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死后的第60天,余茶离开了雅典。
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狄奥多拉的院子里就忙碌起来。老仆把准备好的皮革包袱扛到门口,厨房的帮工往包袱里塞干粮和水囊。狄奥多拉站在廊柱下,亲自检查着每一件东西——羊毛毯、换洗的衣服、一小袋银币、一个蜡板、几卷空白的莎草纸和炭笔。
“提玛瑞特是我早年认识的朋友。”狄奥多拉一边说,一边把一块叠好的亚麻布塞进包袱,“她在科林斯城外的一座小神庙里当祭司。那座神庙很老了,供奉的是一个没人记得名字的女神——当地人管她叫恩诺迪亚,意思是‘路边的她’。你到了科林斯,别进城,先往西走,城外有条小路,路边的橄榄林里有一座小石庙,那就是她住的地方。”
余茶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她是个怪人。”狄奥多拉继续说,“不参加城里的祭祀,不和阿芙洛狄忒神庙的人来往,从小一个人守着那座破庙。科林斯的人都觉得她疯了,但她是我见过的最清醒最睿智的人之一。”
余茶很好奇:“她信奉的女神——恩诺迪亚,是什么神?”
狄奥多拉想了想,说:“一个很古老的神。”她说,“比奥林匹斯那些都古老。她管着路,管着边界,管着那些没人去的地方,据说也管着冥界的入口。有些人说,她是赫卡忒的另一个名字,但提玛瑞特说不对——赫卡忒是后来才有的,恩诺迪亚更早。”
她看着余茶,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驶出雅典城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卫城的山丘。余茶掀开帘子,回头看着那座逐渐远去的城市。帕特农神庙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苏格拉底,也埋葬着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狄奥多拉没有来送。她说她不喜欢送人,也不喜欢被人送。
马车慢慢向比雷埃夫斯港驶去。路面不平,车轮颠簸,余茶的左腿在每次颠簸中都隐隐作痛。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苏格拉底站在审判台上,之后笑着饮下毒汁;狄奥多拉递给她包袱时眼中的不舍;还有那个在巷子里擦肩而过的、有着和她相似五官的女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吟诵经她改编的那句狄奥多拉的诗:“那位在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街角,低头走过的东方人五官的女子,是迁徙长河中一次孤独的基因涟漪——她的长相不代表她的族群,只代表她自己。”
余茶笑了笑,“孤独的基因涟漪”,她喜欢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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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余茶坐的商船到达了科林斯港口莱凯翁。稍微有点晕船的她,走下跳板,脚下踩的是用巨大石块铺成的码头地面,石块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有些缝隙里还长了几根野草。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潮气以及远处飘来的烤鱼香味,扑面而来。
码头上的声音很嘈杂。扛着陶罐的奴隶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嘴里喊着让路的吆喝声;几个穿短袍的商人蹲在一堆刚卸下的货物旁,用手指在木板上划来划去,激烈地讨价还价;不远处传来“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一群光着上身的劳工正用粗绳拖拽一艘刚刚靠岸的小型货船,把它拉上石砌的船台——那是等着被拖过地峡去另一边的船。
码头上堆积的货物让人眼花缭乱:成摞的陶罐,大概是从三角岛运来的葡萄酒,捆扎整齐的莎草纸卷,只能来自埃及,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不知名的活物,发出低沉的叫声。
最让她震撼的,是抬起头时看到的东西。
从港口向南望去,两道巨大的城墙从码头边缘拔地而起,笔直地伸向远方,几乎望不到头。这就是连接莱凯翁港与科林斯城的 “长墙” ,长度约约2公里。两道墙之间是一条宽阔的铺石大道,被称为莱凯翁大道。大道两旁,隐约可见成排的建筑和走动的人影。
城墙外侧,偶尔能看到背着弓箭的哨兵在巡逻。这条路,就是余茶接下来要走的路——只要沿着它一直往南走,就能抵达科林斯城。
在码头的某个突出位置,立着一座不算太高但很显眼的灯塔,石砌的塔身带着被海风吹过的痕迹。灯塔旁边,站着一尊比真人略大的铜制雕像——是手持火炬的海神波塞冬,火炬早已熄灭,但那伸向海面的姿势,像在迎接每一艘平安归航的船。
再往远看,科林斯湾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如果天气晴好,甚至能看到海湾对岸的陆地轮廓——那是通向三角岛的方向。这座港口,正是整个希腊世界通往西方的门户。
在码头边,她已经看到几个牵着驴的脚夫蹲在墙根下等着揽活。驴的背上搭着破旧的麻布垫子,正低头啃着地上干枯的草根。
余茶把行李从船上搬下来,向那几个驴夫走去。身后,一艘即将启航的船正升起帆,海风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她到科林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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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的驴夫正好知道提玛瑞特和她的神庙,他们慢慢悠悠地走了大约半小时,驴停在了科林斯城外的一条土路边。驴夫指着前方一片橄榄林说:“沿着这条路走进去,就能看到那座小庙。”
余茶付了钱,拎着包袱,独自走进橄榄林。
夕阳把橄榄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间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深处。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石庙立在林间空地上。
庙很小,比雅典城里任何一座神庙都小。只有四根粗陋的石柱撑着一个三角形的人字墙,墙上的浮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庙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庙前的地上,蹲着一个女人,正在用树枝拨弄一堆燃烧的香草。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陌生的、泥土气息的香味。
那女人抬起头。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美,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很亮,像夜里井水映出的星光。她穿着粗糙的羊毛长袍,袍子上沾着泥土和香灰,头上没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把棕色的头发挽起来。
“狄奥多拉让你来的?”她问。
余茶眼神清澈地点点头。
那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打量着余茶。
“进来吧。”
她转身走进庙里,余茶跟在她身后。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正对门的地方立着一块齐腰高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燃着小小的火焰。石头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已经发黑的木板,木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没有脸,只有身体和四肢的线条。
“这就是恩诺迪亚。”提玛瑞特指着那块木板说,“她的脸被人凿掉了。两百年前凿的。后来的人忘了她长什么样,就这样挂着。”
余茶盯着那块木板,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被凿掉的脸,被抹去的名字。
“你在别处见过?”提玛瑞特问。
余茶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提玛瑞特也没有追问。她走到石头旁边,往陶碗里添了一些香草,火苗窜高了一点。
“坐吧。”
余茶在庙里的石板上坐下。提玛瑞特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狄奥多拉的信里说,你在找一些东西。被改掉的故事,被遗忘的神。”
余茶点头。
“你来对地方了。”提玛瑞特说,“科林斯是被改得最多的地方之一。”
她指了指庙门外那个方向——那里,科林斯城所在的山丘上,阿芙洛狄忒神庙的屋顶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那座山,原来不叫阿芙洛狄忒山。”她说,“叫别的名字。山上那座庙,原来也不是供奉阿芙洛狄忒的,是供奉她的。”她指了指墙上那块无脸的木板。
“后来呢?”
“后来新神来了。”提玛瑞特说,“他们拆了旧庙,盖了新庙。把旧神的脸凿掉,把旧神的名字抹掉,然后告诉人们,这里一直是阿芙洛狄忒的地盘。人们信了,因为旧庙已经没了,旧神的脸已经没了,他们只看到新庙,只听到新名字。”
余茶皱着眉说:“那些庙里的女人呢?那些……阿芙洛狄忒的侍女?”
提玛瑞特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科林斯的招牌。”
提玛瑞特沉默了很久。
“她们原来不是那样的。”她说,“她们是恩诺迪亚的侍女,是自由人,受人尊敬。她们在山上唱歌,跳舞,举行仪式,祈求大地丰收,祈求女人平安生产。后来,一切都被改了。她们被卖到新庙里,成了……”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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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茶想起狄奥多拉说过的话:女主人变成了女奴,赐予者变成了惩罚者,一变成了多。
“我能去看看吗?”
提玛瑞特看着她。
“你想看什么?”
“看真相。”
提玛瑞特点了点头。
“明天我带你去。今天晚了,你就在这里睡吧。庙后面有一间小屋,是我的住处,你可以睡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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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提玛瑞特带着余茶进城。
科林斯比雅典更喧嚣。街上挤满了人——水手,商人,奴隶,还有那些穿着鲜艳衣服、站在街角招揽客人的女人。余茶跟着提玛瑞特穿过人群,向那座山走去。
通往山顶的石阶很长,两旁种满了桃金娘和石榴树。石阶上,三三两两的女人正往上走——她们穿着轻薄的衣服,脸上涂着脂粉,头上戴着花环。
提玛瑞特没有走正门。她带着余茶绕到山后,沿着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向上爬。路很陡,余茶的左腿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但她咬牙坚持着。
半山腰处,提玛瑞特停下脚步。她拨开一丛野生的灌木,露出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洞穴入口。
“进去看看。”
余茶弯腰钻进洞穴。洞里很暗,她摸索着走了几步,眼前渐渐适应了黑暗。
尽头的岩壁上,刻着一幅浮雕——一个女人坐在宝座上,两旁是狮子,头顶是星空,脚下是大地。她的脸已经被凿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余茶盯着那幅浮雕,心跳如鼓。
这和普罗克洛斯给她看的那幅临摹一模一样。和克里特档案馆里见过的那些壁画,风格一脉相承。
提玛瑞特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这才是山上原来的女神。恩诺迪亚——不过名字不重要了,反正已经被抹掉了。那些狮子,是她的守护者。那星空,是她管辖的范围。那大地,是她掌管的领域。她曾经是这里的主人。”
余茶伸出手,触摸那幅浮雕。岩石冰凉,粗糙,那些被凿掉的痕迹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后来呢?”
“后来新神来了。”提玛瑞特说,“她的庙被拆掉,她的神像被砸碎,她的名字被抹去。那些侍奉她的女人——”她指了指洞穴外面的方向,“她们被卖到新庙里,成了男人的玩物。她们被称为‘阿芙洛狄忒的侍女’,说她们做的是神圣的事。但你知道什么是神圣的吗?”
余茶没有接话。
“神圣就是让她们没有选择。”提玛瑞特说,“让她们相信,自己生来就是做这个的,这是女神的旨意,不能反抗,不能逃跑,不能怨恨。这就是神圣。”
余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冰灰色眼睛的年轻人,想起他手里的暗蓝色金属薄片。他也在寻找什么?也在寻找这些被遗忘的东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提玛瑞特。
提玛瑞特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光芒。
“因为你能看懂那些符号。”她说,“狄奥多拉信里说了,你在研究一些古老的文字。也许你能找到她的名字。”
“找到她的名字有什么用?”
提玛瑞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说:“那些老人说,只要有人能找到她的名字,她就还会回来。”
余茶看着她。
“你信吗?”
提玛瑞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遥远的希冀。
“我信。但我可能也要离开了。”
她们走出洞穴,站在山后的坡地上。阳光洒在科林斯湾上,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山顶上,阿芙洛狄忒神庙巍然矗立,白色的石柱闪闪发光。
余茶看着那座神庙,想起那些站在街角的、穿着鲜艳衣服的女人。
珍贵的饰品,是女人的武器。
但有时候,武器不是金子做的。有时候,武器是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是被凿掉的脸,是刻在岩壁上的浮雕。
“我还会再来。”她对提玛瑞特说。
提玛瑞特点了点头。
“在我走之前,随时来。”
余茶转身,向山下走去。左腿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下。
身后,那个无脸的女神沉默地守在洞穴里,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