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②章
云间画廊暂时歇业,闭馆后的寂静,与白日里高雅乐声和低声交谈截然不同。
孙青茹站在画廊深处,背影在昏黄光线里显得伶仃。
几天不见,她像是换了个人,脸上未施妆粉,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也失了血色。
总是精心维持的得体优雅,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疲惫。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看着依旧穿着旧T恤的姜瑶,神情里有点麻木:“姜烁……都告诉你了?”
“嗯。”姜瑶在她几步外停下,没靠太近。
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帆布包还是那个帆布包。
孙青茹扯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也好,省得我再编故事,”她转回头,继续看墙上抽象的色块,“也好。”
“孙阿姨,”姜瑶开口,“您跟我爸,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孙青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我怀着小烁,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他。”
“后来呢?”
“后来……”孙青茹陷入回忆,“我们一起做这个画廊,可能是运气好吧,收回来的画没多久就翻了十几倍。”
“那时候觉得,是老天爷可怜我,给我一个救星。”
“可是,却发现这个救星心里,早就有了一块别人碰不得的地方,你妈妈,还有你。”
“他赚再多的钱,给我们再好的生活,心里却总有一份愧疚……”
“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他也把小烁当儿子看,可是,他就是不肯跟我领证,我吵过,闹过,可是没用。现在想想,可能……他是怕绑死自己。”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姜瑶,眼圈通红,却没有眼泪:“我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你们,我是害怕,我怕极了。怕他哪天觉得亏欠你们太多,或者干脆就是一时兴起,把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拿走,补偿给你们。那我怎么办?小烁怎么办?我们这十几年算什么?我争,我抢,我只是想抓住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给我们母子一条后路……我错了吗?”
最后几个字,带着颤音。
她看着姜瑶,眼神里有茫然,有固执,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慌。
褪去画廊女主人的光环和谈判桌上的武装,她此刻只是一个被不安全感折磨多年,想要紧紧抓住浮木的母亲。
姜瑶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评判的表情。
等孙青茹情绪稍微平复,她才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阿姨,您先看看这个。”她把文件递过去。
孙青茹接过,就着墙壁射灯的光线看。
她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速度越来越慢,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发抖。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瑶,嘴唇翕动:“这……为什么?”
白纸黑字上,写着姜瑶最后拟定的遗产分配方案:
1.目前孙青茹居住位于西山云栖度假村别墅一栋;位于新城环球金融中心写字楼,即云间画廊所有产权,全部归孙青茹所有。
2.位于B市滨江区秋枫苑住宅产权,归姜烁所有。
3.所有现金、存款、理财产品、基金份额等流动资产,在扣除相关费用后,平均分为三份,孙青茹、姜烁、姜瑶各得其一。
4.建辉科技公司股权,委托双方认可的独立信托机构管理。股权所有经营收益,同样按三份分配。股权本体的处置,待姜烁年满二十五周岁后,由孙青茹、姜烁、姜瑶三方共同协商决定。
姜瑶抬头看着墙上那副名为《混沌》的画,“我爸养了姜烁十六年,给他最好的一切,对外承认他是儿子,那他就是我爸的儿子,是我弟弟。”
“这份,他该得,甭管血缘上怎么回事,情分和事实在这摆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觉得自己酷得不行。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价值不菲的画作和精心装潢的画廊:“您跟着我爸这么多年,打理家里,应付外面,就算最开始是各取所需,时间和精力也是实打实花出去了,这份,也该有补偿。”
孙青茹怔怔地听着,手里的文件被她捏得簌簌作响。
姜瑶看着她,叹了口气:“我爸那人,一辈子活得糊里糊涂,自私又犹豫,把身边人都拖进浑水里。但他已经死了,我妈也不在了,就剩您,我,还有姜烁。难道还要继续困在他留下的这滩浑水里,接着斗,接着恨,接着怕吗?”
她仰起头,倒回眼角的泪:“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也不想让姜烁,以后回想起这段日子,只剩下他妈和他姐为了钱撕破脸的难堪。”
孙青茹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次终于哭出了声,带着多年委屈和骤然卸下重担的呜咽在空旷的画廊里回荡。
律师介入后,后续的法律流程和手续快得超乎想象。
双方都累了,姜瑶提出的方案虽然让孙青茹放弃了部分预期中最大的蛋糕,却给了她最渴望的稳定和保障,尤其是房产的完全归属和画廊的保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对姜瑶而言,她拿到了法律上本就属于她的,并且足够改变她生活条件的一部分,更卸下了一场漫长的官司和持续恨意的心理重担。
第一笔钱分割到账那天,姜瑶盘腿坐在总统套房的地毯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银行账户的余额页面。
她盯着一大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她默默数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
没有尖叫,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真实感。
就像突然被塞了一张巨额彩票,知道它值钱,但还没想好怎么花,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第一笔转账,转进她工作多年的社区街道办公开账户,金额,五十万,备注栏,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字:窦主任,给服务站买辆新能源公务车吧,别老惦记我那辆小电驴了。
她想象了一下窦主任看到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和备注时的表情,忍不住乐了,大概会先怀疑是诈骗,然后气得秃头发亮,最后又别别扭扭地去挑车吧。
第二笔,转给醋言,金额,五万。备注:小醋,真题库、模拟卷、冲刺班,随便买,姐报销!考不上我养你啊。
做完这些,她退出网银,点开微信,找到陆医生的头像。
手指在对话框上停了几秒,打字:仇人,姐现在有钱了,晚上有空没?赏脸吃个饭?我请!地点你挑!
点击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回复就跳了出来,一如既往的简洁:好,仇人。
姜瑶看着他的回答,笑出声。
刚想搜索附近合适的餐厅,陈恪的电话就打进来。
“姜小姐,第一笔款项应该已经到账了,后续会按协议时间陆续处理。”陈恪的南方口音透过听筒传来,“另外有件事,以我个人身份,想和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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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您说,陈律师。”
“这次遗产处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的表现……很让我意外,也让我印象深刻,”陈恪语气认真,“你抓问题核心很快,谈判时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可以退让,更难得的是,你能真正站在对方的立场去理解她的恐惧和诉求,而不是单纯地对抗或算计。这种同理心和解决问题的灵活思路,是天生的调解者和谈判者素质。”
“啊。”姜瑶心里泛起嘀咕,好端端的,夸我干嘛?不会是想讨赏吧?我可没钱!
“有没有考虑过,系统地学习法律?以你的天赋,如果加上专业训练,一定会成为非常出色的律师。”
“律,律师,就我?”她更笃定,对方在拍马屁,目的就是想要钱。
“不拘泥于法律条框,真正能解决问题,提出解决方案的律师。我们所有时候也会接触一些非诉调解和家事案件,我觉得你很适合。”
姜瑶握着手机,安静地听他说完。被一个业界顶尖的律师这样肯定,不管是真的假的,她都挺高兴。
但她没怎么犹豫,就笑着回答:“陈律师,您太高看我了。我学习真不行,当年考专科都是擦着线过的,看见厚本书就头疼。法律那么多条文,我肯定记不住。这次纯粹是歪打正着,被逼急了,就把我们社区调解邻里纠纷,夫妻吵架的那套土办法搬上来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是歪打正着,”陈恪很肯定,“社区经验给了你独特的视角和沟通方式,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厘清利益,平衡诉求,寻求可持续的解决方案,这正是很多法律实务工作的核心。”
“记性可以练,知识可以学,但这种直觉和心性,很难培养。我很少这么直接地建议人改行,但我觉得你真的可以试试。”
姜瑶心里暖烘烘的,被人真诚欣赏总是件开心事。但她还是摇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陈律师,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真的,特别感谢。”她语气诚恳,“不过,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清楚。法律那座山太高太陡,我这点小聪明,爬不上去,也待不住。我还是觉得,社区那块地方,虽然破旧,事儿杂,但那些人,那些麻烦,我处理起来更得劲,也觉得……更有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电话那头,陈恪沉默了一下,有些遗憾,但也没再坚持:“我明白,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的提议长期有效。如果哪天改变想法,或者想了解些法律知识,随时联系我。”
“一定!谢谢陈律师!”
挂了电话,姜瑶扶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景,银行卡里多了以前不敢想的数字,一场闹心的争夺终于落幕,她有了一个懂事善良的弟弟,甚至还得到了一个厉害人物的认可。
但她知道,自己还是那个姜瑶。
会惦记社区流浪猫的晚饭,会跟窦主任斗智斗勇,会记着小本本上谁欠她一顿麻辣烫,也会对某个仇人医生发出不太讲究的吃饭邀请。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炎发来一个餐厅定位,是B市很有名的一家,人均价格看得姜瑶直撇嘴。
“做医生就是不一样,吃饭也比普通人吃的贵。”
但她还是回复:行,就这儿。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然后她保存地址,丢开手机,从地毯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接下来,得想想晚上穿什么。
嗯,还是白T恤和牛仔裤吧。
毕竟,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