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的初春,风里还带着从北边西伯利亚刮来的料峭寒意。
景福宫,交泰殿。
李焞赤着脚,在金丝楠木的地板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尽管脚底板冰凉刺骨。
却依旧压不住他心头那股燥热的邪火。
“啪!”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
碎瓷片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反了!都要反了!”
李焞声音尖利地嘶吼着。
一旁的领议政金尚宪垂手而立,花白的眉毛低垂,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王上,慎言。”
“慎言?你要寡人怎么慎言?!”
李焞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这个老臣。
他转身冲到御案前,抓起一份密折,狠狠摔在了金尚宪脚边。
“你自己看看!”
“那个闵镇远在干什么?”
“私下宴请武将!收买人心!甚至把手伸到了禁卫军里!”
李焞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干什么?啊?”
“他这是要造反!是要把寡人从这个位置上踹下去!是要把我们李家的江山改姓闵!”
自从五年前那次暗杀失败,被南京那位皇帝陛下敲打之后。
李焞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虽然还披着“忠孝王”的皮,但骨子里已经被吓破了胆。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闵镇远这几年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加掩饰。
尤其是最近。
闵镇远带着朝鲜军团第一师回国休整,那更是如鱼得水,俨然成了这汉城的太上皇。
“王上。”
金尚宪缓缓抬起头。
“闵镇远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但他现在是大明册封的中将,是南京那位眼里的红人。我们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得。”
“动不得?那就等死吗?”
李焞颓然坐回御座,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已然带着一丝哭腔。
“大明……对,找大明!”
“给南京发报!现在就发!就说闵镇远要谋反!请皇帝陛下做主!”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迸发出希冀的狂光。
金尚宪却摇了摇头。
“王上,万万不可。”
“为何?”
“其一,这是朝鲜内政。”
金尚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大明皇帝陛下日理万机,管的是整个天下的事。若是这点‘家务事’都要去烦扰圣听,只会让陛下觉得王上无能,连个臣子都压不住。”
说到这,他顿了顿。
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其二,王上莫要忘了,闵镇远的两个亲妹妹,如今都在南京紫禁城里。”
“尤其是那位闵熙恩娘娘,可是刚刚为皇帝陛下生下了皇子!”
“枕边风的威力,王上难道不清楚吗?”
李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啊。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闵镇远现在是皇亲国戚!是皇帝的大舅哥!
自己这个“忠孝王”,说白了也就是大明的一条看门狗。
而闵镇远,那是自家人。
若是自己去告状,大明皇帝会信谁?
恐怕到时候一道圣旨下来,废了自己这个“昏庸无能”的国王,扶持那个有着闵家血脉的小皇子上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那该如何是好?”
李焞瘫软在御座上,彻底慌了
金尚宪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透出一股狠厉的杀气。
“王上,先下手为强。”
“如今朝鲜军团第一师虽然驻扎国内,但大部分兵力都驻扎在义州和平壤一线,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今在汉城,他闵镇远手里只有一个步兵团。”
“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
金尚宪伸出干枯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而王上您手里,有拱卫京师的训练都监、御营厅、禁卫营。”
“加起来,足足两万人!”
“两万对两千!”
“十个打一个!”
金尚宪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优势在我!”
李焞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可……可是闵镇远那是装备大明武器的精锐……”
“精锐又如何?”
金尚宪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猛虎架不住群狼。”
“一千人,就算是铁打的,能打几颗钉?”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趁其不备,一夜之间就能将他拿下!”
“只要抓住了闵镇远,造成既定事实。我们不杀他,只将他软禁,然后立刻向南京发报,历数闵镇远谋反之罪证。”
“到时候,闵镇远人没死,大明皇帝哪怕看在妃子的面子上,也不会为了一个活着的罪臣,真的对王上您怎么样。毕竟,您才是大明亲封的忠孝王!”
李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一个赌博。
拿身家性命,拿李氏王朝的国运在赌。
但他有的选吗?
如果不动,按照闵镇远现在的架势,早晚有一天会逼宫。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两万……对一千……”
李焞喃喃自语,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病态的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金尚宪。
“爱卿,你有几成把握?”
“若今晚动手,十成!”金尚宪斩钉截铁。
李焞咬了咬牙,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好!就依爱卿所言!”
“今晚子时,集结禁卫军,围攻闵镇远私宅!务必……务必一击即中!”
……
夜幕降临,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暗流涌动。
景福宫的偏门悄然打开,一队队身穿红黑号衣的朝鲜官军,手里提着米尼步枪、火绳枪,腰间挂着有些卷刃的腰刀,从宫内钻了出来。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只有在看到长官手里提着的那一筐筐铜钱时,眼中才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这是李焞掏空了内库,才凑出来的“赏钱”。
对于这群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叫花子兵来说,这就是让他们卖命的理由。
然而,就在大军集结的同时。
一道黑影,却趁着夜色,悄悄翻过了宫墙,朝着城西的一座豪华府邸狂奔而去。(朝鲜王宫那搞笑的规模,搞笑的宫墙)
那是李焞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虽然跟着李焞但他知道,如今这朝鲜的天,早就变了。
跟着王上,那是死路一条。
只有跟着闵将军,才有荣华富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