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站在门口,身姿笔挺,眼神锐利。
“存进去。”
陈康显得很平静。
直到那一张张存单真正落入口袋,那股紧绷的神经才算彻底松弛下来。
落袋为安。
走出银行大门,陈康眯着眼看了看头顶有些刺眼的太阳,转身走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拨号,接通。
“是我。”
电话那头,柳书仪的声音依旧慵懒。
“陈老板?这大清早的,难不成又有发财的路子?”
“路子没了,坑倒是有一个。”
陈康点了一根烟。
“车到站了,不想摔死,就赶紧跳。”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寂。
足足过了五秒。
柳书仪那略显尖锐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现在?可是现在的势头……”
“那是虚火。”陈康打断了她。
“钱我已经打过去了,连本带利。柳小姐,听我一句劝,贪心不足蛇吞象,落袋为安才是真。”
听筒里传来了盲音。
柳书仪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白。
她根本没来得及去查陈康是不是已经跑路了,但作为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女人,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没有撒谎。
“通知下去。”
“所有人,立刻清仓电真空,一股不留!”
外滩,老正兴菜馆。
九大天王齐聚一堂,桌上摆满了猫台和龙华,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
“都在这干嘛?喝啊!”
“今儿个高兴!眼瞅着就要破九百了,一千还会远吗?”
“就是!还是老张有眼光,当初要是听了某些人的话早早抛了,咱们哪怕是要亏得底裤都不剩。”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的那个干瘦老头。
酒鬼张。
曾经的带头大哥老周,此刻却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破酒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诸位,听我一句。”
酒鬼张放下酒壶,声音有些发颤。
“这势头不对。太疯了,真的太疯了。那陈康,那过江龙已经两天没动静了,我有预感,他已经跑了。”
“跑了?”
胖子嗤笑一声,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老张,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每天几百个买单排队,他跑?他舍得跑?”
“这明明就是金山银山,稍微弯弯腰就能捡钱!”
“适可而止吧。”酒鬼张苦口婆心。
“现在的价格全是泡沫,一旦破了……”
“够了!”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老张,你要是怕死,你就自己撤。别在这坏了兄弟们的兴致。”
“一千块!不到一千块,谁要是敢抛,就是跟我过不去!”
“对!不到一千绝不收兵!”
“来来来,喝酒喝酒,别听这老东西扫兴。”
哄笑声充满了包厢。
酒鬼张看着这群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欲望扭曲的脸,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时间,是最好的审判者。
两个月后。
广播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
“经批准,电真空公司即日起增发新股37万股,以满足市场需求……”
37万股。
这个数字,直接把所有人的发财梦炸得粉碎。
供需关系在一瞬间逆转。
开盘即崩盘。
890元。
700元。
500元。
仅仅四个小时。
股价定格在320元。
腰斩?
不,这是断头!
交易所门口,那一地的碎纸屑,是被撕碎的股票凭证,也是被撕碎的人生。
老正兴菜馆门口。
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大天王,此刻一个个瘫软在台阶上。
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此刻双眼无神。
“完了,全完了,我的房子,我的钱……”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目光呆滞,还有人发了疯似的去撞那坚硬的石墙。
人群中,酒鬼张裹紧了那件破旧的夹克,看着这群昔日的好友,眼中满是悲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突然,那个之前叫嚣得最凶的胖子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酒鬼张的大腿。
“老张!张哥!张爷!”
“救救我!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之前看出来了,你肯定留了后手!”
“借我点钱,就借一点,等翻了本我连本带利还你!”
酒鬼张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兄弟。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要把腿抽出来,却被抱得更紧。
“松手吧。”
“我不松!松手我就完了!高利那边明天就要收账,我还不上他们会剁了我的手!”
胖子眼里全是惊恐。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缓缓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人低声开口。
“老五,别难为张哥了。”
胖子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两人。
“你们懂个屁!你们跟我一样都亏光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们没亏。”
灰夹克手有些抖,却还是点上了一根。
“那天张哥说完,我们俩怕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挂了单。虽然没卖在最高点,但也跑了大半。”
“这一波,不仅把本保住了,还翻了一番。”
原本瘫在地上的另外几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这两个幸存者。
眼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嫉妒。
凭什么?
大家一起赌,凭什么我们要跳楼,你们却赚了钱?
“你们……”胖子松开了酒鬼张,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背叛兄弟!既然跑了,为什么不拉我一把!为什么!”
这就是人性。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酒鬼张看着这一幕,那颗本就苍老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那个伴随了多年的旧酒壶,摩挲着上面斑驳的纹路。
“当初建这个团伙,本来就是为了互通有无,来去自由。”
“我劝过,拦过。可那时候,你们眼里只有那一千块的股价,谁又正眼瞧过我?”
胖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人心不足蛇吞象。”
酒鬼张将酒壶别在腰间。
“这个圈子,我已经看不懂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九大天王。”
木门被推开。
酒鬼张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夜,魔都无眠。
无数人倾家荡产,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而在这一切的废墟之上,一个名字如同神话般冉冉升起。
陈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