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落款后,端木萌轻轻放下笔,静静地等待墨迹阴干。看着泛着水光的字一点点变成沉寂的浓黑,她伸手将信一点点折好,压实,好似这些动作已经费了她好大的力气,她重重叹了口气,将信递给行湘,道:“送去归县罢。”
行湘应声,随后又道:“侯爷方才命人传话,他已经温好了酒,在蒹葭馆等您过去。”
“知道了。”
端木萌随手取下一件竹纹淡鸭青色的披风披上,打开门,天色已有些暗了,她顿住脚,犹豫了片刻,还是回身提了灯,独自一人走进暮色里。
蒹葭馆里,师霖亦是独自一人坐着。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酒,并两碟下酒的小菜。
端木萌坐到他对面,将灯随手放在地上。
师霖倒了一杯酒递给她,举起自己倒好的那杯酒,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下后,师霖道:“诸事已了,离京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染上一丝小心和试探,道:“若是你想留在京城——”
“我当然要与你同去。”端木萌没有犹豫,“无论去哪。”
师霖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道:“我打算往西边走走。”
“可以啊。”端木萌在脑海中想了想地图的样子,道:“我想去易州看看。”
师霖点了点头,“于崇山峻岭中有沃野千里,是个好地方。”
“我只是说去看看,又没说就要到那里定居。那里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呢,据说易州气候湿热,饮食辛辣,若是不适应,我还是要走的。”
“那都无妨。如今你我都是自由之身了。”师霖显得很轻松的样子。
端木萌却总觉得心里不能完全放下,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什么事,只当是端木婉方逝,自己也未能调理好心情。想来出去走走大概就好了。
端木萌仔仔细细在心中又过了一遍家中众人,终于想到了点问题:“不过,陈氏和六哥儿,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叫他们待在那庄子里罢?”虽说妾室与庶子女原该主母负责管理,但她一想到此事心中就别扭,便完全由师霖处理,自己只当看不见罢了。
“我已叫人去问她的看法,她的意思是,想换个身份,离开师家,向我们讨一笔钱财好安身。孩子她想带走,改随她的姓。”
端木萌闻言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你便写了放妾书,将事情都处理妥当。孩子想来是她的依仗,强留在师家,对他也不一定是好事。只是她一个独身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在外面一定艰难,不如命人暗中照看帮衬。”
师霖点了点头。
端木萌又喝下一杯酒,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隐痛。“我们何时启程?”
“收拾收拾......十日后罢。”
“不留下再过一个年了么?”
“也没什么必要,徒惹些人情往还。”
“也罢。那我便回去着手收拾了。”端木萌起身,拿起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天越发凉了,你也莫要在这里待太久了。”
“好。”
师薇欢和宁碧水各捧了一盆蔷薇花苗,倚着篱笆仔细栽好。这两盆蔷薇是她们方才逛庙会时在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婆婆手里买下来的,也不晓得具体是什么品种,倒隐隐让人期待起来。
这些事情在师家时她都不太留心,自己种起来才觉得麻烦。不过以她如今的日子之无聊,她倒是愿意多来点这种麻烦,好让时辰好打发一点。
虽已成婚半年有余,但当初不满一个月,她的新婚夫婿刘整就外任到岭南去跟着她大嫂的父亲、刑部侍郎言陵去了岭南查一桩矿案,到如今还未结案。据说年前的时候新任刑部尚书宋汤亲自去了岭南督案,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她这位夫婿刘整,家世并不显赫,祖上皆是务农出身,到了刘父有幸当了个主簿,但也一辈子只当了个主簿。不过刘整从小写得一手好文章,被县令向上层层举荐,因而有了去太学的机会。因为为人忠厚、做事认真,一次偶然,获得了祭酒韩圭的赏识,并与任太学学录的燕寂相交,后因燕寂的关系,才得以被师霖看中,招他为婿。
刘父刘母早已去世,原本师霖和端木萌的意思是想招他做上门女婿,正好把这个从小不在身边的小女儿留在膝下,还是师薇欢以担心伤其自尊为由拒绝了。如今她住着的这处京城正中偏东的二进宅子,虽说不是很大,但地段上佳,且与韩圭为邻,便是师霖为她物色的嫁妆之一。而他们成亲的一应事宜俱是端木萌出资操办,师薇欢如今的日常开销也是来自她比师棠欢多上三分的嫁妆。
刘整的确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新婚夜她说身体不适,他便主动抱着被子在窗下和衣而眠,次日更是主动搬到了书房去住。她也懒得计较刘整对这桩婚姻到底是什么看法,乐得不用侍奉公婆夫婿,带着宁碧水清闲度日,偶尔能收到来自泉郡的信,思念一番,日子甚是闲适。
“如果一直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是吗?”
师薇欢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旁的两棵桃树已经缀了漫天粉云,时不时有三两花瓣落在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点花香。
宁碧水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师薇欢闭着眼睛,过了好久,悠悠叹气,道:“我晓得,要给他们报仇。偃哥哥也一直为着这件事。可是就算我们真的报了仇,之后呢?”她也不再看宁碧水,兀自想了好久,也没有什么思绪,烦恼地摇了摇头,拿着帕子盖在脸上,沉沉睡去。
泉郡。
“哎呀小韩呐,这几船货能卸下来,可是多亏了你啊。”郭海一把捞过韩偃的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儿这庆功宴,你要不去,咱弟兄们可都不敢动筷儿了。”
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韩偃也就不再推脱,道:“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对啦!”郭海高兴地带着他一路到了酒馆,他那帮海匪弟兄们早已经等在那里,足足二三十个人坐了五六桌。老板娘显然也是熟人,已经把菜上了一半。
“鲁嫂子,再拿坛好酒,我们今儿要给新来的弟兄庆功!”
韩偃忙道:“不敢不敢,海大哥,饶了我吧!”
“诶——磨磨唧唧的,我又没拉你入伙,再推脱,可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怎么会!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韩偃接过郭海倒的酒,一仰脖,直接喝干了一碗酒。周围人登时拍掌叫好,都是豪迈的汉子,一个个也都端了酒来要敬他。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些醉意,各自划拳吃菜,三三两两,好不爽快。
郭海足已喝了半坛多酒,脸上也带了些醉意,口齿也变得有些模糊,拉着韩偃道:“好兄弟!我知道你是有志向的人,不然绑也要把你留下来了。你究竟要做什么,要是能有我帮得上的,也好还了你这次的恩。”
“海大哥,实不相瞒,京中有户人家,于我有灭门之仇。我如今所愿也只是复仇罢了,奈何那户人家,家大势大,轻易动不了他。”
“这有何难!那皇帝老儿不肯管,自有咱们道上兄弟的管法!”
韩偃一边装醉,一边故作惊讶:“这咱们兄弟要如何管?”
郭海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重重砸到他手心,道:“你拿着这块牌子,到京郊鹿首山,去找他们那领头的叫黄休的。”
韩偃摸了摸手中的木牌,离席跪在地上给郭海行了一礼,道:“大恩不言谢。海大哥,若我大仇得报,来日必将舍命报答。”
“哎,咱们这儿不兴命不命的。”郭海把他扶起来,道:“干我们这行的,指不定哪天这命就还给老天爷了。你这一走,来日若能再见,就是你我兄弟有缘了。到时候你再陪我喝次酒就算报答我了。”
师薇欢成亲八个月,收到了一封家书和一口棺材,然后成了寡妇。
师婷欢匆匆赶过来,看她神情恍惚,心疼得要命,二话不说把她接回了师家。言晓风步成安官闻霰还有成绰仙围着她安慰,连端木槿都冷着脸过来看了她一眼,虽然扔下碟炸奶酥就走了。
夜里师婷欢陪着她睡,听见她终于有动静,很激动盯着她看,却发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下床喝了口水,心里顿时也被浇了盆冷水,担心得睡不着,第二天早上抱着她道:“妹妹,没关系,想哭就哭罢,你如今在自己家,想做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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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成安摸了摸她的头,道:“男人嘛,多的是,再找一个就好了。”
言晓风瞪了她一眼,转头向师薇欢道:“没关系,七妹妹,我已经将姑爷的丧仪都安排好了。你想去守灵就过去,不想去就歇在家里,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日后你要是不想回那处院子,就还回家里住。”
虽然师霖和端木萌去了易州,但师焕与言晓风并没有搬进留容轩住。留容轩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厢房都还是师棠欢和师薇欢没出嫁时的模样。
师薇欢茫然地睁大眼,看着言晓风,眼睛眨了眨,道:“我想吃糖糕。”
众人似乎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言晓风抚了抚她的脸颊,微笑道:“好,一会儿我们就吃糖糕。”
把众人哄走——包括眼下已经挂着黑眼圈还坚持想要寸步不离守着她的师婷欢,师薇欢看向一直站在墙角的宁碧水,又环顾了一圈厢房,起身往院子里去。
秋千还在那里。
没有破损,没有积灰,但就是似乎和原先不一样了。
师薇欢轻轻坐上去,脚一蹬地,让秋千晃荡起来。
眼前一晃一晃的,像是灯节上看见的走马灯。小时候渡执师伯不许她进京城,于是师兄师姐领着她到京郊镇子上看灯,那里也有各种花灯,没有后来在京城看到的那么精致,但也很好看。
她和宁碧水在那里流连忘返,一双眼睛直盯着那些灯不肯挪动。她记得路津师兄说:“没出息,这有什么的,回去让吕师叔给你们做。”
她记得后来师言说:“这有什么的,看上哪个了,都买下来就好了。”
师言还说:“别怕,用不着你花钱,你那点银子留着给自己买首饰罢。你还没出嫁呢,是家里的宝贝,哥哥们既然在这里,哪里用得着你掏钱。”
然后师迟、师言和师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比起来了,一个个都非要各让她挑一盏花灯给她买,连素日不太和她说话的师焕和师玘都给她买了,还有糖画、糖糕和糖葫芦,端木萌知道后怕她蛀牙,气得一个月不许她吃糖糕了。
出嫁过了,哪怕回来了,真的还和原来一样吗?
回家了,就算师父师叔、师兄师姐都还在,真的会和小时候一样吗?
步成安带着师令闻和师步蹲在墙角,师令闻小小声道:“二婶婶,二婶婶,小姑姑是不是哭了?”
“没有吧......”
“但是她看上去好难过,为什么不哭呢?”
步成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心里清楚,以师薇欢这个样子,绝对不是因为心爱之人离自己而去而难过——她大概从来就没有爱过刘整。她娘家妹妹步宁宁当初第一个未婚夫婿因为镇压起义而死的时候,那个样子她能记一辈子,但绝对不是师薇欢现在的样子。
她大概只是很恍惚。
匆匆就嫁了人,匆匆又守了寡,谁能不恍惚呢。
“闻姐儿,你这几天带着你弟弟多去陪陪你小姑姑,不要问她什么事情,去拉着她一起玩,一起吃好吃的,就行。不要让她闲下来。她要是想哭了,就让她哭,你们给她递手帕就好了,好不好?”
师薇欢抱着怎么哄都哄不好哭的震天响的师子瑜的时候,只觉得幸好她还没生孩子。
虽然是寡妇,但是没有“拖油瓶”。这么算起来,除了听上去不太好听,她现在没有公婆夫婿要侍奉,也没有夫家人需要应付。就算日后她这些哥嫂们都死了侄子们没良心不管她,靠着嫁妆她也能活的好好的,而且钱都是她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听起来比刘整没死好得多。
说不定比没出嫁也要好,这世道夫人们还是要比姑娘们好活一点的。
至于报仇一事,多一个刘整少一个刘整,于她也无差。
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出嫁前、回家前,管它做什么,活好今日,再琢磨琢磨明日,就好了。
“她这是好了吗?”
“应该是好了。”
“大嫂嫂,明天早上还有白糖糕吃吗?”
“不行,吃多了蛀牙。”
“哦。那你哄瑜哥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