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指尖在那张密密麻麻的销售报表上重重一点。
“还得是彩电。”
“咱们的价格优势太明显,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硬通货,比黄金还抢手。但这还不够。”
“冰箱和洗衣机虽然也卖得动,但比起彩电,势头差了点意思。老刘,记一下。”
刘海连忙抓起笔,正襟危坐。
“后面搞个活动。凡是买彩电的,给一张抽奖券。”
“特等奖送风扇,一等奖半价买冰箱。”
“把那些走量慢的滞销品,用彩电这列火车头硬生生给我拉起来!”
这一招捆绑销售加抽奖,放在几十年后是烂大街的套路,但在八十年代初,无异于一颗重磅商业核弹。
云余薇坐在一旁的皮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份最终核算的财报,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估内地市场的潜力了,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个惊喜。
“陈康,你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就算是港岛中环那些顶尖的股票经纪人,也没你这敛财的手段狠辣。你简直就是只吞金的貔貅。”
“过奖。”
陈康咧嘴一笑。
“这才哪到哪,江州只是个试金石。等这套模式跑通了,咱们还得往省城、往北边打。”
云余薇轻轻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
“既然江州大局已定,我也该走了。明天一早回飞鹏城。”
陈康有些意外。
“这么急?不开庆功宴了?”
“庆功宴留着以后吃。”
“云家在飞鹏城那边还有不少产业,既然要在内地大干一场,我得回去盯着。”
“华盛公司那边也需要人坐镇,资金流转、货物调配,离不开人。”
“这边交给你,我放心。等你回飞鹏城,我们再谈下一步的深度合作。”
陈康也不矫情,伸手握住那只柔夷。
“一言为定。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
次日清晨七点。
江州大楼对面的街道再次沸腾。
店门外,排队的长龙比昨天更夸张,甚至有人带着铺盖卷在门口睡了一宿。
九点整,卷帘门哗啦作响。
“别挤!都有号!按号排队!”
保安们的嗓子都喊哑了,却依旧挡不住这股几乎要将柜台挤爆的热情。
闪光灯此起彼伏。
几个挂着江州日报工作证的记者,举着笨重的相机,对着站在指挥台上的陈康疯狂抓拍。
这也难怪,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一家超市日进斗金。
这就是活生生的标杆,是江州最炸裂的新闻素材。
中午时分,盒饭刚扒拉了两口,桌上的红色电话炸响。
陈康接起电话,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市里要采访?还要上电视?”
电话那头语气急切,说是市委宣传部亲自点的将。
下午就要来人,要把百乐超市树立成江州商业改革的典型。
陈康看了一眼正如火如荼的卖场,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还需要紧急签字调货的单据。
他哪有这闲工夫去对着镜头背稿子。
“齐衡!”
“康哥,啥事?”
“下午市里来采访,你替我去。”
陈康把毛巾扔给他。
“把你这身汗擦擦,换套体面的西装。你是退伍兵,形象正,又能代表咱们超市的安全感和纪律性。这风头,你来出。”
齐衡一愣,连连摆手。
“康哥,我不行!我一大老粗,对着镜头腿肚子转筋,万一说错话……”
“怕什么!”
陈康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
“咱们这套流程、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你就照实说,怎么进货、怎么保修、怎么服务顾客。”
“拿出一连长的气势来!这是命令!”
“是!”
听到命令二字,齐衡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下午两点,摄像机架好。
齐衡穿着笔挺的西装,虽然略显拘谨,但那股子英气却是怎么也挡不住。
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他从最初的磕巴,到后来讲起百乐超市的服务宗旨时的侃侃而谈。
竟意外地产生了一种诚恳靠谱的效果。
这一幕,被定格在了胶卷上。
次日,《江州日报》头版头条。
《退伍的商业突围:百乐超市引爆江州消费狂潮》。
新闻一出,火上浇油。
原本还在观望的市民,看到是军人管理的超市,信任感倍增。
第三天的客流量不仅没少,反而迎来了新一轮的井喷。
仅仅三天。
老会计颤巍巍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陈总,除去所有开销、进货成本、人工水电,咱们这三天的纯利润……”
“九百八十七万!”
将近一千万!
在这个普通人工资才三十六块五的年代,这简直就是神话。
是抢钱,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陈康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摞早就准备好的厚实信封,往桌上一拍。
“都愣着干什么?过年了!”
他抓起最厚的一摞,直接塞进齐衡手里。
“这是你的。”
接着是老会计……
“正式员工,每人四百!临时工,每人两百!现在发!”
四百块!
那可是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陈康抬手下压,止住了众人的狂欢。
“拿着这钱,烫手吗?不烫!这是你们凭本事挣的血汗钱!”
“我陈康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以后在百乐超市,没有死工资这一说!”
“底薪只是保底,想吃肉,就得看本事!以后咱们实行底薪加绩效!”
“卖得越多,拿得越多!只要你们肯干,我不怕你们拿得多,就怕你们不敢想!”
“钱拿爽了?那就得给我干出个样儿来!”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顾客是神。
“别把这当口号喊。以后每天早晨,开门前先练半小时微笑,练不对称不许上岗!”
“我们要的不光是货硬,更要让那些掏钱的大爷觉得,进了百乐的门,他就是皇上!”
安排完微笑魔鬼训练,陈康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拨通了飞鹏城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俞乐生咋咋呼呼的声音。
“老陈!你这是掉在江州温柔乡里了?这都多久了还不回!”
陈康把脚架在办公桌上。
“回不去。这边的盘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那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我得再盯两个月,把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彻底养熟了再说。”
挂断电话,日子就在数钱和骂人中飞快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