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③章
七月七日，对姜瑶来说，又是一个需要不停签字走流程的日子，她甚至没想起来看一眼手机日历上的标注。
中午，酒店客房服务推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小餐车，敲开她的门。
“姜小姐，有一位姜烁先生为您预订的生日蛋糕，祝您生日快乐。”服务生微笑着掀开白布。
餐车上是一个不大但很精致的奶油蛋糕，纯白色，边缘缀着一圈新鲜的草莓，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旁边放着一个耀武扬威的奥特曼。
姜瑶愣住，生日？
她眨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往年这时候，小醋会首先提醒她，然后中午拉她去吃碗加蛋的长寿面。
窦主任心情好的话，会在晨会上不痛不痒提一句：小姜又老了一岁，该稳重了。
社区里几个熟悉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如果碰巧想起来，会塞给她几颗糖或一个苹果。
可今年，身处陌生的城市，卷入复杂的纷争，她自己竟忘了。
蛋糕旁边放着一张卡片，她拿起来打开，字写的一般，但胜在工整：姐，26岁快乐，原来你比我大十岁呢。
落款：弟，烁。
姜瑶扯扯嘴角，对着空气笑骂一句：“大十岁怎么了，姐还是美少女！”
她签收蛋糕，让服务生帮忙放进房间的小冰箱。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了会儿呆。
二十六岁。
前半生在贫穷和失去中跌撞，后半生的开头，被一场大病和一笔横财砸得晕头转向。
这个生日，注定难忘啊。
门铃又响了。
姜瑶以为是服务生落了东西，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姜瑶女士吗？这里有份您的加急文件需要签收，是保价物品的签收和物流确认函。”
姜瑶疑惑地接过文件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艺术品所有权转让及物流确认书》，转让方是孙青茹，受让方是她姜瑶。
转让物品名称：《混沌》（布面油画，尺寸……），后面附着照片和资料，文件下方，孙青茹已经签好了名。
附着的便签纸上，是孙青茹手写的，只有一句话：这幅画，或许不该只值120万，也不该永远困在画廊里，生日快乐。
姜瑶彻底懵了。
孙青茹……把120万，不对，《混沌》送给她了？作为生日礼物？这……
来人解释：“姜女士，这件保价艺术品目前由我们公司专业仓储保管，您需要在这里签字确认接收，并提供准确的收货地址。物品送达目的地后，必须由您本人或您指定的，持有有效身份证件及此确认书复印件的收件人当面验收拆封，物流过程全程监控，请您放心。”
姜瑶握着笔，一时不知该写哪里，寄回A市她的房子？万一自己没赶回去画先到了，被快递员扔在驿站，弄丢了怎么办？
她犹豫着，写社区服务站地址？就办公室那破锁，轻轻一拉就开，更不安全。
来人看出她的为难，再次强调：“姜女士，您不用担心。我们这是最高标准的保价艺术品运输，必须收件人本人或指定代理人凭有效证件和确认书当面签收，拆箱查验无损后，运输流程才算结束。否则我们会原路返回到保管仓库，地址只要确保您本人或指定人能在此常驻并方便验收就行。”
听到必须本人当面验收，姜瑶才松了口气，写下自己住处的地址。
签好字，看着快递员离开，姜瑶拿着文件，心里暖暖的。
这才对嘛，大团圆结局，拿着一大堆钞票回来盯着看会有这么开心吗？
想到这，她迅速拿出手机打开网银，看余额的位数，傻笑一下，好像也挺开心，但没有这么开心。
晚上，姜瑶没打算怎么庆祝，她在酒店点了几个菜送到房间，然后把小蛋糕拿出来，插上一根蜡烛，点燃。
关了主灯，只留一盏壁灯。
烛光跳跃，映亮她有些出神的脸。
二十六岁了，妈妈在她这个年纪时，已经生下她。爸爸在她这个年纪时，大概还在为第一桶金奔波。
而她，姜瑶，在二十六岁生日这天，独自一人坐在异乡豪华酒店的套房里，面对着弟弟送的蛋糕，一份后妈送的天价画，还有银行卡里一笔让她无所适从的巨款。
好爽啊！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呢？
希望妈妈在那边好好的？希望姜烁那小子好好学习？希望小醋考试顺利？希望窦主任别把新车开沟里？希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俊脸。
她赶紧晃晃脑袋，把那个影像甩出去，瞎想什么呢。
“那就……希望所有人都能朝前看，好好过日子吧。”她心里默念，然后睁开眼睛，正准备吹蜡烛。
门铃响起来，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心脏狂跳。
门外，竟然是陆炎。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也没穿平时的休闲装，而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里面蛋清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纸袋，身姿挺拔，与酒店的奢华背景奇异的融合。
“陆医生，你，你怎么来了？”
陆炎迈步走进来，将纸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看见小蛋糕上烧了一半的蜡烛。
“自己过生日？这么冷清？”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姜瑶：“……”
“吹蜡烛吧，快烧没了。”
她俯下身，鼓起腮帮，吹灭蜡烛，又嘟囔一句，“我们，有这么熟了吗？”语气却软了下来。
她拿起切蛋糕的刀：“来了就一起吃吧，反正我也吃不完。”她切下一大块带着草莓的，装进碟子，推到陆炎面前。
陆炎没客气，接过碟子，又看看蛋糕：“姜烁选的？”
“嗯。”姜瑶自己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奶油甜而不腻，草莓新鲜，味道居然很不错。
“他挺有心的。”陆炎评价一句，也尝了一口蛋糕。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弟弟。”姜瑶挺起胸脯，骄傲得很。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沉默地吃着蛋糕。
一种奇异的，却并不尴尬的平静弥漫开来。
他们之间仇人，医患关系的复杂标签，在这一刻暂时褪去，只剩下两个人，分享一块简单的生日蛋糕。
蛋糕吃了一半，姜瑶才想起陆炎带来的纸袋。用叉子指了指：“那是什么？不会又是医嘱或者复查提醒吧？”她开玩笑道。
陆炎放下叉子，拿起纸袋，递给她：“礼物。”
“礼物？”姜瑶惊讶地接过，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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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你……你还准备了礼物？”
这完全超出她的预期。
陆炎这种看起来跟人情往来完全不沾边的人，居然会带生日礼物？
“嗯。”陆炎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姜瑶好奇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素白色的硬质礼盒，没有任何logo。
她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件……物品。
形状和弧度，姜瑶非常熟悉，是义乳，高级定制的假体。
但与她之前在网上浏览过的医用型或普通售品完全不同。
颜色是非常接近自然肤色的细腻质感，透着健康的光泽，触手柔软富有弹性，似乎还带着温度。
而最让姜瑶瞳孔地震的是，这件定制义乳的边缘，接近人体皮肤衔接的位置，竟然镶嵌着一圈极其精致的蕾丝！
蕾丝花纹繁复，像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医疗辅助器具。
盒子里还有一张对折的素白卡片。
姜瑶拿起来，上面是陆炎的字迹，刚劲有力：完整与否，不在形体，陆。
姜瑶的脸，“轰”地一下，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盖上盒子，直接将盒子丢还给他。
“你……你……”她抬头瞪着陆炎，语无伦次，脸烫得能煎鸡蛋，“你这礼物……这算什么礼物？！这……这……”
太私密了！太超过了！哪有送人这个当生日礼物的？！还是带蕾丝边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陆炎看着她爆红的脸和几乎要冒烟的表情，眼底漫上笑意。
“不喜欢这种款式可以换，”他语气平淡，“就是定制周期比较长，我咨询过很多长期使用者和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这款在贴合度、舒适度、自然度以及……心理接受度上，综合评价最好。”
“材质是医用硅胶与特殊生物凝胶复合，蕾丝部分是抗菌防敏的医疗级软织物，不影响使用和清洁。”
“当然，最终用不用，或者喜不喜欢这个款式，选择权在你，这只是一个……选项。”说着，他又将盒子递到她手里。
姜瑶抱着盒子，像是抱着一块滚烫的炭。
换？怎么换？换成什么样的？该怎么形容？
陆炎的话虽然透着一股专业，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却让她无法忽视，他咨询过很多人，选了综合评价最好的，考虑了材质安全，甚至……考虑了心理接受度和美，他不是随便买个东西敷衍，他是真的……花了心思。
这份心思，此刻却让她慌得手足无措。
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心也乱成一团。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过了好半天，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陆炎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和紧紧抱着礼盒的手指，拿起刀，又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自己碟子里。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如常：“不客气。”
他又抬起眼，看向依旧不敢抬头的姜瑶，又补充两个字：“仇人。”
姜瑶身体一颤，终于抬起头，撞进陆炎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那里好像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但她看不懂。
烛光熄灭，壁灯昏黄，蛋糕的甜还萦绕在舌尖。
手中的礼盒沉甸甸的。
这个二十六岁生日啊，姜瑶想，她大概真的，一辈子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