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石的引领和紧急信号（一种利用地热管道敲击出的特定频率）的召集下，
分散在“流浪者之星”数个隐蔽地热据点中的火星遗民，开始艰难地向主遗迹区汇集。
过程持续了大半天。
当最后一批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抵达时，
呈现在叶寻等人面前的，是一幅令人心头发沉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景象。
总数大约四百出头，不足五百人。
几乎看不到壮年人的身影，大多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眼神浑浊而麻木，裹着层层叠叠、污秽不堪的兽皮和粗织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其中老人占了相当比例，脸上刻满了比老石更深的苦难痕迹；
还有一些妇孺，孩子瘦小得惊人，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和叶寻这支光鲜队伍的恐惧与好奇。
偶尔能看到几个还算“健壮”的，也不过是相对而言，放在地球上恐怕连普通人的体质都不如。
他们聚集在遗迹前的空地上，像一群受惊的、
等待命运裁决的羊群，低声议论着，不安地看向站在高处的叶寻、
王战等人，又看向他们熟悉的老石。
王战环视了一圈，凑到叶寻身边，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老大，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啊。
你看那风都能吹倒的样子，别说星际级了，我看他们能活着走到飞船那儿都够呛。
我们……真的要把这些都带上？
‘地球号’虽然大，但资源也不是无限的，还要应对未知风险。”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现实的考量，并非冷酷，而是身为军事副统帅的责任感。
叶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同胞”，听到王战的话，
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探索深空，变数无穷。
有些时候，一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或许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比如……探路，或者吸引某些注意。”
他的话没有点明，但王战瞬间就懂了。
他看了叶寻一眼，又看了看下面那群茫然无措的遗民，心里明白了。
大统领这不是大发善心做慈善，而是将这些遗民视为一种……可消耗的“资源”或“筹码”。
在残酷的宇宙丛林里，这种思维虽然冰冷，
但往往是最务实、最能保证己方核心力量生存的选择。王战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老石颤巍巍地走到人群前方，用尽力气，
将叶寻给出的选择——离开并获得进化机会，但必须完全臣服——大声地告诉了自己的族人。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那几个遗民更剧烈的骚动！
离开？
去温暖富足的地方？
还能成为传说中的“火种”？
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神赐福音！
狂喜的浪潮几乎要淹没他们。
许多人当场就哭喊起来，朝着叶寻的方向跪拜，嘴里念叨着含糊的感恩话语。
然而，当老石硬着头皮，转述了叶寻的下一个具体要求时，
所有的欢呼和感恩声，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冰刀瞬间切断！
“大……大人说，”老石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看着族人眼中迅速冷却并转变为惊疑不定的光芒，艰难地说道，
“愿意跟随他离开、接受恩赐的人，必须……必须向他献出自己的一丝……灵魂。”
“灵魂”这个词，
老石用了火星古语中一个非常古老、非常禁忌的词汇，
直指生命最核心、最不可侵犯的本质。
“嗡——！”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灵魂？！
献出灵魂？！”
“这……这是什么意思？
要把我们的命交给他吗？”
“祖先在上！
最邪恶的传说里，也没有这样掌控别人的啊！”
“他……他会不会是星空中的恶魔？
假装是我们的同胞，来骗走我们的灵魂？”
恐惧，瞬间压倒了之前的狂喜和渴望。
对于这些在极端环境下艰难求生、精神世界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古老传说和禁忌的遗民来说，
“灵魂”是比生命更神圣、更不可触碰的东西。
他们祖先中那些强大的“火种”，可以移山填海，可以翱翔星空，
但从未听说过谁能直接掌控另一个人的灵魂！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直接触动了最深层的生存恐惧。
质疑、惊恐、愤怒的低语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看向叶寻的目光从感激变成了深深的戒备和恐惧。
就连老石，脸上也露出了挣扎和犹豫。献出灵魂？
这代价……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可怕和不可接受。
叶寻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他并不意外。
对于连自身生命层次都未曾突破的文明而言，触及灵魂层面的力量，无异于神话中的神魔权柄。
他缓缓上前一步，并未释放威压，但那自然而然的存在感，
就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他身上。
“掌控灵魂，对你们而言或许不可思议。
”叶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淡漠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
“但对我而言，这只是确保忠诚最基本、最直接的方式。”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太阳系内，星辰之力我尚且可以调用。
你们这一缕灵魂，对我而言，与一缕清风、一点微尘，并无本质区别。
我若要取你们性命，无需如此麻烦。”
这话更让人心底发寒。
星辰之力？
调用？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献出灵魂印记，代表你们将一切，包括未来进化后获得的力量，
都置于我的监管之下。
你们可以拥有自我，拥有思想，但不得有任何背叛的念头与行为。
同时，这也是一道保护，在你们遭遇无法抵抗的精神侵蚀或灵魂攻击时，或许能保住你们一点真灵不灭。”
叶寻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好处”，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改变不了其本质是绝对控制的事实。
“选择权在你们。”
叶寻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接受，便上前，献出灵魂印记，
然后登船，获得新生。不接受，便留下。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商议的机会。时间，一刻钟。”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陷入巨大恐惧和挣扎中的遗民，
而是负手而立，望向远处荒凉的地平线，仿佛在欣赏这片冰封世界的景色。
王战、山鹰等人则自动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半圆，既是保护叶寻，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空地上，四百多名火星遗民乱作一团。老人们激烈争论，
妇孺惊恐哭泣，几个还算有主见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地互相低声快速交谈。
老石被围在中间，脸色变幻不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献出灵魂，彻底失去自由，甚至生死不由己？
还是留下，在这冰狱中等待必然的、缓慢的消亡？
一刻钟，决定四百多条性命，和一个古老支脉最终命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