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这三人中,最平静的反倒是被指控者。
牧晓并不着急解释,只是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要说罪名致命这点,还是血亲开的了口、下得去手。
前朝一众官员再怎样不满她干涉朝政、不满她代表皇权凌驾于律法之上,还只是停留在想削她的权或是直接把她逼回宅院这些方向上。
都是为了各自目的在朝中做事,没有深仇大恨,直接上逼宫、谋反这种出口就是你死我活、不留余地的罪名,还是相当罕见。
余长欣的眸中惊惧的神色一闪而过。
不是已经罚了她和崇仪了么?连崇仪自己都认了这个罪名,到底还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这套说辞与牧崇佑之前说的可一点都不一致。
这个破孩子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这种话也是能随便出口的么?
作为血脉相连的至亲,互利互爱、互帮互助到底有什么不好,非要这样自讨苦吃?
“好一个‘统治不力’,”令在场众人悚然的是,牧晞听后竟缓缓拍掌笑了起来,“牧崇佑,这是你的心底之言么?”
牧崇佑听到此言,脑中似山崩般轰隆响了一声,身型歪斜一瞬,但随即不甘地挺起身试图辩驳:“父皇,我说的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牧晞直接打断,看向跪在一旁的牧晓,问道:“昭灵,他说你心怀不轨。你可知罪?”
同在朝堂上如出一辙的问法。
这相同的四个字,她不知给出过多少种不同的回答。
这次要答,相当简单,但不能像在前朝时答得那般直接和不留情面。
牧晓沉默片刻,垂眸答了四个字:“无征不信(1)。”
没有事实证的说法不能取信于人。
“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与这年春闱时务策考题同出自《礼记·中庸》,且刚好在考题选段之间的篇章中。原是讲从前的礼虽好,但无法验证;无法验证,百姓就不会信服。
这年的春闱考题,牧崇佑不论如何,总得读过、品过。
单提出这四个字,明面上直接告诉牧崇佑,不能只凭推测,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话还是得和缓些。
放原文语意中,也暗示牧崇佑今日葛带断裂、与礼不合这个问题,其实并非什么不可挽回的天大之事;原用北疆进贡的葛藤,即使略微粗劣,能安抚民心又有何不可。
牧晞听后,眸中真有了几分赞赏之色。
但此时的牧崇佑,已经没心思去细想这句话的上下文,心中被火燎过一般焦急道:“只有查了才会有证据。父皇……”只要能勾起他父皇的疑心,下令查一番,最好派他去查,证据什么的,不是抬手就能有的么?
“昭灵,《礼记·王制》。”牧晞不紧不慢道。
……该选哪句?
牧晓脑中“四诛(2)”一闪而过,顿了顿,还是换成:“有旨无简,不听(3)。”
只有犯罪的指控或意图,但没有确凿事实证据,不能定罪。
更何况,牧崇佑这明摆着是想给她罗织罪名。
她暂时没空去想牧崇佑死咬着她不放的动因是什么,因为对方还在继续。
牧崇佑咬牙:“可能有意图还不够么?”
“此段最后一句。”牧晞这次没有去看牧晓,抬眸看向牧崇佑。
这段最后一句是“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4)”——需考察罪行大小,比照之前发生过的案例,才能做出公正的判决。
这句话没说明在问谁。
牧崇佑没有答,眼中气焰在各方投来的目光中一点点灭了下去,泄了气,重重斜坐在地。
他想起自己一年前犯过的那件错事。
若只论意图就定罪,他该被罚得更狠才是。
牧晓不想在此处多言,没点她答的,她并不想答。
但之前发生过的这样的旧例么?逼宫……
她暗暗扫了一圈在场之人的神色,发现除了明显泄气的牧崇佑外,余长欣竟也有异样的神色。
这让她骤然想起牧崇佑年初因不明原因被禁足三月,以及他对自己态度转变的时间。
所以,那个身份烫手的孩子——是牧崇佑放出去的,还是他试图藏匿?
若是这样,怪不得牧崇佑会觉得自己同她有仇怨。
好,真是不错。
牧晞也没逼问,随口继续:“昭灵,‘无征不信’上一段,第一句。”
牧晓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升起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开口道:“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5)
愚蠢而好刚愎自用,卑贱而好独断专行,生在当今之世,却偏要恢复过去的制度。像这样的人,灾祸一定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这是让她出口骂牧崇佑解气?牧晓觉得相当好笑。
能怎么罚牧崇佑?也拖出去打二十廷杖?这当然不可能。
最多也就让他再闭门思过一段时间。
现在又算什么呢?
是在以兄长的身份时隔这么多年再次教考她的课业,是在以父亲的身份借外人之口教导牧崇佑,还是在以皇帝的身份安抚被攻讦的臣子?
有这个功夫,不如直接同牧崇佑明说。
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冷嘲热讽的背后之意,并且自己找到上进方向。
牧崇佑显然就不行。
他脸色涨红起来,礼记中言如同沸水被生生灌进他耳中,混杂着难堪与羞耻感,在他脑海中再次煮沸。
礼记,好啊,礼记。
不止你一人会背。
他咬牙切齿不甘示弱回道:“昭灵长公主所言,皇侄受教。只是不知刚才为何不答《王制》中的‘四诛’?近日朝堂上,可常听‘四诛’之一……”
“四诛”之一为,“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6)”。
凡是诡辩巧言、玩弄辞藻以曲解法律,混乱名分、更造法度以歪门邪道干扰国政的,杀。
有罪的怎么能只有他一人?
昭灵长公主,朝中人都说你有罪。越权枉法不是比我的罪过大多了吗?
怎么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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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要罚我,偏偏不罚你?
若是父皇将给你的权柄给我,我定不会做成你这样人人喊打的模样。
“……敢问皇长子从何处得知的朝堂之事?”牧晓没有直接应他的话,只是冷冷问道。
原来牧崇佑这番表现,不仅因他自以为是的私怨,还有想争权夺利这层。
但他还未被获准正式参与朝政。
若这是他从这位陛下口中听得的前朝之言,牧晓认为她确实应该重新调整自己的作为,不用那样尽心奉命;若不是,那牧崇佑又是从谁的口中听闻?
牧崇佑一时哑然,脸色由红转白。给他报信之人,他当然不能出卖。
于是,他强装镇定道:“外头闹得这样沸沸扬扬,我偶然听闻罢了。”
偶然听闻可无法得知的这样详细。
牧晓缓缓抬眸,正在思量要不要继续逼问下去时,听到她皇兄慢慢来了一句:“天寒夜长,宫门将锁。”
这是见不得牧崇佑的节奏被她一句话带偏,要出言赶她回府么?牧晓正这样盘算着,听到他皇兄的下一句话,却愣了愣。
牧晞继续道:“昭灵,出宫时把牧崇佑带到宗人府去。”
在场所有人齐齐看向他,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传朕旨意。皇长子牧崇佑,性行浮躁,罔知礼仪,孝道有亏。特罚往太皇太后陵寝,居庐守孝一年,以赎前愆。”
“公主府派人,带仪鸾司人等协同护送。”
这就是让她派人,带前段时日跟她一同抄家的那些女子,将牧崇佑送去太皇太后的陵寝。借牧崇佑这件事,将她们那代表宫中的威势,再垒得高些。
这是旨意,不是商议。
牧晓利落答道:“臣遵旨。”
“父皇,我……”牧崇佑一时慌了神。太皇太后陵寝虽不远,但离宫守孝整整一载,这样的处罚他还是无法接受。
就不能在宫中闭门思过么?
手足无措间,他终于记得母后还在一旁。
牧崇佑求助似的看向余皇后,发现对方低头垂眸,显然接受了对他的这个惩罚,甚至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更令他惊愕且愤怒的是,跪在余皇后身后的牧崇仪,竟然迎上他投来的目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自己强压下来。
牧崇佑还是捕捉到了妹妹的这一丝笑意。
这时,他才骤然想起,自己刚开始指控的到底是谁。
他燃起一丝希冀,跪着向前几步,抬头看向他父皇,问道:“为何罚我罚得这样重?牧崇仪刚才明明……”牧崇仪不是认罪了么?她才是葛带断裂的罪魁祸首。
对,牧崇仪刚才认罪了——那为何还要他说自己的第二个推测?
牧崇佑自己说到一半,嘴唇颤抖起来,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若是父皇真想揪出真凶,为何在祭典上就命人把那条本是物证的葛带烧掉了?
还是对于父皇来说,真相二字,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崇仪,”牧晞没回头,看着牧崇佑,问的却是牧崇仪,“你刚才为何要同你皇兄一起罚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