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负手而立，看似遥望冰原，实则方圆数公里内的一切细微动静，
包括空气的流动、冰晶的凝结碎裂、以及人类低声的交谈，
都清晰无误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星域级掌控生命的层次，让这种感知如同本能。
他听到了自己队伍里传来的、压抑却清晰的议论声。
就在离他不远的一处登陆舰阴影下，几名穿着制式探索服的人类士兵正小声交谈。
其中一人看着远处那群惊慌失措、面黄肌瘦的火星遗民，
尤其是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压低声音道：
“叶统领这样子做……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他们好歹也是我们的同胞，看起来太可怜了。
咱们的‘星殖细胞强化液’不是有很多吗？
给他们用一些，其实也无伤大雅吧？
何必非要人家献出灵魂……听着就吓人。”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浅疤的老兵立刻转过头，
眼神锐利地瞪了他一眼，声音虽低却带着训斥：
“闭嘴！
你他娘的是猪脑子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你没听过？就算他们几亿年前跟我们同源，可现在隔了多久？
环境变了，经历变了，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别说这些远的，就说地球上，同一个妈生的亲兄弟为了争家产还能打得头破血流呢！
同族又怎样？
李霸霸、陈乐乐那些人，不也是同族？
他们叛变的时候，可想过同族之情？
统领这是在保护我们！
是在杜绝后患！”
最先开口的年轻士兵被骂得一缩脖子，但还是有点不服气，
嘟囔道：
“可是……统领那么强，还怕他们反叛吗？”
“蠢！
”疤脸老兵差点想给他一脑瓢，
“统领当然不怕！
可我们呢？
万一这些火星人以后也进化了，跟咱们一个等级了，
突然在背后捅刀子，咱们怎么办？
统领能时刻盯着每一个人吗？
再说了，统领是什么身份？
他的时间精力能浪费在时刻防备自己救下来的人身上吗？”
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士兵也点了点头，插话道：
“老哥说得对。
统领这是把最坏的情况提前扼杀。
献出灵魂，就等于把命交到统领手里，他们以后就算有异心，
也不敢动，也不能动。
这才是对咱们这些跟着统领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大的负责。
不然，救了一群白眼狼回来，坑了自己人，那才是真傻。”
年轻士兵听完，愣了一会儿，脸上的不忍渐渐被后怕取代。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是……是我错了。
我光看他们可怜，没想那么深。我脑子转不过来……哥几个，
刚才的话可千万别跟统领大人说啊……”
疤脸老兵哼了一声：
“知道错就好。
记住，在宇宙里混，心可以善，但脑子必须清醒！
统领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咱们只管服从，执行，别瞎质疑！”
“是是是……”年轻士兵连连点头。
叶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队伍里有明白人，这很好。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他的每一个决定，但有人能懂，
并且能影响周围的人，这会让团队的凝聚力和执行力更强。
那个疤脸老兵，回头可以让山鹰留意一下，是个可造之材。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火星遗民那边。
一刻钟的时间，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流逝得异常缓慢，又仿佛格外飞快。
人群的骚动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凝重和挣扎。
许多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抗拒，让他们献出灵魂，比让他们去死更难以接受。
那是根植于生命本能的对“自我”完整性的捍卫。
老石被围在中间，苍老的脸上一片灰败。
他理解族人的恐惧，他自己何尝不恐惧？但他更清楚留在这里的下场。
他看着几个蜷缩在母亲怀里、冷得脸色发青的孩子，看着几个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心中的天平在剧烈摇晃。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阵微弱的骚动。
几个被同伴搀扶着、几乎站都站不稳的人，挣扎着，用尽力气挤到了前面。
他们看起来情况最糟，一个老人眼睛已经半瞎，摸索着前进；
一个中年人腹部有着可怕的溃烂伤口，用脏污的布条草草包裹，脓血已经渗了出来；
还有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不停地剧烈咳嗽，
每一声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老……老石……”那个腹部受伤的中年人喘着粗气，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不行了……留在这里……也是烂掉……死……”
他抬起头，用浑浊但异常决绝的眼睛看向远处叶寻的背影，又看向老石：
“献出灵魂……又怎样？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看一眼……也好……”
那个咳嗽的年轻人也艰难地点头，断断续续地说：
“反正……都是死……我宁愿……死在去新世界的路上……也不想……烂在这冰窟里……灵魂……给他……换一个机会……”
半瞎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搀扶他的人的手臂，
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面向叶寻的方向，慢慢地、颤抖着，试图跪下。
这几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用他们残存的生命力，
做出了最绝望，也最直接的选择——用灵魂，换一个可能。
他们的举动，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人群中再次激起波澜。
一些同样濒临绝望、或者对现状早已麻木不仁的人，眼神开始松动。
是啊，留在这里，不过是慢慢腐烂，无声无息地消失。
而献出灵魂，虽然可怕，却可能换来新生，换来力量，换来见识广阔宇宙的机会……
老石看着这几个族人，又看了看越来越多开始动摇、眼神中浮现出赌徒般光芒的同胞，心中长叹一声。
他知道，大势已去。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更好生活的渴望，最终会压倒对未知掌控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缓缓转过身，面向叶寻，然后，双膝一弯，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
他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那三个最先表态的濒死之人，也挣扎着跪下。
然后，是他们的家人，是那些早已绝望的人，是那些被现实压垮了脊梁的人……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带着恐惧、不甘、
决绝、或是麻木，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跪倒下去。
最后，四百多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只有极少数几个格外顽固或恐惧到极点的人，
还僵硬地站着，但在周围跪倒的海洋中，显得那么孤立无援。
老石抬起头，用干涩沙哑的声音，代表所有愿意臣服的人，向叶寻发出了哀求：
“大人……我们……我们愿意献出灵魂印记……从此奉您为主，绝无二心……求大人……收留！”
说完，他深深地伏下身体，额头触地。
叶寻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跪倒的众人，也掠过那几个依旧站立、满脸惊恐与抗拒的身影。
他的声音，如同这冰封世界的法则，冰冷而清晰地响起：
“很好。
愿意跟随者，站在原地，放松心神，不得抵抗。
抗拒者，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他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幽邃如宇宙深空、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芒，悄然亮起。
提取灵魂印记，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