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楚先看向张全:“张卿,你先说说。”
张全睁开眼,略一沉吟,缓缓开口:“王上以此事观风辨才,各府应对,确如照镜,纤毫毕现。”
“归宁朱威,”他顿了顿,“起初心思有些飘,想借机结好各司,走的是巧路。被臣批驳后,能幡然醒悟,转向实处,以民生公益为绳,规矩立得正,路子走得稳。虽无惊人之举,却胜在扎实持重,合乎王都气象。只是……魄力稍欠,守成有余,开创略逊。”
“天阳洛天术,”张全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是下了猛药的。借公凭这把刀,刮骨疗毒,整肃吏治。手段雷厉,思虑深远,有破有立。只是此法过于刚猛,非心志坚毅、手腕老辣者不可为,亦不可久为。天阳旧疾沉疴,非此难起沉疴,然疾去之后,当施温补。”
“武朔徐端和,”张全微微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是另一种能。嗅觉之敏锐,行动之果决,算计之精到,六府之中,无出其右。他不着眼于一府一地之得失,而能看到公凭背后串联西北、通达海外的商机。派人远赴天福夺食,看似霸道取巧,实则是以商业眼光行官府之事,走的是一条‘官商深度融合,以地方之力谋跨域之利’的新路。只是,”
他语气加重,“此路险峻。官商界限一旦模糊,利益纠缠过深,恐生尾大不掉之患,未来需格外留意规制。”
“龙山费同,”张全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是懒政,也是慧政。龙山富庶,熟悉海事的商贾众多,关系盘根错节。他索性以最简单粗暴的‘抓阄’应对,看似儿戏,实则免去了无数人情请托、利益博弈的麻烦,过程绝对公平,结果无人可怨。四万两‘发展捐’顷刻入库,府库充盈,可立办诸多实事。这是典型的东南老吏智慧,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在特定情势下,以‘无为’求‘有为’,效果未必差了。只是,此法可一不可再,更不可推而广之。”
“临汀府背靠东南经略使衙门,行事中规中矩,重在协作与稳定,乃题中应有之义,无功无过。”
“至于天福刘谦,”张全最后道,“初战便遭徐端和这等老手算计,可谓狼狈。然可贵处在于,受挫之后并未一蹶不振或怀恨偏执,而是能迅速冷静,借力打力,以手中剩余筹码,结合天福近开南的地利、人力,谋划出一条立足陆路枢纽、串联中部的务实发展路径。虽失之东隅,却能收之桑榆,且布局更显扎实长远。假以时日,或能走出一条与武朔迥异、却同样有效的路子。其心性之韧,应变之能,值得称道。”
张全说完,阁内复归安静。
他的点评,鞭辟入里,将各府主官的为官心性、处事风格、潜在优劣,剖析得明明白白。
陶玖拄着拐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接口道:“张大人点评得透彻。下官从钱粮商贸的角度,再补几句。”
他声音略沙哑,却带着财计官员特有的条分缕析,“此番公凭,名义是凭,实则是利,是权,是未来海贸利益的分配凭证。各府处置,归根结底是对这‘利’与‘权’的运用。”
“朱威最后将‘利’转化为公益,是将商业利益导向了民生,路子正。洛天术是以‘权’清道,为长远商业健康铺路,魄力足。费同是将‘利’直接变现为府库收入,简单高效。”
他顿了顿,看向严星楚,“王上,最值得琢磨的,还是老徐。”
陶玖眼中闪过精光:“他没把这两张从天福弄来的公凭,而是派了人到开南,正四处联络有船但缺背景的船东,同时与西北经略府梁帅那边眉来眼去。他打的算盘,怕是要以武朔府,甚至拉上西北经略府为靠山,出资牵头,吸纳民间散资,在开南成立一家新的、带有浓厚地方官方色彩的商行,名字都隐约传出来了,叫‘朔海联昌’。”
他拿起拐杖,轻轻在地上点了点:“洛商联盟是‘官督民办’,朝廷定调子,民间出大力。徐端和搞的这个,是‘官办民参’,甚至可以说是‘地方官府主导的商业实体’。他想用官府的信誉和资源,直接下场组织船队、经营航线,不仅运西北货出海,还要把南洋货销进来,利润的大头,恐怕要归于他主导的这个商行,以及背后的武朔、西北势力。这一步棋,野心很大。若成了,他武朔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边贸转运点,而是一个能影响货流、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定价的区域商业中心。”
陶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老徐这人,平时闷声稳重,但搞起钱粮来,这胆子……还是一样大。刘谦被他冷不丁啃了这一口,心里怕是把老徐祖宗八代都问候遍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敢想敢干、又能把事情干成的劲头,在开拓阶段,也未必全是坏事。只是这‘朔海联昌’将来盘子做大了,到底是在王府,还是在武朔?这里头的分寸,得早点划下道来。”
严星楚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缓慢地划着无形的线,直到陶玖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都说得在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阁内气息为之一凝,“公凭是试金石,试出了各色人物,也试出了日后可能的水流方向。张卿的考语,老陶的算盘,都看到了骨子里。”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心中做了最后的权衡:“既然如此,此次公凭事,考绩可定。”
“徐端和,洛天术,甲等。”
“朱威,费同,刘谦,乙等。”
“临汀府,乙等。”
他话音落下,张全和唐展虽面色不变,但细看能发现,两人肩颈的线条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甲、乙皆是合格以上,无人得丙。
丙等便意味着主官能力有亏,不堪其位,接下来必然伴随人事调整,风波不小。如今看来,至少这第一关,这些封疆大吏们都算是过来了。
严星楚将他们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并不点破,继续道:“天阳城经洛天术数月整饬,大局已定,风气初正。他一个中枢大臣,长期在外,也不妥。”
张全闻言,心头一动,知道这是要调洛天术回来了。
果然,严星楚下一句便道:“让洛天术调回归宁,另有任用。天阳府尹一职……”他目光转向唐展,“唐卿,你方才汇报时,提到洛天术麾下那个经历司主事,叫陈到的?”
唐展立刻回道:“是,王上。陈到,三十有二,原伪周书办出身,积功升至天阳府经历司主事。洛大人多次密报中提及此人,赞其‘沉静务实,熟稔钱粮刑名,每言必中要害,有干才’。此番公凭分配,天阳诸多琐碎账目、核查事宜,多赖其力,且能持正不阿。”
严星楚点点头:“资历是浅了些。不过,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选。天阳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继续大刀阔斧的猛将,而是一个能稳稳接住盘子、细致落实、让洛天术立下的规矩生根发芽的人。陈到既然得了洛天术青眼,又有实绩,便让他以‘权知天阳府事’的名义,先做起来。试用半年,观其成效。唐卿,你人才府盯紧些。”
张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陈到从六品主事直升四品府尹,哪怕是权知,这跃升幅度确实太大,难免引人侧目,也恐其本人骤然压力过大,或令其他积年官吏心生不平。
但他抬眼看到严星楚平静却决断的目光,知道王上心意已定,且这安排背后必有更深考量——或许是继续给天阳旧势力一个“不拘一格”的信号,或许是对洛天术识人之明的肯定与支持,又或许,是给陈到这类出身低微却有真才实干者一个明确的上升通道。
最终,张全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缓缓颔首:“王上明断。陈到有能,有得洛天术大人保荐,内政司会即刻与人才府办理相关文书,并着其做好与洛大人的交接事宜。”
严星楚“嗯”了一声,算是为这次评议画上了句号。
开南城的五月中旬,天气已经有些黏糊糊的热。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码头特有的驳杂气味。
各府的公凭分配方案尘埃落定,相应获得资格的各色人等也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汇聚到了这座正在苏醒的东南小城。
首先动起来的自然是官府的人。
各府负责此事的,多是厘籍房或财计房的主事,官阶从四品,只比皇甫辉这个新任市舶司正使低平级,因此由皇甫辉进行接待。
交接公凭文书、核验身份、签署一系列承诺与监管条款,这些繁琐又紧要的环节,皇甫辉都都亲自在场。
他穿着那身正四品绯色官服,坐在临时衙署略显狭窄的正堂里,面色沉静,举止沉稳。
经过归宁那一遭“刮骨”和岳父、沈墨的提点,加上近段时间与贾明至没日没夜地梳理章程、核对文书,他眉宇间那股昔日的锋锐之气沉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掌权柄的审慎和专注。
“归宁府,钱谷钱大人。”书吏唱名。
进来的正是归宁财计房主事钱谷,他脸上堆着笑,上前拱手:“皇甫大人,久仰久仰!下官奉朱知府之命,特来领取公凭文书并办理后续事宜。”
皇甫辉起身还礼:“钱大人辛苦。归宁府方案务实惠民,朱知府用心良苦。这是贵府的五份文书,相关条款细则,贾副使已与贵府多次文书往来确认,还请钱大人最后过目,若无异议,用印即可。”
他话说得客气,但流程一丝不苟。
钱谷接过厚厚一沓文书,仔细看过,又核对了附带的商号联保书、惠民承诺书等,确认无误,才从随从捧着的印匣里取出归宁府大印,郑重盖上。
“多谢皇甫大人,贾副使。”钱谷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些,“开埠盛事,我归宁府定当全力配合,不负王恩。”
类似的情形,在接下来两天里不断上演。
天阳府来的是赵锋,这位洛天术手下的监察司千户,如今暂代天阳经历司主事,行事干练,话语不多,但眼神锐利,核查文书极为仔细。
皇甫辉对他印象颇深,交接时多问了几句天阳近况,赵锋答得简练。
武朔府来的正是那位“嗅觉灵敏”的何伟。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精明又不失礼数的笑容,对皇甫辉执礼甚恭,但交接时,他身后跟着的几名明显是商贾打扮的随从,却让皇甫辉多看了两眼。
何伟办理的是武朔府自留和从天福“交换”来的共十张公凭额度,手续齐全,毫无瑕疵。
只是皇甫辉注意到,其中五张额度对应的“朔海联昌”商行,注册文书新鲜,股东结构复杂,隐隐能看到武朔府官仓和西北几家大商号的影子。
他心下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按章办事。
龙山府的官员最是爽快,交了四万两“发展捐”的银票凭证,拿了文书,盖印,走人,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效率高得让皇甫辉都有些惊讶。
临汀府和天福府的官员也相继到来,临汀稳扎稳打,天福那位属吏则明显带着任务,除了领取文书,还详细询问了与船政局对接、以及未来货物陆路联运的具体细节,皇甫辉让贾明至一一耐心解答。
官员这边由皇甫辉主理,商贾那边则由贾明至负责。
临时衙署的偏厅里,连日来人头攒动。
洛商联盟来的自然是秦绩溪和明方,两人面对贾明至这个“自己人”,神态放松许多,但谈及正事也绝不马虎。
其他获得资格的商号掌柜,有踌躇满志的,有小心翼翼试探的,有带着厚礼想套近乎被贾明至温和而坚决挡回去的,形形色色。
贾明至年纪虽轻,但言谈清晰,态度平和又带着不容逾越的底线,几日下来,倒也镇住了场面。
他尤其注意那个叫陆广元的“四海汇”掌柜,见他衣着朴素,言谈实在,提出的问题都关乎具体操作细节,心中颇有好感,解答时也格外细致些。
公凭文书发放完毕,这些官员和商贾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们还需前往船政局,与王槿洽谈具体的船只建造事宜,以及地方船厂参与的标准学习、认证流程。
船政局那边连着几日也是灯火通明,王槿索性将施道广和几个得力属官组织起来,分批接待,讲解标准,查看船坞,估算工期,忙得脚不沾地。
她虽疲惫,但与各地官员、商贾应对时,条理分明,技术细节信手拈来,那份专业与笃定,让许多原本因她年轻又是女子而心存疑虑的人,渐渐收起了轻视。
就在官员商贾们以为办完事可以打道回府时,各府衙门的紧急公文又追到了开南——开南市舶司、开南道衙联合发来公函,正式邀请各府相关官员及已获公凭资格的商号代表,留驻开南,参加五月十五日的开南市舶司正式挂牌典礼。
“这是开南的盛事,也是整个鹰扬军海贸新政的标志,意义非凡。诸位既然都在,便代表各府留下观礼吧,也是以示支持。”公函里的意思很明确。
于是,原本已一铺难求的开南城客栈,骤然间更是人满为患,酒楼茶馆的生意也更是火爆。
这多出来的三天,对这些滞留的官员和商贾而言,倒也不全是闲等。
官员们自有圈子。同是厘籍、财计出身,又都是各府台的心腹,平日里或许天各一方少有交集,如今聚在一处,共同话题便多了起来。
今天你做东,明日我设宴,酒楼雅间里,推杯换盏间,谈论的多是各府风物、钱粮琐事、吏治心得。
武朔的何伟自然成了焦点之一,不少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听他“远赴天福”的细节,何伟打着哈哈,只说是“两地互利”,但眉眼间的些许自得,还是掩不住。
归宁的钱谷则感慨朱威知府后来的转变,说起“共济金”和公开招标的种种不易,引得一阵唏嘘。
天阳的赵锋话最少,多半是听,偶尔插一句,却往往能切中要害。官员们的聚会,表面和气,内里却也透着相互打量、信息交换的意味。
商贾们更是不甘寂寞。拿到了通往财富之路的“钥匙”,自然要抓紧时间拓宽门路。
洛商联盟的秦绩溪、明方住处门槛几乎被踏破,前来拜会、寻求合作、打听风声的商人不绝于耳。
他们二人也借此机会,广泛接触其他获准商号,特别是那些背景相对简单、有特色货物或特殊渠道的,为联盟未来的货源和分销网络做着铺垫。
就连陆广元那不甚起眼的“四海汇”,也因他独特的经营计划,吸引了一些志同道合或想借此博取名声的商人拜访。
整个开南城,暗流涌动,却又充满了一种蓬勃的、期待着什么的气氛。
而这一切喧嚣的中心——市舶司临时衙署和道员衙门,却保持着一种异样的繁忙与安静。
皇甫辉和贾明至婉拒了所有私下邀约。
挂牌典礼在即,千头万绪。他们不仅要与开南各衙门做最后的协调,更要准备迎接从归宁来的中枢大员。
少师兼东南经略使陈经天提前两日就到了开南。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少量随从,直接入驻道员衙门。
抵达当晚,他便召集了开南核心衙门的官员会议。
道员衙门签押房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