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剩三分钟。
“地球号”的观察窗前,叶寻依旧站着。
雅霜女王依旧站在他身后。
船舱里,那些低声的讨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最后几分钟过去。
等那道舱门,最后一次打开。
等那些——
会不会来的身影。
——
然后,有人看到了。
一个站在舷窗边的年轻士兵,忽然指着窗外,声音颤抖地喊道:
“那……那是什么?!”
——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窗外。
远处的虚空中,那片被饕餮龙肆虐过后、依旧残留着战斗痕迹的星域——
有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一艘。
是十几艘。
那些飞船的造型,冰冷、凌厉、
充满机械质感——那是泽罗族的战舰。
而在那些战舰的前方,还有更多的身影,正在飞行。
那些身影,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
他们就这样,飞在虚空中。
身后拖着淡淡的幽蓝色推进光芒,那是他们机械躯体自带的推进器。
他们如同一群钢铁铸就的飞鸟,划破冰冷的宇宙,
向着“地球号”的方向,急速而来。
——
最前方的那道身影,最为醒目。
他的体型比周围的泽罗战士更加高大,通体流淌着暗金与银灰交织的纹路,
身后那几根柔性金属导管般的能量触须,在真空中微微拂动。
西霸天。
——
“来了……”
有人喃喃道。
“他们……真的来了……”
——
船舱里,那些刚刚还在讨论“泽罗族会不会来”的人们,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十几艘战舰。
看着那数十道飞行的身影。
看着最前方那道高大威严的、曾经被叶寻一拳击倒的泽罗大统领。
说不出话来。
——
舰桥内。
叶寻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急速接近的身影上。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
雅霜女王站在他身后,冰眸中也倒映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等。
等那些人,登上这艘船。
等他们,说出他们的选择。
——
十几艘泽罗族战舰,在“地球号”前方,缓缓减速,悬停。
那些飞行的身影,同样悬停。
然后,最前方那道身影——
西霸天,继续向前。
他独自一人,脱离了族群,向着“地球号”敞开的舱门,飞了过来。
——
他飞得很慢。
很稳。
可那慢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那沉重,来自他身后那十几艘战舰里残存的族人。
来自他身后那数千名幸存下来的泽罗战士。
来自他心中——
那无数个恒星周期从未有过的挣扎与犹豫。
——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泽罗族
幸存的几千人,聚集在那残破的、勉强维持运转的空间里。
西霸天坐在最高处,深紫色的光焰在眼眶中燃烧,沉默着。
下方,是他的族人们。
那些刚刚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失去一切的族人们。
他们在争论。
在争吵。
在劝说。
——
【统领!不能去!】
一个年轻的泽罗战士,胸口核心剧烈闪烁,精神波动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们泽罗族,什么时候要寄人篱下了?!】
【宁可做鸡头!不可做凤尾!】
【就算只剩下几千人,我们也是泽罗!我们有我们的骄傲!】
——
【骄傲有什么用?!】
另一个年长的战士,同样激动地反驳:
【骄傲能挡住饕餮龙吗?!骄傲能让死去的十二万人活过来吗?!】
【留下来?留在这颗破星球上?等饕餮龙带着它的兄弟们回来,把我们全吃了?!】
——
【我们可以走!离开这里!去宇宙深处!重新找一颗星球!】
【然后呢?然后像流浪者之星上的那些火星遗民一样,漂泊无数岁月,最后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我们不是那些废物!我们是泽罗!我们有技术!有力量!】
【有技术有力量有什么用?!能打得过饕餮龙吗?!】
——
争吵越来越激烈。
灵谐网络里,数据流如同沸腾的岩浆,四处乱窜。
有人说,不能去。
有人说,必须去。
有人说,宁可死,也不低头。
有人说,活着,才有未来。
——
西霸天始终沉默着。
他的处理核心,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在计算。
计算留下的结局——饕餮龙会回来,带着它的兄弟们,
这颗星球,连同残存的泽罗族,一起吞噬殆尽。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奇迹。
计算离开的结局——带着族人,去宇宙深处,寻找新的家园。
可他们没有叶寻那样的强大生命,没有人类那样的成长速度,没有可以依靠的盟友。
漂泊,流浪,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慢慢消亡。
他计算不出任何一条,能让他看到希望的路径。
——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数据流。
不是计算。
是他自己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几乎被遗忘的——
心声。
【你不想成为族群的罪人。】
【可更不想,成为最后一个泽罗人。】
——
西霸天的深紫色光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向那些还在争论的族人。
看向那些幸存下来的、残缺的、惊恐的、迷茫的、愤怒的、绝望的——
他的族人。
——
【宇宙之大,何处是家?】
他开口了。
那意念,如同一道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灵谐网络。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看着他。
——
【如果我们留下,饕餮龙回来,就是灭族之日。】
西霸天的意念,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没有奇迹,没有意外。】
【如果我们离开,带着这几千人,去宇宙深处……】
他顿了顿。
【我能带你们去哪里?】
【我没有那个人类的力量。】
【我照顾不好你们。】
【我,可能成为泽罗族最后的、也是最大的——】
【罪人。】
——
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西霸天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们可以愤怒。
可以骄傲。
可以喊着“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可然后呢?
然后,他们该怎么办?
谁能给他们答案?
——
西霸天缓缓站起身。
那高大威严的机械身躯,此刻在所有人眼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沉重。
【也许……】
他开口,意念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如同叹息般的波动:
【跟着他,并不是耻辱。】
【那个男人……】
他顿了顿,深紫色的光焰,微微闪烁。
【他坦诚自己弱。】
【他还了那些人的自由。】
【他站在那里,让所有人选择,不加任何威胁。】
——
【宇宙这么大,可像他这样的……】
【我没见过。】
——
说完,他转身。
向着出口,走去。
身后,那些沉默的族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跟了上去。
——
所以。
此刻。
西霸天站在“地球号”的舱门前。
他独自一人。
身后,是那十几艘战舰,和那数十道悬浮的身影。
面前,是这艘伤痕累累的母舰,和那敞开的舱门。
——
他踏了进去。
一步一步。
走过通道。
走过那些侧目的人类、冰渊族、火星遗民、噬魂蚁。
走过那些复杂的、不解的、期待的、怀疑的目光。
——
直到。
他走到舰桥。
走到那道身影面前。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观察窗前。
他的身后,站着那个冰蓝色长发的女人。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
——
西霸天停下脚步。
他看着叶寻。
看着那双平静的、深邃的、没有任何嘲讽与得意的眼睛。
看着那个一拳将他击倒、又还所有人自由、又坦诚自己弱的男人。
——
他的处理核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所有的计算。
所有的挣扎。
所有的犹豫。
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心里。
——
“扑通。”
西霸天那高大威武、堪比钢铁神明的机械身躯——
双膝跪地。
重重地,跪在了叶寻面前。
——
舰桥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高傲无比的泽罗大统领。
看着那个被叶寻一拳击倒、却始终没有低过头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
跪在那里。
——
西霸天低着头。
深紫色的光焰,在眼眶中燃烧。
他没有说话。
只是跪着。
等着。
等那个男人——
给他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