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苍穹低得吓人。
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嗡——”
起初,那声音极其微弱。
像是深秋里最后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在竭力振翅。
彼得站在伊凡大帝钟楼的露台上,寒风裹挟着冰渣,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抬头,以为是耳鸣,或者是风穿过空洞钟楼的回响。
但很快,那声音变了。
从微弱的嗡鸣,迅速演变成一种低沉浑厚的震颤。
地面上的积雪开始微微跳动,钟楼栏杆上的冰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断裂坠落。
“那是……什么?”
城墙上,一名抱着步枪瑟瑟发抖的近卫军士兵,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惊恐地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翻涌的天际线。
彼得顺着士兵所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云层被撕开了。
厚重的铅云向两侧翻卷,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刺破了铅灰色的云幕,缓缓探出了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整二十艘“鲲鹏2型”军用硬式飞艇,排着令人窒息的楔形阵列,碾碎了云层,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压,降临在莫斯科的上空。
它们太大了。
那是人类在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工业奇迹。
每一艘飞艇的长度都超过了两百米,银灰色的蒙皮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气囊下方,悬挂着如同钢铁堡垒般的吊舱。
两侧的螺旋桨在蒸汽轮机的驱动下疯狂旋转,卷起的气流将下方的飞雪搅得粉碎。
“上帝啊……我有罪……”
一旁的缅什科夫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
“诺亚方舟……这是审判日的方舟!还是撒旦派来的战车?”
“闭嘴!站起来!”
彼得猛地回身,一脚踹在缅什科夫的肩膀上。
这一脚没用上力,反倒让他自己踉跄了一下。
他死死抓着栏杆,盯着那些遮天蔽日的巨物,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合理。”
“这违背了物理常识!铁怎么能飞?怎么能悬在天上?”
此前关于明军空中怪物的军报,被他当厕纸一样扔进了壁炉。
他曾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把那些败军之将骂得狗血淋头,嘲笑他们为了推卸责任编造出这种荒诞的借口。
可如今。
当这传言化作钢铁巨物悬浮头顶,投下大片大片阴冷的黑影时。
他感觉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脸上。
他终于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把街道堵死有什么用?
把房子烧了有什么用?
把全城的百姓都填进战壕里又有什么用?
他以为自己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
但别人根本不走地面!
“开炮!都愣着干什么!把它们打下来!”
彼得猛地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冲着城墙下的炮兵阵地大声嘶吼:
城墙下的炮兵们如梦初醒,几名军官挥舞着军刀,踢打着那些吓傻了的士兵。
炮口艰难抬起。
轰!轰!
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天空。
然而。
物理法则不会因为帝王的愤怒而改变。
那些炮弹飞到一半,就力竭了。
它们划出一道颓丧的抛物线,无力地坠落。
噗。
炮弹砸在莫斯科河厚实的冰面上,溅起几块碎冰。
连个像样的响声都没听见。
高度不够。
那些飞艇飞行在千米的高空。
这个高度,对于这个时代的俄军火炮来说,是绝对的禁区。
“太高了……陛下,太高了……”
缅什科夫绝望地哭喊着。
彼得没有理会他。
他呆呆地看着天空。
看着那二十个巨大的阴影,一点点地吞噬了莫斯科最后的光线。
……
莫斯科城内一片死寂。
无论是挥舞着皮鞭的督战队,
还是在寒风中搬运石块的难民,
亦或是躲在废墟里擦拭枪支的起义军,
此刻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仰头,张嘴,呆滞。
人类对于巨物的原始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这就是……大明的底牌吗?”
废弃磨坊的窗缝后,帕维尔目瞪口呆地仰着头。
他看着那些悬浮在头顶的钢铁巨鲸,看着那银灰色蒙皮上涂装的日月龙旗标志。
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敬,从心底喷涌而出。
哪怕是东正教神话里的天使军团,也不过如此吧?
不,这比神明更真实,更充满力量感。
“跟着这样的帝王……”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怎么可能会输?”
……
“高度一千二,风速十二,修正完毕。”
“目标确认,克里姆林宫,伊凡大帝钟楼坐标锁定。”
鲲鹏01号指挥舱内,温暖如春。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噪音。
精密的仪表盘闪烁着幽幽的绿光,繁密的黄铜指针在表盘上平稳跳动。
与下方那个寒冷绝望的世界相比,这里仿佛处于另外一个维度。
飞艇大队指挥官李凌风中校,端着一杯热茶,透过巨大的玻璃舷窗,俯瞰着脚下那座如蝼蚁般渺小的城市。
“这俄国人的皇宫,修得倒是挺像回事,像个乌龟壳。”
副官一边调整投弹瞄准镜的焦距,一边轻笑了一声。
镜头里,清晰的黑色十字准星已经套住了那个金色的洋葱头。
“听说那个叫彼得的沙皇,就在那个钟楼上?”
“情报是这么说的。”
李凌风抿了一口热茶。
“陛下的命令很明确。”
“不需要地毯式轰炸,那样太浪费弹药,而且容易损坏我们要接收的资产。”
“我们要做的,是‘斩首’。”
“用最小的代价,敲碎这颗核桃最硬的外壳。”
李凌风放下杯子,沉声下令道。
“告诉各艇,开启弹仓。”
“挂载物:200公斤级高爆航空炸弹,混合凝固汽油弹。”
“目标:克里姆林宫内城墙、军械库、以及……”
李凌风的目光落在那座高耸的钟楼上。
“那个最高的尖顶子。”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
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响起。
二十艘飞艇的腹部装甲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弹仓。
密密麻麻的航空炸弹倒挂在挂架上,弹体上涂刷的黄色警示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预备——”
“放。”
投弹官轻轻按下了按钮。
咔嚓。
挂钩松开。
第一枚炸弹脱离了弹仓,在重力的牵引下,开始加速坠落。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二十艘飞艇,数百枚炸弹倾泻而下。
呜——!!!
空气被撕裂。
尖锐的死亡啸叫,响彻莫斯科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