是想钱想疯了吗?他难道想把那种剧毒的盐土拉回来,提纯了卖给咱们吃?!”
恐慌,伴随着不可思议的荒谬感,瞬间引爆了整个长安的舆论。
如果说之前李宽买“毒煤山”来烧,大家只是觉得他胆子大;那么现在,他去买一座公认的“死神之山”来做入口的吃食,这在所有大唐百姓眼里,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的反人类行径!
“退钱!绝对不能吃他的盐了!那是毒药!”
“他那神仙提纯的法子肯定也洗不干净白骨岭的剧毒!这是要拿全长安人的命去填他的钱袋子啊!”
……
胜业坊,清河崔氏别院。
与街头的恐慌不同,崔家的内堂里,此刻正洋溢着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
崔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极品的和田玉胆,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那张原本阴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作为胜利者的傲慢与鄙夷。
“白骨岭?他竟然去买了白骨岭?”
崔鹤端起一杯温好的极品三勒浆,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老夫本以为,这李宽能弄出雪花盐,背后还有什么通天的高人指点。现在看来,他就是个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的蠢货!”
堂下的几个商会会长也是满脸堆笑,纷纷附和:
“总管神机妙算,釜底抽薪之计,直接把这黄口小儿逼上了绝路啊!”
“他那套‘暖冬套票’虽然恶心,但也只是苟延残喘。现在他跑去买白骨岭,这就等于是在告诉全长安:我李宽已经没招了,只能去挖毒土了!”
崔鹤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老夫就再送他一程!”
“传令下去!动用我们在京兆府所有的关系,让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们上折子!”
“就告他李宽‘妖言惑众,意图用剧毒之物毒害长安百姓’!我要让他在大唐盐局的门还没开之前,就被金吾卫给查封!我要让他连一粒毒盐都运不进长安城!”
“老夫要让他知道,跟清河崔氏作对,不仅要身败名裂,还要死无葬身之地!”
整个长安城,都在等着看李宽的笑话。
所有人都笃定,这个曾经创造了煤炭与雪花盐奇迹的年轻东家,这一次,彻底摔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臭水沟里。
然而。
在这满城的喧嚣、嘲笑与算计中。
城南三十里外的“白骨岭”深处,却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工业风暴。
……
城南,白骨岭腹地。
这里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可怕。
灰白色的毒盐碱覆盖着整个山谷,连一根枯草都看不见。山风吹过,卷起惨白的粉尘,宛如鬼蜮。
但此刻,这片死寂的鬼蜮,却被极其旺盛的人气和钢铁的轰鸣声强行打破了。
三百名最精干的百骑司护卫,脱去了商铺伙计的伪装,换上了利落的短打。他们没有带刀,而是扛着巨大的圆木、成捆的麻绳,以及粗壮的楠竹。
在山谷地势最低的一处凹陷地带。
一座高达五丈、由粗大圆木搭建而成的巨型井架,已经拔地而起。犹如一个不可一世的钢铁巨人,傲然矗立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嘿作!嘿作!”
上百名壮汉喊着整齐的号子,转动着一个极其巨大的木质绞盘。
绞盘上缠绕着粗如儿臂的麻绳,麻绳越过井架顶端的滑轮,垂直悬挂在正下方。
而在麻绳的末端,悬挂着的,正是昨天在工匠营里,由水力锻锤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那件大杀器——重型空心铁钻头!
钻头长达两尺,重达数百斤,下端呈现出狰狞的梅花瓣状锯齿,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李宽披着大氅,戴着厚厚的羊皮手套,站在井架旁。
狂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被长安城嘲笑的窘迫,只有一种属于工业党、即将刺穿地球表皮的极致狂热。
“东家!”
老许满脸泥污地跑过来,指着脚下那片惨白的毒土:
“井架搭好了!钻头也悬正了!可是……这下面真的有干净的盐水吗?这上面的土,可是连野狗舔一口都要化肠子的剧毒啊!”
老许虽然绝对服从命令,但他也是个古人,面对这几百年来口口相传的“死地”,心里依然直打鼓。
“毒在表皮,宝在骨髓。”
李宽抬起头,看着那高高悬挂的沉重铁钻,大声吼道:
“老许,你记住了!”
“在咱们脚下这片土地里,没有任何东西是神仙诅咒的!一切都是地理和岩层的物理堆叠!”
“这表层的剧毒,不过是大自然设下的一道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只要咱们的钻头能凿穿这五十丈的岩石层,直达地底的深层封闭卤水层,咱们就能抽取出这世上最纯净、浓度最高的绝世宝藏!”
大唐的人不懂,但李宽懂。
这就是被后世誉为中国古代第五大发明的卓筒井技术!
在西方还要等几百年才能发明出深井钻探机械的时候,古老的东方人,早就用楠竹和生铁,硬生生地向地下凿出了千米深的盐井!
“可是东家,就算咱们挖到了地下,这表层的毒水顺着井口流下去,不就把底下的干净盐水给污染了吗?”张老汉在一旁担忧地问道。
“问得好!”
李宽眼中精光爆射,他指着旁边堆积如山、已经被掏空了内节的粗大楠竹:
“看到那些竹管了吗?”
“等咱们的钻头凿破了表层的毒土和浅水层,就把这些外表裹着麻布、涂满防水桐油和石灰的楠竹,一节一节地插进井眼里面去!”
“竹管首尾相连,严丝合缝。这就叫套管!”
“这层竹制套管,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将外围所有剧毒的土壤和地下水死死地隔绝开来!只留下最中心的通道,让咱们直达最深处的纯净盐海!”
“而我们的钻头,会在竹管的保护下,继续向深处凿击!”
老许和张老汉听得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书,但那种极其严密的逻辑,却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隔绝毒水,直取深渊!
这是何等气吞山河的手笔!
“开始吧!”
李宽猛地一挥手,下达了这极其历史性的一条指令:
“让长安城那帮蠢货笑个够!”
“老子今天,就要在这白骨岭上,给他们凿出一条通往工业帝国的大道!”
“诺!!”
老许拔出横刀,对着操纵绞盘的上百名护卫发出一声声若洪钟的怒吼:
“松绞盘!下钻!”
“轰——!!!”
伴随着木质齿轮的剧烈摩擦声,悬挂在半空中的数百斤重型铁钻头,如同流星陨石一般,顺着重力疯狂坠落,狠狠地砸在了那被视为死地的惨白毒土上!
大地,在这一刻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坚硬的冻土和毒盐碱,在那恐怖的动能面前,瞬间如豆腐般碎裂,碎石和白粉冲天而起。
“拉!!”老许狂吼。
上百名壮汉青筋暴起,同时发力,绞盘转动,将那数百斤的钻头再次拉回半空。
“放!!”
“轰——!!!”
又是一记沉重到极点的撞击。
提起,落下。
提起,落下。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武功招式,这是极其枯燥、极其粗暴、却蕴含着无尽伟力的**“顿钻法”**。每一次撞击,都是数百斤生铁与大地的硬碰硬。
山谷中,回荡着这种极其规律、震撼人心的金属轰鸣声。
这声音,沉闷、厚重。
它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漫山遍野的毒盐,仿佛是大唐工业革命的第一声沉重心跳。
李宽站在飞扬的尘土中,看着那个在钻头的砸击下一点点深陷的井眼。
“笑吧,尽情地笑吧,崔鹤。”
李宽喃喃自语,眼神冷酷得如同那块不断砸向地心的生铁:
“等老子把地底五十丈的极品岩盐卤水抽上来,制成不需要任何二次提纯、直接就是雪白结晶的特级盐时……”
“我会让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