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宫里来的消息。”
自林绵写信告知她乐安长公主的死讯后,师冉月已是许久不闻宫中事,这会儿见音儿一脸严肃地将竹筒中的信纸取出来,竟有些许恍惚。
她接过信看了两遍,便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余下的灰烬随手丢在地上笼的火盆中。
音儿见她没什么表情,倒有些紧张,试探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宸妃薨了。”
音儿登时圆睁着一双眼,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半晌才结巴道:“死的不该是,不该是孙充容么?”
“惠妃将那药的秘辛透露给了孙氏,想来孙氏是查出了些什么,反过来用那药毒死了宸妃。”
“那药短期服用不过会伤人气血,至少要连续服用三年以上才会要人性命,怎会这么快就将宸妃置于死地?”
师冉月摇了摇头。
林绵的信很短,并没有详细讲述孙姝妙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教徐聆雨暴毙身亡,却讲了端木玄如何压下徐聆雨的死亡真相,如何顺手处置了徐策与梁婳。因着对外徐聆雨是得了急病骤亡而死,孙姝妙也只是被降回才人位,亦只说是行事不端冲撞贵妃。
倒是赵玉熹近来颇得圣眷,几乎是六宫独宠,在徐聆雨的丧仪过后便升了妃位,封号为“云”。
“过眼云烟,云烟么......”师冉月喃喃道。
音儿尚且沉浸在对徐聆雨暴毙身亡一事的震惊中,未曾听清师冉月说的话,情不自禁问了一句“什么?”
师冉月轻叹道:“没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见徐聆雨——也是在逢州,水滴般的圆眼睛,水蓝色的裙子,冬日里幽蓝的芥湖上飘着的一朵浮萍,积雪的树上一只伶仃的翠鸟,北风吹过,便无影无踪了。
她想象不到——那个人死了。
她又恍惚起来。
音儿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只哀叹道:“不晓得令成公主这会儿该怎么办,她也才十岁呢......”
“什么?”师冉月没有反应过来——她眼前正立着一个徐聆雨,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姐姐去世了,她假模假样地凑过来安慰她,实则是想打听端木玄的事,她都晓得。
“当这世上只有她一个明白人吗?”她眼神落在一片虚无,嘴角却是嘲讽的弧度,嘟囔着。
后来,后来就是王府中了。她与自己先后有了身孕,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哦,是了,女儿,令成。
“姑娘——姑娘!”
“哦......我无碍。”师冉月骤然清醒过来,坐在椅子上缓了缓神,扶着腰起身,在屋中来回走了几圈,才颤声吩咐道:“给我备好纸笔,我要给绵姐姐写信......算了,还是给玦儿和汐儿写罢。”
音儿却未应声准备,只僵在原地,指着师冉月的裙摆喊了声“姑,姑娘——”旋即又突然反应过来,一面扶着师冉月先到床榻坐下,一面向外喊着:“来人啊!快请稳婆和御医来!”
师冉月尚有些发愣地望着自己原本月白色的裙摆上的那一片血痕,好似知觉也才随之苏醒过来,后知后觉自己腿间的潮湿和异样。
她吸了吸气,扶住音儿的手,道:“不要慌,这已经是我第三个孩子了,不会出事的。”
音儿不敢放开她,只能一边搀扶着她一边焦急地等着稳婆和御医,不停地命听见喊声后进屋的小丫鬟们去催,又命人端来热水和参汤。好在稳婆都已提前选好,御医又是随时候命的,不过片刻便已到齐,满屋的人也显得有条不紊了些。
“里面怎么样了?”
端木萌与端木婉隔着屏风候在外面,只听得师冉月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的叫喊。一盆一盆血水往外端着,二人虽都是生产过好几次的妇人,却也免不了心惊肉跳。
“回殿下的话,里面夫人这一胎有些胎位不正,又算是高龄产子,恐怕还得废上一番功夫。”
端木萌双手放在胸前顺了顺气,与端木婉四目相对,却又说不出来什么话。二人双双坐下,亦只各自沉默,一时室内只有胶着的血腥气萦绕在鼻息间,令人几要窒息。
“母亲、伯母。”
“母亲、三婶母!”
“婷欢,莞安,你们怎么来了?”
“我听见您匆忙出了屋子,便想着跟过来看看。姑姑现在怎么样了?”
莞安今日本就留在婷欢屋中找一些二十年前逢州流行的花样子描,翻箱倒柜好久,累得懒得动弹,便打算留在婷欢那儿一道歇息。姐妹二人方才洗漱完毕准备睡下,便听见端木萌带着三五个人匆匆忙忙出了院子。
师婷欢下榻重新掌灯,到门边往外瞧了瞧,只来得及看见母亲似乎是向着后面姑姑的院子方向去了。师霖前两日便去了沉州,此时尚未归家。二人心中不宁,便想着不如亲自前去看看情况。
端木萌闻言后轻叹一声,只道:“罢了,看也看过了,你们且回去歇息罢。”
师婷欢顿了顿,道:“可否允我们留下?如今已过三更,过会儿若是您和伯母乏了,总要有人在此处守着。”
“我们支撑得住。你们两个尚未出阁,小孩子家家的,于生产一事没有经验,在此处守着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是姑姑与我们讲过,当年母亲您生我时,姑姑也尚未出阁,却也与祖母和伯母们一同在外等候。何况凡事若不开始,又怎会有经验呢?”
端木萌讶然:“你姑姑还与你们说这些?”
端木婉笑了笑,道:“罢了罢了,你们愿意在此处就留下罢。只是一会儿莫要难受便是。”
师婷欢和师莞安一开始还不明白端木婉所说的“难受”指的是什么,直到坐下来待了一会儿,闷热的混着血腥气和汗味儿的气息逐渐充斥在四周,痛苦而压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仿佛地府中索命的恶鬼在这深夜重返人间,唤醒积久的罪业。
“说起来当初容琯似乎原是为了陪我才与我们一同等在外面的。”端木婉的声音像寒冬的芥湖上的一纹水波,从这昏沉的沉默中唤回了众人的一点神志。
“当初我怀着景安,月份也很大了。她怕我体力不支,一定要在旁边陪我,又几次三番劝我回去歇息。我为了彼时自己生产心中有数,说什么都要一直等下去,直至婷姐儿降生。”
端木萌宽慰似的笑叹了一声,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端木婉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讲道:“那时我问容琯,为何女子生来似乎就这般‘天经地义’地要经受生育之苦,哪怕大多数人嫁的也并不是所爱之人,却要为他,为他的家族,生儿育女,繁衍子孙。”她抬头望向端木萌的双眼,道:“这个问题其实我到今日也没有答案。”
端木萌愣怔地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愁绪,没有哀叹,只是冷静的探究,还有自始至终的一点凉薄。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于她其实也无关紧要。
她想起十几年前端木婉刚过门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像北方草原上黑夜里动物的眼睛,与她柔婉的容貌并不大相衬。她机警又内敛地面对着新的环境,似乎很快就化作一汪春水融入到这一个复杂的家族之中,却只有私下面对她时才偶尔露出疲倦和脆弱:“云姝,其实我有些想家。”
——“云姝?”
“啊。”端木萌回神,却看见端木婉如常似的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她,“怎么愣了这么久的神?”
“还不是在想你的问题。你难道不想要个答案么?”
“答案不答案的,如今也没什么意义了,不是么?”端木婉看了眼听得愣神的莞安,笑了笑,“子恕故去的年岁,已经比我们做夫妻的年岁多得多了。”
次日巳时一刻,师冉月诞下一女。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师冉月道,“我一觉醒来,一眼便望见窗外绿竹,纵然冬日尤其青葱。这孩子不如就取名为‘淇’罢。”
她轻握上端木萌的手腕,道:“我如今不便,还得麻烦你替我告知陛下了。”
“这有何麻烦的。”端木萌看着被端木婉抱在怀中的幼猫一样的婴孩,止不住地怜爱,没一会儿就抢到自己怀里抱着,又叹道:“这孩子是嫡出的公主,端木氏和师氏的血脉,何等的尊贵和荣耀。”
师冉月愣了愣,旋即笑了笑:“虽然不知道我能赋予她的这等身世到底是福是祸......不过她既然来了,总该自己体会体会。”
端木萌道:“你这话倒是莫名其妙。难道你还能不要她不成?”
“我随口瞎说罢了。”师冉月详装头疼地“诶呦”一声,卖惨道:“我如今身子虚弱,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端木婉笑叹着抚了抚她的肩:“你这个年纪生子本就不易,所幸如今一切安定,且好好歇息就是了。这孩子生在咱们家中,有我们看待着,你只放心修养就是。”
这实在是她此次在师家生产的最大好处了。师冉月心中忍不住附和,向端木婉笑道:“多谢嫂嫂了。”
“罢了罢了,想来你也倦了,快再睡一会儿罢。我且要去向陛下禀明,然后还要再告诉你三哥。听说他昨日得了京城的信,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如今恐怕不能留在逢州过年,直要回京城去呢。”
闻言,师冉月和端木婉皆是皱眉,心下各自思索起来。
端木萌倒似是没注意到她二人情绪的变化,只匆忙走了。端木婉也随即起身,将孩子妥帖放到奶娘怀中,便道:“你如今最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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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虑多思,只管照顾好自己便是,旁的事还不劳你操心呢。”
师冉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端木婉亦是了然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走了。
音儿适时端来一碗汤道:“姑娘,先别想了,即便你担心侯爷那边也没有什么办法不是么?这是我叫小厨房用野鸡熬的参汤,才刚放凉合适,快喝下后睡一会儿罢。”
师冉月接过来慢慢喝净,又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笑叹道:“也罢。左右若是三哥出了什么事,云姝定要比我还急呢,到时候也就知道了。”
“陛下。”
“免礼。”
师霖收回手,稍退半步,微微躬身立在半边烛影里,眼光从面前人脸上掠过后,微垂着落在面前案上胡乱交叠的几份奏疏上,似等待,亦似对峙。
殿内似乎只点了半边灯,摇晃的烛影落在窗纸上,似是死寂中兀自跳动的鬼魅。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轻响,随之落进来一袭妃色裙衫。近黛脚步沉稳而轻灵,独自从旁搬了把椅子来,轻轻放在师霖身侧半步位置,随即退后一步,躬身道:“太傅,请坐。”
师霖甫才侧身,微微颔首示意,却并不落座,只继续沉默着等待面前人发话。
近黛亦不逗留,抬头看了眼,便快步轻声退出了大殿。殿门复又“吱呀”一声阖上,师霖面上的烛光似乎也跟着晃了一下,旋即又落入窠臼的跳跃。
片刻,案后之人终于抬头,开口时嗓音有几分沙哑:“坐罢,太傅。”
“谢陛下。”师霖不卑不亢答道,随即从容落座。
“太傅便没有什么要对朕讲的吗?”
“臣恭贺陛下喜得七公主。”
端木玄没有作声,半晌,一声轻叹落在师霖耳中,“公主的名字,皇后可有主意了?”
“娘娘选了一个‘淇’字。”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端木淇......”端木玄沉吟了几遍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会儿,略微扬声道:“着礼部拟诏,七公主赐名‘淇’,赐封江都。”
殿外侍奉的人立刻应了声。
师霖讶然,道:“江都公主?”
国朝公主出生后一般皆以吉利字样依排行拟定封号,待及笄、出降或君父升遐,才以封地名改封,如有未及笄且君父尚在而以封地名册封的,皆被视为特别恩典。
端木玄道:“借此机会,便着请礼部将其余几位公主的封地也一并拟定了罢。”
他伸手拿过桌案上被扔掷在靠上位置的几封奏疏,瞥了一眼后,便抬了抬手腕,将其一并扔到了一旁的废纸堆中。又指了指余下几封奏疏示意师霖上前自己来看,淡声道:“除却弹劾皇后的,剩下这些,有弹劾你的,有弹劾官成澈的,还有弹劾你们几家的旁支子侄甚至家仆依仗你们的声势于乡间欺占他人田产家业的,还有一个强抢民女、逼良为妾的。”
师霖上前一步,视线掠过半摊开的几篇弹劾,随即躬身退后,道:“臣会回去核实,倘若是真,臣愿引咎辞官。”
端木玄皱眉,冷声道:“太傅这是在逼朕么。”
师霖埋首更深,但道:“臣不敢。只待陛下圣裁。”旋即又直起腰身,道:“臣方才大略看去,这些弹劾不止有台谏的,还有翰林院和太学不少学士的。学士们自当思维敏捷文采斐然,然则所奏言辞却都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恕臣妄言,此等人不能于军国大事出谋献策,而只关心同僚的家长里短,岂非越职、渎职?”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奏疏,双手递至端木玄面前,也不等他接过,便下移放在那一堆奏疏之上,道:“自半个月前淮南大雪,连带着直至卿州以北诸地冻灾严重,按如今形势来看,冬粮恐要歉收。最迟到明年立春,各地的流民恐怕又要翻一番。”
端木玄闻言稍稍正了神色,拿起那份奏疏看了一遍,沉声唤人进殿,道:“将这份奏疏给户部处理......教落桓随毕衡走一趟楚州和知郡。”他抬头看向师霖:“逢州、沉州和池州一带赈灾,不妨就由太傅亲自督监罢?”
“臣领命。”
殿内的气息又慢慢沉寂下去。端木玄不大熏香,因此师霖便也只闻到些朽木的味道,又很快被殿外渗进来的冷风的味道冲淡。
“皇后打算何时回京?”
“皇后娘娘此次生产艰难,凤体有伤,御医的意思是恐怕要多修养些时日,不宜走动。”
端木玄又皱起眉,沉吟片刻,道:“那便到她的生辰罢。待她在逢州过完生辰,便启程回京。此事你来办便是。”
师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行礼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