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加莱港。
这座古老的港口从未像今天这样拥挤。
海面上,从巍峨的一级战列舰到临时征用的武装商船,层层叠叠的桅杆如同一片枯死的森林,随着波涛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詹姆斯二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上的重型板甲是还是两百年前的款式,但每一片甲片都被擦得锃亮,胸口那个巨大的镀金十字架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孩子们!上帝的勇士们!”
詹姆斯二世声音嘶哑,他挥舞着手中那把镶满宝石的佩剑,剑尖直指海峡对岸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威廉死了!那个窃取我王冠的小偷,已经在上帝的怒火中化为灰烬!”
“现在,伦敦的大门已经敞开!那些背叛信仰的异端正在瑟瑟发抖!”
台下,两万名法军士兵和五千名衣衫褴褛的爱尔兰流亡者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当然,他们的欢呼与其说是为了上帝,不如说是为了伦敦金库里的黄金。
“我向你们许诺!”
詹姆斯二世亲吻着十字架,唾沫横飞。
“当我的旗帜重新插上伦敦塔!”
“每一个参与这场圣战的人,都将获得爵位和土地!”
“我们要把伦敦变成天主教的乐土!”
“我们要把那些叛徒的头颅,像风干的咸鱼一样,插满伦敦桥的每一根栏杆!”
狂热的吼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然而,在不远处的旗舰“皇家太阳”号艉楼上,法兰西海军上将图尔维尔的脸上却远没有詹姆斯二世来得轻松。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单筒望远镜。
“这是在赌博。”
图尔维尔盯着那些还在往商船上硬塞士兵的军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支舰队根本没有磨合过。商船的速度太慢,会拖垮战列舰的阵型。一旦遭遇风暴,或者英国人的主力舰队……”
“没有英国主力舰队了,上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身穿明锦礼服的宫廷特使走了过来,语气傲慢。
“国王陛下的命令很明确:立刻起锚。”
“路易十四陛下不希望给英国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在凡尔赛宫等着你们把伦敦的钥匙送回去。”
图尔维尔看了一眼特使那双没有沾上一滴泥点的丝绒靴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把这个蠢货扔进海里的冲动。
“风向并不稳定。”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上将。”
特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别让陛下失望。”
图尔维尔沉默了片刻,最终狠狠地将望远镜拍在栏杆上。
“传令!”
“起锚!”
“升起圣乔治旗!升起波旁百合旗!”
……
海峡对岸,朴茨茅斯军港。
与加来的狂热不同。
这里没有狂热的誓师,只有即将喷发的火山。
皇家海军旗舰“布列塔尼”号的甲板上,一群衣衫不整的水手正围着军需官。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挥舞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纸片。
那是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军饷券。
就在三个小时前,伦敦金融崩溃的消息,随着一艘快船,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军港。
“这玩意儿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水手长咆哮着。
“嘶啦——”
他当着军需官的面,将一把军饷券撕得粉碎,狠狠地砸在对方脸上。
“老子在海上漂了半年,这就是你们给的报酬?一堆废纸?!”
“冷静!这是国家的承诺……”
军需官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直到撞上桅杆。
“国家?哪个国家?”
水手长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刀尖挑起一片随风飘落的碎纸,眼神凶狠。
“威廉死了!银行倒了!那个叫詹姆斯的疯子要回来了!”
“你告诉我,这钱谁来兑?”
“我们要真金白银!”
“给钱!不然别想让我们动一根缆绳!”
愤怒的情绪瞬间引爆了整个甲板。
不只是“布列塔尼”号,整个港口所有的战舰上都在发生同样的暴动。
提督府内。
海军上将拉塞尔坐在办公桌后,听着窗外传来的喧嚣,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张名单。
那是他原本计划召集开会的舰长名单。
但是现在,上面有三分之二的名字后面都被画上了红叉。
“生病”、“家中急事”、“找不到人”……
借口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
这仗没法打,也没人想打。
“大人。”
副官推门而入。
“丘吉尔大人的急电。”
拉塞尔一把抓过电报。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不惜一切代价出击拦截法军。战后每人赏赐五英镑。】
“五英镑?”
拉塞尔看着那个数字,突然发出了一声神经质的笑声。
“哈……”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壁炉跳动的火焰中。
“他以为现在还是以前吗?”
“大明广播里詹姆斯那个‘债务全免’的承诺,比这一张空头支票管用一万倍!”
“那……我们怎么办?”
副官咽了口唾沫。
“瞭望塔已经敲钟了,法国人的前锋距离比奇角不到三十海里。”
拉塞尔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他看到一群水手正把一名试图弹压的军官扔进海里,人群中甚至有人高喊出了“欢迎詹姆斯国王”的口号。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这支舰队还没出港,就会变成詹姆斯的迎接队。
少顷,
拉塞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双管短铳,检查了一下火药,然后戴上了那顶象征海军上将威严的三角帽。
“组织敢死队。”
拉塞尔的声音冰冷刺骨。
“把我的亲卫队都叫上。去码头。”
“谁敢阻拦出港,就地枪决。”
“哪怕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把船给我开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