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齐齐投去。
无数道视线瞬间凝聚在安嫔身上。
有惊诧,有玩味,有冷漠,有幸灾乐祸。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只见安嫔脸颊骤然绯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那抹红来得突兀又诡异。
绝非寻常羞涩,更像是气血逆行、药力攻心。
眼神涣散,原本清亮沉静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水汽,显得媚态横生。
她素来清冷如寒玉的眉眼,此刻竟染了一身不自知的妖冶。
她身子微微摇晃,软绵无力地往旁侧歪斜。
腰背里那股刻入骨髓的端庄规矩,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伸手便想去扶身旁侍立的小太监。
指尖堪堪触到对方衣料时,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
那姿态,轻浮又暧昧。
全然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自持。
“扶我……”
她口中呢喃,声音软媚发颤,全然失了平日端庄清冷。
语调缠绵,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懂的依赖与媚意。
满殿哗然。
细碎的抽气声、压抑的惊呼声、隐晦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嫔妃们脸色各异,惊的惊,疑的疑,暗地嗤笑的亦不在少数。
丽妃掩着唇,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婉嫔垂着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幸灾乐祸。
贤妃眉心微蹙,眼中露出几分不忍与疑惑。
皇子们或惊或疑,纷纷侧目,却不敢多言。
五皇子萧承瑾眉梢一挑,露出几分玩味与不屑。
四皇子萧承哲眼底精光一闪,迅速低下头掩去神色。
太子萧承澈眉头紧锁,面露不赞同,却也不便开口。
宗室近臣更是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
御前妃嫔失德,乃是皇家大忌。
多看一眼,都可能引火烧身。
皇帝萧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原本带着几分慵懒闲适的面容,一寸寸冷了下来。
眼神由疑惑,一点点沉下,最终转为滔天震怒。
龙颜大怒,威压瞬间席卷整座暖阁。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结冰。
安嫔却浑然不觉自己失态。
浑身燥热难耐,肌肤之下像是有烈火在灼烧。
心神大乱,神智昏沉,早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与言语。
只凭着一股不受控制的冲动,撑着桌沿踉跄起身。
裙摆凌乱,发髻微斜,往日端庄荡然无存。
跌跌撞撞朝着御座方向扑去。
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口中一声声唤着:
“陛下……陛下……”
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媚。
她伸手想去拉皇帝衣袖。
指尖纤细,姿态缱绻,带着不自知的勾连。
眼神迷离,举止轻佻。
哪里还有半分安王府嫡女的端庄模样。
分明是个以色媚上、失德无状的女子。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掌心重重砸在梨花木桌面,发出震耳巨响。
茶盏震得弹跳起来,茶水溅出,湿了龙袍衣角。
龙颜震怒,声线冷厉如冰。
“安嫔!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怒喝,震得满殿人齐齐跪倒在地。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安嫔瘫软在地,意识混沌。
眼泪不受控制滚落,沾湿了衣襟,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她想开口辩解。
想告诉陛下她不是故意的。
想解释自己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可唇齿发软,浑身燥热如焚,根本控制不住言行。
“臣妾……臣妾没有……”
她泣不成声,姿态狼狈。
声音破碎颤抖,听得人心中生疑,却又抓不住头绪。
明明举止荒唐,可眼底那抹绝望却不似作假。
太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安嫔是她的人,是安王府的脸面。
是她亲自挑选、亲自抬举入宫的棋子。
今日在御前这般失德。
丢的不只是安嫔自己的脸,更是太后与安王府的脸。
更是狠狠甩了她太后一记耳光。
太后冷冷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安嫔,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辱的是谁的体面。”
一句话,重如千斤。
安嫔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
“太后……臣妾冤枉……”
皇后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
她也未曾料到,一场寻常探春宴,竟会闹出这般事端。
但她素来沉稳,不过瞬息便恢复端庄温和。
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劝解:
“安嫔许是酒后失态,陛下息怒。”
“许是年节劳累,一时失了分寸,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坐实了安嫔“失德失态”四个字。
一字一句,都在将安嫔推向深渊。
江揽意坐在席上,指尖冰凉。
寒意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得一清二楚。
安嫔滴酒未沾。
从入宴到事发,她连酒盏都未曾碰过一下。
她自始至终,只喝了那小宫女添的一杯蜜水。
药,就在那蜜水里。
无色无味,不伤人命,只乱心性。
短时间内让人神志不清、举止轻浮,事后查无可查。
是典型的后宫阴私手段。
是最阴狠、最隐蔽、最难翻案的伎俩。
满殿人第一个疑心的,都是皇后。
安嫔是太后的人,家世显赫,背景滔天。
一入宫便分薄后宫恩宠,分走太后注意力,更碍着皇后与太子的路。
人人都觉得,是皇后想借此毁掉安嫔。
是皇后容不下这般强劲的对手。
可江揽意一眼便知——不是皇后。
皇后何等沉稳狡猾。
她在后宫深耕多年,最懂权衡利弊。
她要动手,绝不会选在宫宴之上。
不会选在皇帝眼前、太后在座、宗室朝臣皆在场的场合。
这般明目张胆,极易引火烧身。
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皇后从不动这种蠢刀。
她的刀,从来都藏在暗处,不见血光。
真正动手的,是沈贵妃。
江揽意抬眼,看向沈贵妃。
目光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沈贵妃端着茶盏,唇角微不可查勾了一下。
那抹笑意极淡,藏在妆容之下,无人察觉。
眼底藏着一丝冷意与得意。
计划得逞,心腹大患一朝被毁。
她心中畅快,面上却丝毫不露。
却故作惊讶担忧,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开口道:
“陛下,安嫔妹妹素来端庄,入宫一月从无过失,今日这般模样,实在奇怪。”
语气真挚,眉眼间满是“担忧”。
可下一句,便直接将安嫔推入死地。
“可宫规在前,御前失德,亵渎天颜,若是不罚,日后人人效仿,后宫规矩何在?”
“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以宫规为重。”
她语气直爽,听着是为规矩着想。
实则句句往“安嫔心性不端、故意媚上”上引。
字字诛心,不留余地。
她算得极精。
安嫔家世压她一头,又得太后看重,更得安王府重兵撑腰。
日后若得宠,必然会威胁到她与五皇子萧承瑾的地位。
甚至会动摇国公府在朝中的势力。
沈贵妃张扬跋扈,却不代表她没有心机。
相反,她最懂借势杀人,最懂借规矩铲除异己。
她要的不是弄死安嫔。
而是毁她名声,让陛下厌弃,让太后颜面扫地。
让安王府彻底抬不起头。
只要安嫔名声一毁。
即便太后想保,也难堵众人之口。
安王府再有权势,也护不住一个在御前失德的嫔妃。
而她做得干净利落。
买通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下一味查不出来的轻药。
事后将小宫女处理干净,线索一断,谁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即便有人怀疑,以她国公府的势力,也能轻易压下。
左右不过是牺牲一个低等宫女。
于她而言,毫发无损。
果然。
皇帝本就多疑薄情,又正值盛怒。
被沈贵妃几句话一挑,当即认定安嫔是故意故作媚态、以色邀宠。
顿时厌弃至极。
看向安嫔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来人!”
皇帝冷喝,声震殿内,余音回荡。
“安嫔御前失德,举止轻浮,亵渎天颜,有辱门楣,即刻禁足凝芳殿,无旨不得外出!”
一句旨意,定下生死。
安嫔瘫在地上,浑身冰凉。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四肢僵硬。
眼泪绝望滚落,视线一片模糊。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明明一生守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她明明谨小慎微,从不争宠,从不结党。
可此刻,百口莫辩。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能为她伸冤。
“陛下……臣妾冤枉……”
“臣妾真的是被人陷害的……”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浑身无力,再次跌落在地。
姿态狼狈不堪,尊严碎落一地。
太后想开口保人。
嘴唇微动,终究还是闭了口。
可安嫔失态在前,证据确凿。
宗室朝臣都看在眼里,记录的史官亦在一旁。
她即便想护,也找不到由头。
一旦强行维护,只会落得偏袒徇私的罪名。
只能沉脸闭口,心中已然动了怒。
一双老眼,冷冷扫过席间众人。
目光在沈贵妃身上,微微一顿。
江揽意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绝望无助的安嫔。
看着故作端庄的皇后。
看着暗藏得意的沈贵妃。
看着昏庸暴怒的皇帝。
看着满殿或冷漠或虚伪或惊惧的面孔。
心中一片冷然。
前世,她也是这般。
被人构陷,被人污蔑,百口莫辩,坠入深渊。
明明清白无辜,却被冠上最肮脏的罪名。
明明忠心耿耿,却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死地。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更不会让沈贵妃这般轻易得逞。
安嫔是太后的人,是安王府的人。
救安嫔,便是卖太后一个人情。
便是为自己日后铺路。
便是在这深宫中,埋下第一颗翻盘的棋子。
也是给沈贵妃一记无声的耳光。
告诉她,这后宫,不是她只手遮天的地方。
江揽意缓缓垂下眼,掩去眼底锋芒。
那抹锋芒冷冽如刀,藏在温顺的眉眼之下。
她侧头,看向身旁贴身侍女春桃。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低如蚊蚋:
“去查。”
“刚才给安嫔添蜜水的小宫女,现在在哪里。”
“务必在任何人找到她之前,把人盯住。”
春桃心头一凛,瞬间明白其中利害。
这不是小事,是关乎小主前程、关乎后宫格局的大事。
立刻压低声音,恭敬应道:
“是,小主。”
“奴婢即刻去办,绝不耽误。”
春桃悄悄起身,借着添茶的由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江揽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节奏缓慢,却暗藏章法。
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七皇子萧承舟一身素衣,独自坐于末席。
无人搭理,无人亲近,无人敬酒,无人问津。
如同殿中一团透明的影子。
他被称为七杀命格,生母西域舞姬苏灵因刺杀皇帝被焚。
自幼囚禁冷宫,受尽冷眼与厌弃,被父皇厌弃,被兄弟欺凌。
是这皇宫里,最卑微、最边缘、最不被看好的皇子。
可此刻,萧承舟却抬着眼,黑眸沉沉。
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如玄冰。
没有半分卑微,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与深沉。
恰好与江揽意的目光对上。
没有闪躲,没有避让。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
仿佛早已看透整场闹剧。
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凶手,谁是棋子,谁是猎物。
江揽意心头微震。
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个男人,隐忍至此,深沉至此,狠戾至此。
才是她真正该依附的人。
才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盟友。
暖阁之内,宴未散,人心已乱。
欢声笑语早已消失无踪。
只剩下压抑的死寂与人心惶惶。
安嫔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扶着,狼狈离去。
一路泣不成声。
哭声凄厉,碎在空旷的廊下,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一步三回头,望着御座的方向,满眼绝望。
可皇帝始终未曾再看她一眼。
皇帝余怒未消,再无宴饮心思,拂袖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摆驾。”
他冷冷吐出二字,再无半分留恋。
李顺连忙躬身上前:“奴才遵旨。”
皇后、沈贵妃率众起身恭送。
满殿嫔妃皇子宗室齐齐跪倒,高声道:
“恭送陛下。”
声音整齐,却难掩心底的慌乱。
皇帝大步离去,龙颜震怒,无人敢拦。
殿内一片混乱。
脚步声、衣裙摩擦声、压低的议论声搅在一起。
嫔妃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看向凝芳殿的方向,眼神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忌惮,有人冷漠。
江揽意缓缓起身,身姿端庄,眉眼温顺。
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仿佛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寻常嫔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安嫔被陷害的这一刻起,她的复仇之局,便正式拉开序幕。
这后宫,这皇权,这血海深仇。
她江揽意,一步一步,都会亲手拿回来。
前世所有亏欠她、伤害她、置她于死地的人。
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沈贵妃,皇后,皇帝……
所有欠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会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坠入比她前世更痛苦的深渊。
暖阁之内,气氛凝滞如冰。
窗外的寒风卷着残梅碎瓣,轻轻拍打在窗棂上。
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殿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与惶惶不安。
乐工与舞姬早已瑟瑟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一个不慎,便被迁怒落得身死的下场。
方才还婉转悠扬的乐曲,早已戛然而止。
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
嫔妃们纷纷起身,却不敢随意离去。
一个个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清楚,今日安嫔一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落幕。
太后依旧端坐主位,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周身散出的威压,让在场之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后缓步走到太后身侧,语气温和,低声劝慰着几句。
可任谁都能看出,她眼底深处毫无波澜。
沈贵妃也重新端起了茶盏,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五皇子萧承瑾站在沈贵妃身侧,神色倨傲,眼底带着几分漠然。
四皇子萧承哲则低着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
太子萧承澈轻叹一声,面露无奈,却也无力改变什么。
满殿之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江揽意静立在人群之中,身姿依旧温婉柔顺。
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蜷缩,指尖泛白。
前世的绝望与恨意,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她看着眼前这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看着无辜之人被推入深渊。
看着凶手得意扬扬,逍遥法外。
心中复仇的火焰,燃得愈发旺盛。
这深宫,吃人的不是规矩,不是恩宠,而是人心。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江揽意。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谁挡她的路,谁便是她的死敌。
谁用阴私手段害人,她便加倍奉还。
沈贵妃,你欠安嫔的,欠往后的这笔账。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再次望向那个冷宫的方向。
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暖阁内的风波虽暂歇。
可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暖阁之内,气氛凝滞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