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阳曲 > 76.第 76 章
    初雪落在了新娘子的红嫁衣上。


    “诶,你就是七妹妹的新侍女吧?七妹妹她人呢?”师棠欢戴着灰鼠皮兜帽,顶着一脑袋的雪跑回留容轩,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到前院去侍奉和帮忙了,只有一个穿得有些单薄的瘦小的女孩儿在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的台阶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听见师棠欢问话,那小丫头像是吓了一跳,匆忙站起身,却只是摇了摇头。


    师棠欢微不可察地颦了下眉,道:“你不会说话吗?”


    那小丫头又点了点头。


    师棠欢叹了口气,道:“罢了,你知不知道七妹妹去哪了,知道就给我指个方向。”


    见她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正房,师棠欢一头雾水,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来,见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想着师薇欢与她说捡了个孤女,心生怜悯,便带回央着母亲做了自己的侍女,便也懒得与她多周旋,只道:“算了算了,一会儿你要是见到她叫她去梅园就好了,闻霏姐姐和成家小姑姑都在那儿。”


    目送着师棠欢走远了,宁碧水才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师薇欢在哪里。她如今压根就没在家中,而是去了韩偃在京中新置办的宅子。


    想着若是她久久不归,万一引得师棠欢等人又回来寻她便不妙了,宁碧水趁着无人注意她,也悄悄自角门溜了出去。


    看见那抹碧色衣裙消失在转角,绮香这才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雪中若有所思。


    雪只下到夜半便渐渐停了。


    炉膛内的火仍旧熊熊燃着,火舌像柔软的绸缎包裹着银霜炭,一点一点蹦着火星。


    白日里与姐妹们玩得尚不尽兴,师棠欢旧旧不肯入睡,披着锦被坐在炉边,小声却又兴致勃勃的与师薇欢讲着明日新妇面见小姑时要怎么捉弄端木槿。师薇欢只穿着中衣陪她坐着,到不怎么觉得冷,心中思索着那日师言的模样神色,心底倒有些不安。


    “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师棠欢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问道:“是烧炭的声音,还是外面?兴许是前头还没收拾完罢。”


    师薇欢抿唇想了想,道:“倒像是四哥院子里的声音。”


    “怎么会。隔了这么远呢,能听见什么呀。”师棠欢不以为然,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虽是新婚之夜,依着四哥那个倔脾气,会与端木槿同塌而眠吗?”


    “什么啊——”师薇欢红了脸,推了推师棠欢:“你虽定了亲,可还没嫁人呢,口中说的都是什么话。”


    “罢了罢了。”师棠欢妥协,又慨叹道:“再有一个月闻霰姐姐就要嫁过来了。大嫂、二嫂,连同她,可都是厉害角色。到时候有这三个嫂子顶着,想来那端木槿也兴不出什么风浪。”


    师薇欢见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倒觉得有点好笑:“我记着你从前也没见过她几次罢,怎么如此与她过不去?”


    “我就是对她喜欢不起来——哪怕明日才是初见也是如此。何况我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她刚好要到我眼底下罢了。”


    “联姻而已,又不是她非要嫁给四哥。”


    “谁知道在涯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能让四哥答应联姻!而且,你怎么一直为她说话啊,你必须跟我同仇敌忾才行!”


    师薇欢方才原也只是嘴上一来一回地回着她的话,心里真正牵挂的全然是另一桩事,此时也便乖顺地表示一定会与她“一致对外”。


    师棠欢打了个哈欠,抱着她嘟囔道:“如果爹娘叫你联姻,你不喜欢,你一定不要答应啊。我会去帮你说的。我永远希望你快乐。”


    师薇欢心头一动,却看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便哄着她早些去睡了,可自己躺在榻上,眼睛是闭上了,心里的事儿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迷迷糊糊的直到次日起来,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了还是没睡。


    撑着精神应付完了端木槿,师薇欢木着眼睛盯着师言与她并肩快要走出院子的背影,突然来了精神,快步跑上前拽住师言的胳膊,道:“四哥,我有话和你说。”


    午后,日头正盛,集德堂内亦被照得暖融融的,呼吸间都是阳光、熏香和烧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催得人昏昏欲睡。


    师霖喝了口茶提神,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面前站着的少年,身量很高,大概比他还要高个半头。打眼望去,也是剑眉星目,但与其说是俊朗,倒不如是冷峻,神色有些严肃疲惫,又有些紧张不安,只是没有什么朝气,瞧上去也不好接近。未及弱冠的年纪,倒似是比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看上去沉稳得多。


    “薇欢已与我说过你的事。”师霖冷不丁地开口,“你自己怎么想?”


    韩偃道:“诗书礼易一则晚辈稍有欠缺,但自小随人习武,还算可用。若太傅不嫌,可将晚辈收在身边,做个侍卫随从,只要能跟着太傅长些见识和本领就行。”


    师霖观他举止,确有习武的痕迹,道:“做侍卫倒不必。泉郡我有些生意,便由你去替我处理了罢。”


    韩偃愣了愣,立刻道:“晚辈谢过太傅。”


    “谢我倒不必,你倒不如去谢谢门外那两个。”


    师言和师薇欢闻言,双双从门边弹开,互相对视一眼,师薇欢高兴道:“四哥,这么说,爹爹是同意了?”


    师言笑了笑,眼睛像桃花荡开春水,“是同意了。以后韩偃在外便可以阳曲侯门生的名义。不过爹既然只安排他去处理泉郡的事,而没有叫他留在身边,想来兴许是看出他并非池鱼,也算给彼此留个余地罢。”


    “什么意思?”


    “待他办完这桩事,若是不想继续为师家做事,自可离开。能从这桩事中学到多少,得到多少,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师言解释道,又摸了摸师薇欢的头,笑着说:“爹可不常待人如此宽厚,这次可全是看在你的份上了。”


    过了年关,须臾间春风吹彻穹野,又是须臾,南熏已至。


    师家双生女的及笄礼自是热闹非常,贺礼中光是送来的各类稀奇的鸟雀养在后园都聒噪不已。自家人中,虽师焕和师玘在任上未能归来,但师婷欢、师景安和师莞安皆归宁庆贺,姐妹几人相聚,自是欢喜热闹非常,全家上下其乐融融,亦叫旁人羡慕不已。


    傍晚众人各自散去歇息,师棠欢更是累得一头栽倒睡去,师薇欢自己回了东厢,宁碧水这才将早藏在枕头下的匣子拿出来,示意师薇欢打开。


    “偃哥哥给我的?”


    宁碧水点了点头。


    师薇欢面上露出些羞赧,又努嘴示意宁碧水到门边守着,这才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支靛蓝掐丝珐琅做的蔷薇花的簪子,另外一张纸条,字迹洋洋洒洒,内容却言简意赅:“及笄贺礼。”


    师薇欢立刻拿着簪子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插到发髻上。小小的蓝花隐在黑发间,一点不及那些纯金镶红宝石的珠花和上好的羊脂玉笄耀眼,却像她轻盈跳动的心不容忽视,像喜鹊,像浮云。


    她正左右欣赏,却听见宁碧水低声咳嗽了一声,忙从镜子前离开,随后便见绮香推门进来,道:“七姑娘,刘氏夫人要走了,夫人叫您跟着去送一送。”


    师薇欢眼中的光慢慢熄了,淡声道:“晓得了,我这就去。”


    宫里的桂花开了。


    “若是母后还在宫中,现在坤宁殿一定又是房前屋后晒满了新采的桂花。”


    端木玦示意吴怀安给师霖斟上桂花茶。


    师霖微微躬身受了茶,慢品一口,道:“这茶的味道虽与从前不一致,但也别有新意,清新可口。”


    端木玦轻轻笑了笑:“这是皇后做的。”


    曹唤容被册封为后之后便入宫居住,出席典仪,并在太妃的帮助下学习处理后宫事务。及至今年端木玦年满十五,帝后甫才圆房,江太妃亦不再代理后宫事,并率先帝后妃自请移宫。


    “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我等便也可放心了。”


    端木玦愣了愣,手指转着茶杯,沉默半晌,才道:“舅舅一定要离开吗?”


    师霖面色未改,却轻叹了一口气,只道:“臣受先帝嘱托,辅佐陛下理政,是因为陛下昔日登基时年纪尚轻。如今陛下已经长成,岂有臣这个外姓人一直监国的道理。”他停顿片刻,似是在犹豫,才接着道:“臣少年时自恃有父兄担起家族重任,便不务正业,只知饮酒作乐打发时间。及至父兄皆逝,不得已临危受命,这才悔过,从头学起,如今勉强通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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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但论起才干,却远不及前人。臣,自知只是庸才,担不起此等大任,早早退开,也好让贤。”


    端木玦苦笑一声:“太傅若说让贤,贤才又在何处?太平年景,自需治世能臣,如今怕是只能等来乱世枭雄了罢。”


    师霖沉默不语。


    “太傅若隐退,想必也不会再居住在京城了罢?”


    “是。”


    “可要回逢州?”


    “也许会。又或许云游他处,若遇到合宜的地方,再定居也无妨。”


    端木玦慨叹道:“真羡慕啊。”


    师霖低下了头。


    “母后那日问我,有朝一日会不会恨你们。彼时我说不会,可这几年午夜梦回,我总会心生惧意,待醒来时,难免就也有了恨。”端木玦徐徐说着,像个少年人,又似是已步入迟暮,沧桑老矣。


    师霖更加讲不出一句话来。沉默半晌,直到茶水彻底凉了,吴怀安要上来填茶,端木玦却挥手示意他退下,又叹了口气,像师霖道:“朕会全太傅之愿。”


    师霖这才起身朝端木玦行了一礼,恭声道:“臣祝祐陛下安康永乐,福寿绵长。”


    元安二年九月二十三日,上年十五,太傅师霖辞监国事,允。


    次年二月,霖再上表请辞太傅任,允。


    师霖既已辞官,赋闲在家,干脆拒不见客,日子顿时过得清闲滋润起来。


    而言晓风等人接过管家的担子后,端木萌除了偶尔把个关、做个决定外,几乎无需再理会家里家外的杂事。过年时她更是正式将管家钥匙移交给言晓风,看着这个眉目间尚且有些稚嫩但却聪慧稳重的长媳,好似看见唐烨和萧晨再世,端木萌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欣慰过后就愉愉快快和端木婉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了。


    比起她神采奕奕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的样子,端木婉却是肉眼可见的越发苍白憔悴起来,仿佛秋末树梢上零星的叶子,风一吹就飘摇着掉下枝头,只消一碰便粉身碎骨了。御医来看了好几次,也说不出什么大病症,日日滋补的药吃着却也没什么效用。


    期初她希冀着药物可以缓解自己身上的痛楚,日子久了,这份希冀也渐渐熄灭,但为着不叫众人担心,还是按时用药,直到师玘也娶了亲,带着新妇回到任上,她才像了无牵挂了一样,时常推脱御医请脉,甚至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着。


    端木萌心里着急,却又不想逼迫她,只是赶着她清醒的时候来陪她,絮絮叨叨说着些趣事,赶她也赖皮不走,只待她倦了要歇息,才“从善如流”地离开。


    师霖听了她的状况,提议端木萌可以用端木婉的几个孩子为由劝她积极治疗,端木萌却想了许久,道:“二哥走的时候,镜妤的样子和当初四弟妹的状况一般无二,想来这么些年都是这个理由一直在支撑她。如今她的牵挂好容易放下了,仍叫她这般为着别人一直撑着,于她,或许才是不公罢。”


    师霖沉默良久,仍是道:“叫婷儿写信,让景安带着从稷和行迈回京一趟罢。”


    端木萌应了,却又露出一抹惨笑,道:“我瞧着,是时候叫昭昭和三哥儿都回来了。”


    信一一写好送出去,没到半个月的功夫,岳添与师景安从蒲城带着五岁的长子岳从稷和两岁的次子岳行迈、师莞安从昌县带着两岁的长女景礼和还没到一岁的幼子景祯,还有官闻霰从池州带着长子师子瑜先后回到了京中。


    景琮和师玘各自在任上,一时倒走不开。


    虽然嘴上说烦,但端木婉却比原先瞧着精神了许多。


    家中一时也热闹了不少。如今师霖与端木萌仍住着留容轩,师焕和言晓风与他们的长女师令闻和次女师令望住着留瑞轩,师迟与步成安并长子师步住在留润轩,官闻霰带着幼子住在留源轩,师言和端木槿住留辰轩,师琦和成绰仙住留禹轩。留华轩仍是师幼芷和师幼桐姐妹住着,师莞安却只把两个孩子放在留岁轩叫嬷嬷和奶娘照看,自己直接搬进岁苍斋的西厢住。师景安偶尔留宿,便住在留源轩的西厢,与岁苍斋紧挨着,也好照看,但大多时候还是回京中岳氏的旧宅住。


    这般热闹到师棠欢和师薇欢一一成了亲,热闹到端木婉在初秋虫鸣的夜里在睡梦中永远离开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