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
利亚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太陌生了。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米尼步枪。
胡桃木枪托冰凉坚硬。
是他在这个烂泥塘里唯一能抓得住的真实。
在这个连“吃饱”都是奢望的地狱,谈论政治体制?
“没错,共和国。”
老蛇抖了抖斗篷上的水珠,从怀里掏出一盒卷烟,自己叼上一根,又给利亚姆递了一根。
“没有国王贵族,也没有那些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的大老爷。”
老蛇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焰映照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只有人民。”
“一旦你们宣布成立爱尔兰共和国,大明帝国将在第一时间,以外交文书形式向全世界承认你们的独立主权。”
老蛇吐出一口青烟,语气轻描淡写道。
“这……这不可能!”
一声尖锐的嘶吼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奥马利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惊恐。
浑浊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没有国王?这是亵渎!这是异端!”
长老挥舞着拐杖,像是要驱赶瘟神一样指着老蛇:
“《圣经》上说,君权神授!国王是上帝在人间的牧羊人!没有国王,谁来指引我们?谁来保护我们?这是魔鬼的诱惑!这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周围的村民们开始骚动。
长久以来的宗教驯化让他们对“没有国王”这个概念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几个年长的妇人甚至开始在胸前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保护?”
老蛇发出了一声嗤笑。
“老人家,你所谓的保护,是指亨利八世把你们的教堂烧成白地?”
“是指克伦威尔的铁骑把你们的儿女挑在长矛上?”
“还是指那位詹姆斯国王,在博因河战役失败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抛弃了你们,跑到法国去喝红酒,留你们在这里啃树皮?”
老蛇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那种从鞑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逼得奥马利长老连连后退。
“你……你这是诡辩!”长老色厉内荏地吼道,“那是上帝对我们的考验!只要我们虔诚……”
“虔诚换不来面包。”
老蛇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们跪了几百年,祈祷了几百年。上帝给你们送来面包了吗?给你们送来过冬的衣服了吗?”
“没有。”
“只有英国人的税吏,只有地主的皮鞭,只有那个把你们当牲口一样的《定居法》。”
老蛇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爱尔兰青壮年。
“在我的家乡,两千年前,有一位在大雨中揭竿而起的农民,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斟酌出了更符合爱尔兰人胃口的版本:
“那些住在城堡里的王侯将相,难道天生就是金子做的骨头吗?”
“难道他们的血,就比我们红吗?”
“难道他们生下来就该骑马,我们生下来就该当牛做马吗?”
这句话,让利亚姆直接愣在了那里。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佃农,只是因为少交了一袋土豆,就被英国管家活活打断了脊梁,在床上哀嚎了三个月才咽气。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为了给重病的父亲求药,跪在领主的马车前磕头,却被飞驰而过的马蹄踩碎了胸骨。
那时候,上帝在哪里?国王在哪里?
利亚姆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扳机护圈。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孩子,别听他的!”
奥马利长老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那是魔鬼的武器!那是会招来灾祸的!”
“把枪放下!我们要等詹姆斯国王!他是天主教徒,他会……”
“他什么都不会做。”
利亚姆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米尼步枪,枪口虽然垂向地面,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却依旧让长老后退了半步。
“长老,我受够了等待。”
“我受够了看着肖恩这样的孩子饿晕在泥地里,受够了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烂泥塘里。”
利亚姆转过头,看向老蛇。
“你刚才说,这只是样品?”
老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没错,样品。”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随从又打开了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枚枚手榴弹。
“我大明支持所有民族独立事业,只要你们愿意为了爱尔兰的独立而战。”
“武器,要多少有多少。”
“不仅仅是枪。”
老蛇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我们还会提供教官。教你们怎么挖战壕,怎么搞爆破,怎么用最少的人,把英国人的巡逻队送上天。”
“甚至……”
老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利亚姆面前展开。
“我们会帮你们建立自己的兵工厂,让你们拥有造血的能力。”
“而你们要做的,只是一场革命。”
这番话,对于这些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康诺特省的农民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源源不断的军火?
专业的教官?
自己造枪?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东方人,看着那箱实实在在的步枪,他们内心深处那团被压抑了无数年的火,被点燃了。
“疯了!你们都疯了!”
奥马利长老看着周围那些年轻人狂热的眼神,
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冲向那个装枪的木箱。
“不能留着这些祸害!把它扔进沼泽里!快!”
几个一直唯长老马首是瞻的老年信徒,也像是着了魔一样,跟着冲了上去,试图抢夺武器。
“我看谁敢!”
利亚姆一声怒吼,一枪托狠狠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头的肩膀。
“砰!”
那老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这是我们的命!谁敢动它,我就杀谁!”
利亚姆红着眼睛,死死挡在木箱前。
“把他们拉开!”
几个年轻的战士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去,同那几个发疯的老人扭打在一起。
肢体冲突瞬间爆发。
咒骂声、哭喊声、泥水飞溅声混成一片。
老一辈人试图用身体去维护那个旧世界的秩序。
而年轻一代则用拳头和枪托,去搏一把充满诱惑的新世界。
裂痕,已经产生,并且再也无法弥合。
老蛇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父慈子孝”的闹剧。
他并没有插手。
这是必经的过程。
如果不打破旧的权威,新的秩序就无法建立。如果不流血,革命就只是请客吃饭。
“看来,你们内部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统一思想。”
老蛇看了一眼天色,雨又要下大了。
他整理了一下斗篷,对着利亚姆微微点头。
“这十支枪,还有这一箱手榴弹,就当作是大明的见面礼。”
他从袖口里滑出一块沉甸甸的铜牌,扔给了利亚姆。
“这是联络信物。”
“三天后,如果你们还活着,并且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拿着它,去西边海岸的那个废弃灯塔。我的船会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老蛇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挥了挥手,带着商队和剩下的货物,转身走进了茫茫的雨雾之中。
利亚姆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铜牌,站在雨中。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却冲不走他眼中的杀气。
他看着老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还在泥地里撒泼打滚、诅咒他下地狱的长老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拿着枪,杀出一个黎明。
要么,像父辈一样,跪在泥里,烂在泥里。
“把枪分下去。”
利亚姆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学会怎么用它。”
“今晚,我们去猎杀英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