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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定策南迁稳人心

    天色大亮时,胡人军营里的尸首还没清理完。


    祖昭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士卒们把一具具胡人尸体拖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起来。有人往尸堆上浇油,有人举着火把等着。


    “烧。”祖昭说。


    火把扔上去,火焰腾地蹿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两千七百具尸首,就这样化为灰烬。


    刘虎站在祖昭身侧,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忽然道:“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进了大帐。


    刘虎、马横、吴猛、魏家兄弟跟进去,几个信得过的头目也鱼贯而入。


    帐中铺着一张简陋的舆图,是祖昭这几日画的。图上标着谯县、淮水、寿春,还有西北方向的谯郡治所和更远处的濮阳。


    祖昭指着舆图开口:“胡人暂时还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但瞒不了多久。最多三天,北面就会有人发现不对。”


    刘虎皱眉:“公子是说,石聪会来?”


    祖昭摇头:“石聪不会来。他和石虎有仇,顾不上这边。但濮阳那边有石虎的人,离咱们六七百里。但他们得到消息,集结人马赶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马横松了口气:“半个月?那够咱们跑了吧?”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跑是可以跑。但往哪跑?”


    马横一愣,看向刘虎。


    刘虎也沉默了。


    是啊,往哪跑?


    谯县是不能再待了。胡人报复起来,全城百姓都得死。可离开谯县,又能去哪?


    祖昭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字道:“南下,过淮水,投奔寿春的北伐军。”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寂静。


    刘虎盯着他,目光复杂。马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刘虎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子,刘某斗胆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是北伐军的人。”


    刘虎追问:“什么身份?”


    祖昭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自己是祖逖之子,不能说自己是散骑侍郎,不能说自己是韩潜的弟子。这些身份,说出来太吓人,反而容易惹麻烦。


    但他需要让刘虎和马横相信,南下是可行的。


    “北伐军校尉,”他说,“姓韩,单名一个昭字。”


    校尉?


    刘虎和马横对视一眼。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竟是校尉?


    祖昭看出他们的疑虑,继续道:“这次北上,是奉韩将军之命,联络淮北的坞堡和义军。韩将军已在淮河南岸集结了三万人马,随时可以北上接应。”


    三万!


    刘虎瞳孔一缩。


    马横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久在淮北,当然知道北伐军的威名。当年祖逖那支队伍,打得胡人闻风丧胆。如今虽说祖逖死了,但韩潜接掌兵权后,也没听说打过败仗。


    若真有三万大军在淮河南岸接应……


    刘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刘某信公子。只是这满城百姓,四五万人,如何撤得走?”


    祖昭早有准备。


    “分批撤。老弱妇孺先走,青壮断后。粮草辎重尽量带,带不走的留给胡人。一路往南,日行三十里,十天能到淮水。”


    他指着舆图,“我已经派人回寿春送信。韩将军收到信,会把兵马集结在北岸接应。只要咱们过了淮水,胡人追兵再多也不敢追。”


    马横想了想,又问:“公子,城里的县令和那些官吏怎么办?”


    祖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召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到县衙议事。”


    谯县县衙在城正中,三进院落,还算气派。


    县令姓王,名文和,五十多岁,是个典型的南朝士人,做官的本事不大,捞钱的本事不小。胡人占了谯县后,他第一时间投降,这些年靠着给胡人办事,攒了不少家底。


    此刻他坐在后堂,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昨夜城北的喊杀声他听见了,但没当回事。胡人自己打架,常有的事。天亮后外面安静了,他更放心了,只等下面的人来报信。


    门忽然被推开。


    王文和抬头,看见一群带刀的人涌进来,脸色一变。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人群分开,一个少年走到他面前。


    “王县令,胡人完了。”


    王文和愣住:“什么……什么完了?”


    少年看着他,目光平静:“两千七百羯胡,昨夜全杀了。一个不留。”


    王文和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谋反了……”


    少年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士卒上前,把王文和架起来。


    “走吧,去前衙。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你这个父母官,怎么能缺席?”


    县衙大堂里,黑压压站了三四十人。


    有县丞、主簿、典史之类的官吏,有开粮铺的、开布庄的、开酒肆的大商户,还有几个本地士族的族长。这些人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却一个个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堂上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卒,刀出鞘,弓上弦。


    王文和被押到堂上,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那少年走到堂上,扫视全场。


    “人都到齐了?”


    刘虎点头:“到齐了。”


    少年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诸位,昨夜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胡人军营被端了,两千七百羯胡,全死了。”


    堂下一片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腿软,有人直接哭出来。


    “完了完了,胡人不会放过咱们的……”


    “这是谋反啊!要杀头的!”


    “老夫早就说过,不能跟胡人作对……”


    少年冷冷看着他们,等喧哗声稍歇,才继续道:“胡人确实不会放过谯县。最多半个月,北面就会有大军杀来。到时候,城里的人,不管你们是官吏还是商户,是士族还是平民,都得死。”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少年继续道:“所以,你们只有一条路,跟我走。”


    “走?去哪?”


    “往南,过淮水,去淮南。那边有北伐军接应。”


    人群中又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迟疑道:“这位……这位将军,胡人真的会来吗?也许……也许他们不知道……”


    少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你觉得胡人会不知道?两千七百人,说没就没了。石虎能忍?他就算不亲自来,也会派兵来。到时候,你觉得他会分你是官吏还是百姓?是给胡人当过差还是没当过?”


    那人脸色煞白,不敢再吭声。


    另一个老者颤颤巍巍道:“将军,老朽听闻那羯胡最是残暴,甚至有……有吃人之举。若真被他们追上……”


    少年点头:“老人家说得不错。羯胡确实吃人。当年在河北,他们打败仗后,把俘虏的汉人杀了,烤着吃。这不是传闻,是事实。”


    堂下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趁热打铁:“所以,要走,就必须走。不走,就是死。不只是你们死,你们的妻儿老小,都得死。”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将军,我们跟你走!你说怎么办吧!”


    少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现在听我说。”


    他走到一张案几前,上面铺着一张舆图。


    “撤退分三步。第一步,通知全城百姓。我的人已经在街上贴告示,说明情况。你们回去后,也要把自家的人、自家的佃户、自家的伙计都通知到。”


    “第二步,收拾东西。只带细软、粮食、衣被,笨重家什不要。明日午时之前,所有人在北街集合,按老弱妇孺、青壮、士卒的顺序,分批出发。”


    “第三步,沿途有我军士卒护送。日夜赶路,十天之内,必须赶到淮水。”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低声商议。


    少年抬起手,压下声音。


    “记住,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不得传播谣言,不得趁机作乱。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冷如寒铁。


    “诸位都是谯县有头有脸的人。这次南撤,若能平安抵达淮南,你们的家产、地位,都能保住。若有人动歪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按了按腰间的刀。


    众人噤若寒蝉。


    午时刚过,谯县城里的街道上,已经贴满了告示。


    告示是用白话写的,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胡人已灭,报复将至。全城百姓,即刻准备南迁。明日午时,北街集合。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断后。只带细软粮食,笨重物事勿留。沿途有官兵护送,违令者斩。”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识字的在大声念给旁人听。


    念完后,人群中议论纷纷。


    “胡人真会来?”


    “两千多人都死了,能不来?”


    “可咱们走了,家怎么办?”


    “命都没了,还要家?”


    “听说淮南那边有北伐军,去了能活命。”


    议论归议论,大多数人还是转身回家,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知道,告示上说的都是真的。羯胡的残暴,他们比谁都清楚。


    城门口,一队堡兵翻身上马。


    领头的那个朝祖昭抱拳:“公子,属下这就出发。西北一路,北面一路,魏家堡一路。”


    祖昭点头:“记住,只探消息,不交战。发现敌情,立刻回报。”


    堡兵应了一声,带人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祖昭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魏璜凑过来,低声道:“公子,你说那些百姓,真会跟咱们走吗?”


    祖昭收回目光,轻声道:“他们会走的。因为留下来,只有死。”


    魏璜想了想,又问:“那胡人真会来吗?你不是说石聪不会来?”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石聪不会来。但濮阳那边,有石虎的人。”


    他望向北方,目光幽深。


    “半个月。咱们只有半个月。”


    魏璜挠了挠头,忽然咧嘴一笑:“半个月够了。有公子在,怕什么?”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县衙方向传来锣声,那是召集百姓的号令。


    城里开始热闹起来。


    明日午时,这座城里的四五万人,就要踏上南下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