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二堂,偏厅。
这儿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案牍烦劳。
也没有官吏在此商讨什么地方要务。
有的,只是几个宽袍大袖的男子,一面品茶吃瓜,一面听着旁边乐队奏响着各色乐器。
这厅里,还摆着多个巨大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
将外间酷暑,彻底隔绝开来。
“李都督,这个乐曲班子,可是我谢家花了三万两银子,从扬州买来,又重新调教了半年,才有今日模样。”
“唔,不错。”
一个气质儒雅的男子闭目听着乐曲声,很是享受,连连点头:“确实有几分妙处,让人只觉乐声绕耳,可三月不知肉味啊。
你们谢家真不愧是江南第一家,无论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都是天下一绝!”
“哈哈哈哈,大人谬赞了。
如果大人看得上这点把式,就请赏光收下她们,也算是咱们谢家的一点心意。”
“既如此,本官就却之不恭……”
双方越发投机,正要借此进一步加深交情时。
关着的厅门,砰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正笑眯眯说着话的李都督脸色陡然一僵,阴沉下来。
张嘴便要呵斥,却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心腹师爷,以一个很狼狈的姿势,踉跄冲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脚,差点倒地。
紧跟着,又一个身姿挺拔,相貌堂堂的青年,一步跨进厅来。
他目光只一扫,脸上就已露出浓浓的嘲讽之意:“好一个日理万机的李都督啊。
李都督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连朝廷政务都不管了么?”
强大的气场,压得厅中七八人个个都不敢作声。
那几个模样俊俏的女乐师,更是停下演奏,迅速缩去角落。
“尊驾是?”
李都督一时竟也忘了发怒,有些心虚地问着,同时又解释一句:“本官这是在和当地名流探讨事务……”
“东家,这是新上任的靖海卫霍都司!”关师爷赶紧介绍了一句。
只这一句话,本来有些惶恐的李都督脸色再变。
他立刻怒声喝道:“大胆,本官这儿也是你能闯进来的?
外面的人呢?
都死绝了么?
还不把这个意图不轨的狂徒给我拿下了!”
一个自己治下的武官罢了,居然敢闯进来,还吓到自己。
就算他是朝廷新派的又如何?
这次定要重重整治于他,让他明白,这江南地界,谁是那片天!
都督大人的怒喝才刚传出。
唰的一声。
钢刀出鞘,一闪即掠。
正砍在他跟前那张,摆满了各种瓜果茶水的几案之上。
将之一劈两半。
凌冽的刀光,更是差一点,就劈进他的身体。
把李都督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猛然弹起,直往后退去。
而这一刀,更是唬得外间那几十人,连动都不敢动了。
“老子是从北疆回来的人,不懂你们江南人的弯弯绕……”
霍剑霆大剌剌站那儿,咧嘴笑着,又取过一块西瓜,吭哧咬了一口。
“我只知道,我是奉了朝廷之命前来,你就得按规矩把印信交给我,我好去军营上任。
要是因为你,耽搁了我的军中大事……”
他说着,拿眼一瞪:“我砍了你,也算是按军法从事!”
逼人的气势。
雪亮的钢刀。
以及真敢出手斩杀的态度。
霍剑霆此时,真就如猛虎,似魔神般,压得厅里厅外,所有人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在决定接下这一差事后,他心里就已经有了打算。
来江南,自己势必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刁难算计。
这其中,既有大宁一贯以来,武官被文官压制欺辱的习惯。
也有来自朝廷中那些家伙的阴谋算计。
而在没有明帅这一重要靠山的情况下,自己想要应付来自上下四周的各种攻击,可不容易。
正所谓久守必失。
一味的防守,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彻底的失败,甚至死亡。
所以,霍剑霆必须打从一开始,就打出自己的名头和威风。
让江南的官吏,豪族,畏惧自己,不敢打自己的主意。
本来,他还担心,自己找不到由头发作。
结果,今日才到严州,没进都督府,上好的机会,就送到眼前。
那他自然笑纳,狠狠闹上一场。
关师爷这时赶紧打起了圆场:“霍大人息怒,这都是误会,误会……
在下这就去把相关印信取来,绝不敢耽误您的大事!”
看着面前的钢刀,李都督官威再大,这时也只能服软:“对对对,之前有所怠慢,确是本官的错。
霍都统责怪的是,本官今后一定改正。
来呀,赶紧给霍大人也准备坐席……”
“不必了。”
霍剑霆随手取过一只茶壶,就这么对着嘴,咕嘟嘟灌了一气。
倒是让一路而来,顶着日头产生的暑气给消减了大半。
“我还急着去靖海卫呢,就不多耽搁了。”
“如……如此也好。”
李都督连声答应,心下巴不得这莽撞的家伙赶紧走人。
很快,关师爷把相关印信都取了来。
再由李都督亲自用印,再将之交到霍剑霆手上。
如此,霍剑霆才正式上任,可接管整个靖海卫。
“今日叨扰李大人了,等过两天,下官再来请罪。”
霍剑霆收起印信,大剌剌地冲对方抱了下拳,这才扭身离开。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和那几个宾客有过任何交谈,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而当他在众多官吏不安的目光下,走出都督府时,正看到那军汉,已晕厥在地。
“啧……”
稍作犹豫,霍剑霆便弯腰,把人扛起,放到马背上。
然后带着昏迷的孙荣,策马而去。
也是直到确信他已远去,厅中的李都督才长出了一口气。
跟着,愤怒喝骂:“简直无法无天,他完全不把我这个上司放在眼里。
这等人,居然也能做我江南武将?”
“谁让他在朝中有靠山呢?”旁边的一个宾客冷笑着说道。
“谢兄知道他的路数?”
“霍剑霆嘛,在北疆,就是在金陵,也是有些名堂的。”
对方低声道:“他可是明宗越的亲信,在京城都闹出不少动静来,连秦相都要让他三分……”
李都督的脸色愈发阴沉:“这样的狂徒,居然被放到我江南……”
“所以在下以为,大人得尽快下手,将此祸患早日铲除才是。
如此,不光大人安心,还能讨得秦相欢喜……”
“这……谈何容易?”李都督显然是心动了。
“这个好办,只要大人点头,交我谢家便是。
无非是再来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