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心干咳一声。
知道自己刚刚问的话已经很白痴了,但还是说了出口。
听到这番话,崔县尉宛如看傻子一样的看了一眼林无心,又疑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青色官袍,沉吟了良久。
“你这话问得,我差点以为今日来县廨的时候未曾身穿官袍!”
林无心额头上顿时飘过一缕黑线。
这嘲讽……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但按照你刚才的假设……”
“你就这么理解吧,如果朝廷知道了,那我就一定会知道。”
“如果我不知道的话,那就有个前提,便是朝廷也不知情。”
“可想要让朝廷不知道起了战事这种大事可是很难的。”
说完这话,崔县尉摸了摸林无心的额头,还以为这小子是发烧了:
“道郡县制下,各下县又不是封闭管辖,都要与上县接洽。”
“上县在各县当中也有他们的耳目负责监控着各县中发生的大事,并且只为上县和朝廷单线汇报,不插手其中。”
“换言之,就算是起了战事,哪怕打的再惨烈。”
“每个县城中也有那么一两名负责给朝廷通风报信的暗探,此人是绝不会插手参与到战事当中的。”
“如果真的起了战事,他第一时间的任务就是向上汇报。”
“不然,你以为平阳县郡府的那位司兵参军是干什么的?”
听到这番话,林无心迟疑了刹那。
“可是那曾经担任平康县县尉的赵县尉都能压下一起灭门惨案,若是周围起了战事,有人被敌对势力收买,想要将消息压下去,恐怕也轻而易举吧?”
闻言,崔县尉哈哈大笑。
“这两个事情可不是一个程度!”
“灭门惨案在太平盛世的确是骇人听闻的大事,足以震惊朝野,震怒天子。”
“但还不至于覆盖到民生社稷,可若是周围起了战事,那就是影响民生的大事。”
“从司户吏到挨家挨户的百姓都会将消息传播出去。”
“除非是有人势如破竹雷霆手段的屠城,才能让消息完全闭塞,可攻城总归也需要时间,光是攻城的那段时间,就足以将消息传递出去了,况且大靖国力强盛,每一个县城也都驻扎有折冲都尉统领的县兵府,想要让危机来临之际消息完全闭塞的传不出去,是压根不可能的一件事!”
这样吗?
林无心眨了眨眼睛心头了然。
心想也是。
大靖要是如此容易就能有一两座下县直接被攻破,还不被周边其他县城的父母官知晓。
那大靖王朝的制度漏洞也太大了,虞靖皇室的统治也早八辈子就该被终结了。
看来……应该是合欢宗跟叶元佩联络的那个人放出了假消息?
或者那个人其实也不确定兽潮的凶险程度,只是单纯提醒?
再或者是那个人的消息来源也有误,被旁人误导了于是导致了传出来一道假消息?
“怎么了?突然问我这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林无心干咳着摸了摸鼻尖:
“我就是脑子里突发奇想的在琢磨,担心万一出现战事会不会波及我们平康县,而大伙又根本不知情,毕竟不是马上就要出现什么兽潮了嘛…现在看来,咱们大靖的制度还是相当完善的,根本不用担心这些。”
撂下这话,林无心冲着崔县尉抱拳便是离开了平康县县廨,朝着苏家走去。
他想打听一下苏蓉沫是否已经离去前往了太湖郡的前线战场上。
中午在叶家看到了那封血字飞鸽传书之后,他便是有些惴惴不安。
一方面是对血字内的情报产生的担忧,另一方面便是担心苏蓉沫的安危。
这会已经是下午了。
经过中午下过那一场小雨之后,整个平康县便是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中。
海拔问题导致即便是刚刚春临,都没到过春节的时候,现在仍然还属于冬季,这个时间点的平康县白天气候也依旧宜人适居。
但凡只要是白天,体表温度就一定不会弱于十几度。
除非是阴天或者前一天半夜下了雨。
可但凡只要雨不大,大中午经过太阳那么一晒,依旧气温还是相当舒服的。
放到平日里,有时候居住在平康县冬天出门穿棉袄都感觉有些热。
稍微干点农活可能都会冒一头大汗,怀疑是不是夏天将至了。
不过本质上通州郡以及通州郡所属的通川道还是北方,所以昼夜温差依旧不小。
到了晚上刺骨的寒风灌进家家户户,这时候那种夏天将至的错觉便是会消失的荡然无存。
林无心肚子有点饿了,路过一座坊市的时候正琢磨着要不要吃点东西……
转念一想便是犯了难,自己身上全是筑基灵液和丹药,根本没有正常日常使用的铜板。
第一次和苏蓉沫一夜情的时候虽然顺走了那娘们的钱袋子,但林无心当日为了购买药材也将苏蓉沫钱袋子里的铜钱几乎一分不差的全部挥霍干净了。
“跟那些街边摆摊的小商小贩买东西,总不能还用筑基灵液吧?”
“这就约等于是上辈子去路边摊买个吃的,跟人家说咱这有pos机吗,我能不能刷卡啊一样der逼?”
林无心记得自己上辈子有个男同学在高中开学第一天为了装逼,让自己一举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于是干了个相当脑残的事情。
那便是在开学第一天就请全班同学一起出去吃饭。
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确实足够引人注目的,毕竟大家都是中学生,生活费都不多。
一口气请全班同学去吃饭,哪怕吃的是沙县小吃,也不是一笔小钱。
要是换成火锅,烧烤之类的,那一顿饭怕是就得吃掉普通学生一两年的生活费了。
不过,去的人其实并不多。
毕竟稍微有点小心思的人也能看出来,他这是想拉帮结派的趋势。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大伙还是懂的。
所以,班上最后去的拢共也就不到三分之一的同学。
这还是看在他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当选了班长之后的结果。
大部分人是为了自己这个高中生涯,能够安安稳稳不被这位班长刁难给他面子而已。
然后,最绝的便是来了。
这货带着乌泱泱一大批同学去了当地一条夜市上街边摆摊的一个米线推车旁,意思要请同学们一人一碗酸辣米线。
酸辣米线就酸辣米线嘛,大伙也没嫌弃。
反过来讲,将心比心,同学们自己代入一下站在请客的人角度,一口气请几十碗酸辣米线确实也不少了。
华夏人有一个特别统一的毛病就是喜欢说一句‘算了,来都来了’。
于是那些同学们本着来都来了自我安慰,也就坐下了。
结果更绝的地方就是,最后结账那位班长冲着米线摊位的老板大喊了一声。
“老板,pos机拿来,我来买单,今天在座的这些一中的同学们米线我买单了……”
那一刻的他,自己一定觉得自己帅爆了。
不过当时同行的同班同学们却集体人麻了。
不是哥们,至于吗?
也就不到一百块,你还要刷卡啊!?
拉着全班三分之一的人陪他丢脸,是怎一个难堪的名场面啊!
然后,在米线摊主一句我们没有pos机,要么微信,要么支付宝,要么现金的回应中。
那位新晋班长的同学干笑着说,让同学们各掏各的,自己明天集中再给大伙报销。
丢脸+2。
这段经历绝对足以写进不少i人这辈子尴尬经历回忆里了。
“老板咱们这能赊账不?我吃口馄饨,您放心,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就把钱给你……”
林无心思及此,决定还是不要让自己留下社会性死亡的痕迹了。
虽然自己在平康县社死的次数好像也不少,不过还是没有掏出什么筑基灵液干出类似于上辈子自己高中时期那位班长的行为,冲着街边一个小商贩问道。
尽管林无心这个名字以及林家家主的这个身份在平康县很出名了,但是很显然,林无心的这张脸并没有多少人认识。
不然就冲中午传出林家小家主跟异地办案的钦差大人拜把子这件事,林无心随便去哪个商户的门口自报家门人家也不会让他饿着。
“随便吃,孩子,一碗馄饨能值几个钱?”
“少挣一碗馄饨钱,我也富不了,多一个馄饨钱我也穷不死!”
那摊位上擀面的老板头也不抬,老板是个年龄约莫30岁左右的中年汉子,浑身筋肉发达,擀面的时候颇有节奏感,一边擀面一边大方的说道,也正是因为他没抬头光听到了林无心的声音,不然但凡要是看到林无心身上的差服都不会这么说了。
直接就是诚惶诚恐的喊大人,小人哪里敢收你钱了。
这个年代差服在普通人心目中还是很有含金量的,虽然白役连捕手都不是,只是个没啥牌面的免费苦逼劳动力,可只要你是县廨中人,大部分小商小贩都会对你流露出几分畏惧和忌惮。
毕竟古往今来做生意的最害怕的就是官府中人,人家正经做生意,要是跟一个衙门里当差的交恶了,那凭借县廨中人的手段想要让他这生意做不下去那可就太简单了。
人家不一定得罪不起一个小小的白役,但是得罪了一个白役搞得自己生意做不下去也划不来。
所以基本只要是一些县廨中人在附近的坊市吃饭,都是能够混一个免单的待遇,这在衙门里都快要成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不过那老板这样说,林无心自己反倒是悻悻的摸了摸鼻尖,年轻人脸皮薄,还是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想着要不要去一趟暗市,干脆给筑基灵液换点铜钱带身上的时候。
旁边,突然一阵香风吹过。
眼前一花,似乎有一抹淡淡的青色掠过。
“哎呦喂,还真是巧了……”
下一刻,只见一名相貌绝美气质灵动的女子出现在了眼前。
女人穿着青色的薄纱,白皙脸蛋干净的一尘不染,神色略微有几分疲惫,仿佛是舟车劳顿,刚刚找了个歇脚的地方,说话间脸上有两道浅浅的梨涡浮现,一双漂亮的星眸中蕴含着一抹睿智的气息,仿佛是历经千帆,看破人间红尘的丰腴少妇,隐隐间还有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不过那张脸粗略估计最多也就是二十七八岁上下,即将步入女人最美好年纪的三十岁。
有人说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好的有两个阶段。
第一个是十八岁,青春靓丽,活泼动人,浑身都透露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嫩,不管是字面意思上还是实际,都是嫩的宛如能够捏出水来的一个阶段,第二个年纪便是三十岁上下,这个年龄的女人有着十八岁少女的美丽动人,又多了些沉淀下来的阅历,不再是那种懵懂的纯真,但也有了几分属于长舒少妇的性感,阅历的沉淀只会让一个女人更加迷人,如果说十八岁的少女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那么奔三的女人就是熟透了的水蜜桃。
不过她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光是听那声音起码都得四十岁往上的年纪。
而且说话吐字还不紧不慢有一种老年人的暮气,尤其是那句‘AUV’,满满的前世京爷味。
林无心扭头之前还以为是这馄饨铺子老板的朋友。
结果看到对方一双杏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他愕然的扭头看向四周。
我这个方向站着的也没别人了啊!
巧了?
哪里巧……
你在跟我说话?
你认识我?
他一怔。
正欲挪开脚步,避免主动接话出现自作多情的尴尬情况。
就见到那穿着薄纱的倩影便是轻笑着凑到了自己旁边,呵气如兰一副熟稔姿态,压低声音小声道。
“咱们林大人如今,可是传遍了大街小巷的刑部钦差苗大人身边大红人。”
“怎么,吃个馄饨都吃不起还要赊账?”
这话一出,林无心怔了怔,越发一头雾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林无心没错,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被人认出来很意外。
整个平康县认识自己的人多了去了,不认识的也多了去了。
除非是像米家那些人那般被挂在城头最热闹的槐树下光屁股出风头。
不然在这古代的世界里,一张脸,一张名人的脸还真不一定家喻户晓。
这没啥问题啊……
只是即便对方认出了自己,可是这穿着薄纱相貌美艳的青衣女子说话的方式略微有些不妥了吧?
怎么一开口就是嘲讽呢?
林无心仔细翻遍了脑海,确定自己的确不认识这样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这才张了张嘴:
“你是谁?”
“我是谁?”
那女子更是来了几分兴致,盯着林无心上下打量良久,似乎很诧异竟然能够从青年的嘴里听到这番话。
林无心还琢磨呢,是不是上次跟哼哈二将一起去青楼的时候,那些围猎自己的娘子……不过小小平康县的青楼能有这等质量的娘子?
念头刚想到这里,就听那女子朱唇轻启。
“才短短两日的时间不见,本宫的声音你便是忘了?不过今日本宫心情不错,就不收拾你了!”
“咱们林大人还真是好生威风啊,分分钟就能让那从京城远道而来的钦差对你刮目相看……”
话罢,那女子看向一点点僵硬石化的林无心。
“看什么看?请你吃馄饨是本宫怕丢脸,怕传出去,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你是我麾下不良人组织的人,竟然连一碗馄饨都要赊账,来取笑本宫!”
下一刻,她一双凤眸迸射出威严还有几分玩味和笑意。
“现在,知道本宫是谁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