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在黑夜里打了个照面。
谁也没有出声,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带着一种默契的回避。
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拼命,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丢命。
齐衡第一个冲上沙滩,浑身湿透。
但他刚一站稳,脸色就煞白如纸,弯下腰。
紧随其后的五个精壮汉子也是同样的德行,一个个趴在沙滩上吐得天昏地暗,那架势仿佛要把胆汁都呕出来。
再硬的汉子,在那种该死的黑船底舱里憋上两天两夜,随着海浪颠簸,铁人也得废一半。
陈康快步走过去,并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齐衡还在颤抖的脊背。
“吐干净了?”
齐衡抹了一把嘴角的苦水,强撑着直起腰。
“没事,康哥。就是这船晃得太邪乎了。”
“没死就行。”
陈康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干呕的兄弟,转身冲着不远处的马路挥了挥手。
两辆黑色面包车滑了过来,那是陈康提前花高价通过狗子雇来的黑车。
“上车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房子我已经让人买好了,就在桃园那边的乡下,独门独院。”
“这几天你们哪也别去,就在屋里把身子养好,等我的信号。”
桃园乡下。
齐衡坐在板凳上,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康哥,让你见笑了。”
陈康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反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随手甩在掉了漆的木桌上。
“这是南宫嘉的所有资料,包括照片、常去的夜店、以及他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车牌号。”
“给你五天时间。我要你摸清楚这小子的日常行动路线。”
齐衡拆开信封。
“摸排侦查,这是我们的老本行。五天?不需要,三天足矣。”
“不光是摸排。”
陈康抬起头。
“我要用点非常手段。等时机成熟,你带人把他请过来,我要跟他面对面谈谈人生。”
这话说得委婉。
请这个字,在道上意味着什么,齐衡心知肚明。
“明白了。只要这小子不长翅膀,我就能把他囫囵个地带到你面前。”
这下轮到陈康有些意外了。
他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准备了一套关于商业竞争必要性的说辞来安抚。
“想清楚了?南宫家是地头蛇,南宫嘉又是独苗。”
“这事儿一旦漏了风,甚至可能要把命丢在这儿。”
齐衡咧开嘴。
“康哥,当初我老娘躺在手术台上等死,是你拿钱把她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我这条命,早就卖给你了。”
“再说了,又不是去祸害老百姓。”
“我相信康哥你的为人,既然你让我做,肯定有你的道理,绝不会是什么伤天害理的脏事。”
次日清晨。
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紧接着,一个身穿淡蓝色服务员制服的身影闪了进来。
云余薇摘下那顶略显滑稽的工作帽,一头如瀑的黑发散落下来。
她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制服,这还是她花重金买通了一个酒店员工才换来的伪装。
“以前只见过你穿高定礼服,没想到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倒别有一番风味。”
陈康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云余薇脸颊微微一红,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外面都翻天了,我爸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打电话求人。”
陈康轻笑一声,拿起遥控器对着挂在墙上的电视按了一下。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来,陪我看会儿晨间新闻。”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定格在一场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那是周正业。
尽管此刻天龙企业的股价已经摇摇欲坠。
但这只老狐狸依然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西装笔挺,脸上挂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微笑。
“周先生!外界传闻天龙企业遭到神秘资金狙击,股价暴跌百分之二十二,请问这是真的吗?”
“天龙企业是否面临破产危机?”
周正业从容地摆了摆手,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完全是无稽之谈!”
“所谓的股价下跌,不过是正常的市场技术性回调。”
“各位股民朋友应该清楚,天龙企业的根基稳如泰山,我们在海城地产的项目正在稳步推进。”
“这只是一些别有用心的空头在散布谣言,试图制造恐慌来牟利。”
“我可以用我周某人几十年的信誉担保,就在今天,最迟收盘之前,股价一定会回升!”
“请大家相信天龙,相信我周正业!”
镜头扫过台下,原本躁动不安的股民和记者们,在这番极具煽动性的演讲下,竟然真的安静了不少。
甚至有几个大户在镜头前频频点头,显然是信了这鬼话。
在这个年代,像周正业这种级别的大亨,哪怕是放个屁,都有人觉得是香的。
他的信誉,就是最好的迷魂汤。
云余薇看着电视,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抓着沙发扶手。
“他怎么能说谎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要是今天股价真的被他拉起来了,那我们的两亿……”
陈康冷笑一声。
“信誉?这东西在资本市场里,就是用来透支的。他现在叫得越响,待会儿摔得就越惨。”
陈康关掉电视,转过头,看着满脸焦虑的云余薇。
“他在演戏,那我们就给他搭个台子。现在,你马上去联系八卦周刊记者。”
“告诉他,今天下午会面。”
云余薇满眼不解,眉头锁得死紧。
“为什么要拖到下午?现在每一秒钟都在烧钱!”
“周正业开了发布会,今天一开盘肯定会疯狂拉升股价,我们如果不趁早阻击,等他势头起来了,两亿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陈康走到窗前。
“周正业现在就是一只受惊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着。”
“上午正是他火力最猛,警惕性最高的时候。”
“这时候冲上去跟他硬碰硬,那是莽夫。我们要避其锋芒,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让他拉升,让他狂欢。等他以为天下太平,把子弹都打光的时候,才是我们收割的最佳时机。”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