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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审判雅典最智慧的人

    审判那天早晨,天还没亮,狄奥多拉就把余茶叫醒了。


    “穿上这件。”她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袍递过来,“别戴任何首饰,把头发挽起来,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的仆人,从米利都来的。”


    余茶接过长袍,迅速换上。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沉默,一双黑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狄奥多拉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那位在伟大的雅典街角低头走过的长着异乡人五官的女子,是迁徙长河中一次孤独的涟漪——她的长相不代表她的族群,只代表她自己。”


    余茶转过头,看着她。


    狄奥多拉微微一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说。雅典人看你,会觉得你是外邦人,但从哪里来的,他们说不清。你的眼睛,你的颧骨,你走路时微微跛的步子——你是一个谜。在雅典,谜一样的人活不长。所以,低着头,别让人记住你的脸。”


    余茶点了点头。


    她们走出门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都是往广场方向去的。今天是苏格拉底审判的日子,全雅典的人都想去看看——看看那个七十岁的怪老头,是怎么被五百个公民审判的。


    狄奥多拉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像去赴一场宴饮。余茶跟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灰色的长袍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黝黑的眼睛。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五百人议事会的审判通常在市场北边的王者拱廊进行,但今天的人太多了,临时改在了广场中央。木制的审判台搭得高高的,台上摆着两张石凳——一张给主持审判的执政官,一张给书记员。台下放着一排排长凳,那是给五百人陪审团坐的。再外围,是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挤得水泄不通。


    狄奥多拉拉着余茶挤到一处稍微靠前的位置——那里有几个她认识的人,都是修辞学学校的学生,早早来占了位子。余茶蹲下来,缩在人堆里,只露出眼睛。


    陪审团正在入场。五百个雅典公民,随机抽签选出来的,有老有少,有胖有瘦,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他们坐到长凳上,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一脸不耐烦——这一场审判可能要持续一整天,他们得从早坐到晚,只领到两个奥波尔的津贴。


    “那就是墨勒托斯。”狄奥多拉低声说,朝审判台旁边努了努嘴。


    余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年轻人站在台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羊毛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认真而严肃的表情——一个要为雅典除害的好青年模样。他身边站着两个中年人,一个阴沉着脸,一个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阴沉的是安尼托斯,”狄奥多拉说,“有钱的皮革工场主,民主派的红人。那个笑的是吕孔,没什么本事,跟着起哄的。”


    余茶打量着那三个人。墨勒托斯看起来最无害,却最危险——这种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余茶抬起头,看到苏格拉底正穿过人群,向审判台走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光着脚,穿着破旧的长袍,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两个朋友陪着他——一个是克勒同,富商,多年的老友;一个是阿波罗多洛斯,年轻人,哭丧着脸,像马上就要失去父亲。


    苏格拉底走到审判台前,站定。他抬头看了看那五百个陪审员,又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他笑了。


    余茶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他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不是来求饶的,是来完成一件使命。


    执政官敲响木槌,宣布审判开始。


    墨勒托斯第一个发言。他走上审判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份公诉状。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庄重。


    “苏格拉底有罪。他不敬城邦所敬之神,引进新神;他败坏青年,引诱他们不服从父母和法律。我代表雅典人民,要求判处他死刑。”


    他放下公诉状,开始列举证据。他说苏格拉底不信太阳神和月亮神——有人听见他说太阳是一块石头,月亮是泥土。他说苏格拉底教年轻人怀疑神的存在——阿尔喀比亚德和克里提阿斯就是他的学生,这两个人给雅典带来了多少灾难。他说苏格拉底整天在广场上和人辩论,把那些年轻人教得学会顶撞父母、不敬长辈。


    他说的每一条,都有证人。那些证人站出来,说“是,我听见了”“是,我看见过”。没有人问他们的话是不是真的,陪审团只需要听。


    墨勒托斯说完,轮到苏格拉底为自己辩护。


    他走上审判台,面对那五百个陪审员,开口说:


    “雅典的公民们,我不知道我的指控者对你们有什么影响;但我知道他们都快让我忘记自己是谁了——他们的话多有说服力啊;然而,他们几乎没讲过一句真话。


    请听我说,我不打算在这里用华丽的辞藻修饰我的言辞,那不是我习惯的方式。我将直截了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我自信我说的话充满正义。我只恳求你们一件事:不论我的说话方式是好是坏,请别管了;只注意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们一定认识凯勒丰,他自幼便是我的朋友。有一次他去德尔斐神庙,冒失地问神,是否有人比我更聪明?皮提亚的女祭司回答说,没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


    当我听到这个答案时,我对自己说,神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我知道我并没有智慧,大智慧和小智慧都没有。可神却说我是最聪明的人,他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神,神不说谎。


    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要去找那些据说有智慧的人,如果能找到一个比我聪明的人,我就可以反驳神了。于是我访问了政客、诗人、工匠——结果我发现,那些最有名望的人反而最愚蠢,他们以不知为知;而我至少知道自己的无知。就这一点而言,我确实比他们有智慧。


    这项探寻让我结下了无数仇敌,但也让我明白:人的智慧微不足道。只有神才是真正有智慧的。”


    苏格拉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陈述。


    “我这个人,一辈子忙忙碌碌,不图钱财,不经商业,一心只想着说服你们每一个人:不要只关心自己的财产和身体,首先要关心的是你们的灵魂。


    如果你们把我处死,你们不容易再找到另一个人来顶替我。打个比方,我就像一只牛虻,是神赐给这座城邦的。这城邦就像一匹高贵而巨大的骏马,但因为太大太肥,行动有些迟缓,需要有一只牛虻来叮咬它,才能焕发精神。


    我整天不停地叮咬你们,激发你们,劝诫你们——这正是神交给我的使命。你们如果听我劝告,就该留下我。但如果你们像从梦中被叮醒一样恼怒,把我轻易地拍死,那么你们余生就可以蒙头大睡,除非神对你们再施怜悯,派另一只牛虻来。”


    陪审团里有人喊:“够了!别说了!”


    苏格拉底看了那人一眼,继续说:


    “雅典的公民们,我敬重你们,但我更敬重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能做事,我就不会停止做这件事。你们可以杀我,但你们杀不死真相。”


    他走下审判台。


    执政官让陪审团投票。


    陪审团的人们站起来,走到一个特殊的双扣投票箱,分别可以投有罪票和无罪票。每人手里有两张铜票——一张空心的,无罪;一块实心的,有罪。他们用手遮着票投进箱子,然后回到座位上。


    余茶看着那些金属票一个个落进箱子,听着那沉闷的撞击声,心跳几乎停滞。


    书记员开始数票。


    全场鸦雀无声。


    “二百八十一票有罪,二百二十票无罪。”


    有罪。


    墨勒托斯笑了,安尼托斯面无表情,吕孔在点头。


    余茶闭上眼睛,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悄悄在狄奥多拉耳边说:“根据雅典法律,被判有罪的人可以自己提出一个替代刑罚,苏格拉底可以交罚款,实在不行,也可以流放。”


    狄奥多拉美丽的眼眸中含着深深的悲伤,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之后,余茶听到苏格拉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雅典公民们,只费了那么一点时间,你们就赢得了千古骂名。我并不认为我在危险之中应当去做那不配自由人做的事,现在也不懊悔自己作了那样一个申辩。我宁愿作了那种申辩而死,不愿作出另一种申辩而生。因为逃避死亡并不艰难,逃避邪恶却难得多。邪恶跑得比死亡快。我老了,跑得慢,被跑得慢的死亡追上了;我的原告们又灵又捷,被跑得更快的邪恶追上了。”


    苏格拉底拒绝了替代方案。


    墨勒托斯站起来,要求判死刑。


    苏格拉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面对着500多人的陪审团,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而是继续着自己的演讲,就像平时和人们讨论哲学一样——


    “死亡之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灵魂进入无梦的睡眠——那简直是黄金般的恩赐;另一种是灵魂迁往另一个地方,与所有逝去的先贤相聚,继续和他们探讨、追问——那将是无法言说的幸福。所以,我对死毫无恐惧。现在,我们各走各路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好,谁也不清楚,只有神灵知道。”


    但这种暗含激烈的回应,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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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审团。


    第二次投票,更多的人投了死刑。


    执政官宣布:苏格拉底有罪,判处死刑,择日执行毒酒。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满意,有人摇头,有人还在争论。狄奥多拉拉了一下余茶的袖子,示意她走。


    余茶站起来,最后看了苏格拉底一眼。他站在审判台旁边,克勒同和阿波罗多洛斯围着他,他在说什么,脸上还带着笑。


    她低下头,跟着狄奥多拉往外走。


    走出广场时,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胸口——是那枚铜印章,还有那两块陶片。


    她想起狄奥多拉早晨说的话:“在雅典,谜一样的人活不长。”


    她想起苏格拉底说的:“你们可以杀我,但你们杀不死真相。”


    她想起自己从克里特带来的那些碎片,那些符号,那些指向东方的地图。


    她摸了摸那枚铜印章,感受着猫头鹰的眼睛在指腹下凸起的轮廓。


    狄奥多拉走在她前面,步履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余茶看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微微颤抖。


    她们穿过一条小巷,拐进另一条街。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简朴,头上戴着深色的头巾,低着头走得很快。两人擦肩而过时,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余茶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一眼让余茶愣了一瞬。


    那个女人的五官,和她有几分相似。同样黑色的眼睛,同样平滑的颧骨和高挺的鼻子,同样在雅典街头显得格格不入的面容。


    狄奥多拉也看到了。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那位在雅典街角低头走过的长着异乡人五官的女子,是迁徙长河中一次孤独的涟漪——她的长相不代表她的族群,只代表她自己。”


    余茶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消失在拐角。


    她想起刚才审判时那些陪审员的脸——都是雅典人的脸,高鼻深目,轮廓分明。没有一张像她,像刚才那个匆匆走过的女人。


    她低下头,继续跟着狄奥多拉走。


    回到狄奥多拉的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学生们都散了,只有老仆在角落里打盹。


    狄奥多拉走进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精致的金耳环,坠子是一对微缩的猫头鹰。


    她把耳环递给余茶。


    “送你。”


    余茶愣住了。


    “这是……”


    “珍贵的饰品,是女人的武器。”狄奥多拉说,“你以后会需要。不是用来讨好男人,是用来保护自己。在雅典,在科林斯,在任何地方,一个女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至少还有这个。”


    余茶接过那对耳环。金子冰凉,猫头鹰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石榴石,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太贵重了。”


    狄奥多拉笑着看她:“你比我更需要。”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我要留在雅典。这里是我的战场。苏格拉底死了,但他的话还在。他的那些问题,会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我需要在这里,让它们发芽。”


    余茶把耳环收进怀里,和铜印章、陶片放在一起。


    “我要离开雅典了。”


    狄奥多拉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但是先去科林斯。”


    “我知道。”


    余茶沉默了一瞬。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狄奥多拉转过身,看着她。暮色中,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美丽的眼睛却依旧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科林斯是奢侈的堕落的,你会看到悲惨的美丽和可耻的奢靡。埃莱夫西斯的大秘仪,不是演戏,不是表演。那是真的。”她说,“你看到听到的,会改变你。你会知道,为什么那些参加过仪式的人,出来之后不再害怕死亡。”


    她走到余茶面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会害怕。但不要逃。那是你该看的。”


    余茶点了点头。


    狄奥多拉收回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明天我让人给你准备好出发的东西。这几个月,你好好养腿。秋天的路不好走。”


    她消失在门外。


    余茶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雅典的街道上,偶尔亮起零星的亮光。


    她摸了摸那对刚刚收到的礼物。


    珍贵的饰品,是女人的武器。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