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直播
松开手,秦然闭了闭眼,再睁开看他时,神色和语气都是疲惫:“我只是过来工作的,和他是出来时就新闻内容聊了几句,我不想吵架,我很累。”
“你累我就不累?我一大早因为你发的那个破新闻跑去看陈司言,爬那么多楼躲记者,我就不累?”
说完,周泽旭拉回话题,冷声质问:“所以为什么,明知道他对你有意思还单独聊天?聊新闻,办公室不能聊?工作时间不能聊?”
感受到他的胡搅蛮缠,秦然心中疲惫越来越深,压了点火,语气也有点冲:“首先,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其次,即使没有在办公室,这也是电视台附近的公共场合,我又不是去和他开房,你没有必要那么应激。”
“开房,”周泽旭笑了一声,声音没什么笑意,“如果不是我来了,估计已经开上了吧。”
话音落下,秦然盯着他,眸色冷到极点。
她直直看进他的双眼,好半晌,直到他眼神开始细微躲闪,她开口,一字一顿,声色认真,她问他:“周泽旭,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周泽旭的情绪在她的视线中反冷,理智逐渐回笼。
“好,真棒。”
欲拒还迎。
说不定就是想要赚这份钱,但是在这里做不出对她下跪的动作。
秦然左右看了看,也确实,毕竟是在走廊里,公共场合,可能就是有点放不开。
想通了这些,秦然表示理解。
同为打工人,她为他找好借口,也不好为难他,于是她开始伸手,找着自己口袋。摸了半天,她抓出一张硬硬卡片,伸到沈珩初面前:“那就去这里学吧。”
看着伸到面前的房卡,沈珩初愣了很久,眉心一跳。
缓缓,他的目光从房卡向上,落到秦然的双眼。
她眼睛黑亮的,湿漉漉又带着点醉酒之后的雾气,像清晨山谷。嘴角抿着笑,神色和被他握着的手一样,软软的,看过来的眼中没参杂任何别的情绪,格外纯良。
他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重了,但是心中的醋劲又扯着他,让他无法道歉认错,或者说句软话。
两种思绪撕扯间,周泽旭板着脸,僵着声音扭过身,催促她:“行了不吵了,回家。”
说着,他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车门,安静站了一会,感受到秦然没跟上,他立在原地,目光瞥来,催促道:“走啊。”
秦然站在原地没动,她同他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而后闭了闭眼。
扭过身,她向着相反方向的人行道去,还没走几步,身后脚步声追来,周泽旭抓住她的肘弯,用了极大力道,将她往车边拽。
下意识一个趔趄,秦然甩了甩手,换来他动作加快,大步走到车边,拉开副驾车门将她推坐进去。
如果忽略掉她把房卡递到他面前的话。
沈珩初盯着她,忽然就有点恍惚。
手都举酸了,看沈珩初还没动静,秦然有点累了。估计真的就是拉不下这个脸吧,她也不喜欢强人所难。
“算了,那我再找别……”边说,她边收回手,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力扯住。
她有点疑惑地看他。
沈珩初闭眼,缓缓调整了一下心态,又重新睁开。他另只手拿过房卡,看了一眼上面的酒店logo和房号,揣进兜里。
“你……”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欲言又止的。末了,沈珩初沉声叹气,“算了,先送你回去休息。”
秦然的这张房卡就来自于和会所合作的酒店,两地之间用一个花园连着,穿过去就能到。
电梯上了顶楼,沈珩初刷开房间门,将秦然扶了进去。
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沈珩初折回去插卡取电,灯光闪开,他站在门口思忖了一会,把门轻轻掩上,没关紧。
秦然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双腿并直,手安稳放在双膝上,腰板立得板板正正。
她盯着他的背影折返,见他站在她身前,她仰头,醉醺醺的眸子就蓦然和他对上。
沈珩初呼吸停顿一瞬,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片刻,又移回她身上。
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见她这副样子,沈珩初生平第一次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半跪下身,仰目看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见秦然眼睛晶亮,看着他:“开始吧!”
开始……什么?哦,狗叫。
想起这一茬,沈珩初有点气但又有点想笑,原本要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
半晌,秦然问他:“你怎么不叫哇。”
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沈珩初柔声道:“你醉了。”
话落,按照醉鬼的常理,原以为秦然会反驳,他连怎么同她证实的说辞都想好了,没想到下一秒,就见秦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的,不然我也不敢那么有胆。”
栽倒在真皮座椅上,她还未坐直起身,“嘭——”地一声,车门被周泽旭从外面关上,他脚步极快地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绷着脸伸手过来,扯过副驾驶的安全带给她系上。
秦然垂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微微扭头。
系好安全带,周泽旭视线上挑,看她一眼,僵着声音:“行了啊,不吵了。”
“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和你吵。”
目光隔着玻璃落在窗外一点,秦然声音很轻。话落,感受到街景不断后退,她从车窗玻璃浅浅的倒影上看见自己的神色,无悲无喜,只剩倦怠。于是她开口,语气也没什么情绪,没有埋怨,没有生气,没有商量,只是告知:“周泽旭,我们分手吧。”
车子一个急停,因为惯性,秦然往前倒了倒,又被安全带拽回原位。
酒香和甜香仿佛化成一根根细软的丝线,自双唇相贴的地方延伸,抽展,一寸寸将他缠绕,包裹。
沈珩初欺身上前,单手捧着秦然的脸,指腹贴着她有些烫的耳侧,小幅度地摩挲。
察觉到她生涩的回应,他垂眸,细细地看着她的眉眼:眼睫微阖,此时正因为紧张,或者是愉悦,小幅度地颤着。
长睫在眼下投出扑闪着的蝴蝶翅膀一样的影。
以前,他见着她的时候,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所以他第一次发现,她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淡淡的茶褐色小痣,此时正随着秦然不规律的短促呼吸,也在轻微晃动。
就在他眼下,无端晃得他有点心烦气躁。
“唔……”
感受到唇瓣莫名被咬了一下,有点疼,秦然下意识哼出声,伸手推他的肩。
沈珩初察觉到,空出一只手,抓住她两手手腕,握在一边。同时,唇舌深入,舌尖抵缠。
他小心地,轻柔地,吻着她的唇,含着她的舌,细细舔-吻。
柔软的温热的果冻一样的。
察觉到秦然错乱的呼吸频率,沈珩初微微拉开点距离,鼻尖抵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着她。
拇指轻轻摩擦着她的唇瓣,感受到指腹上的湿软,沈珩初眸色暗了几分,目光从她的唇上移开:“嘴上说着唬人,怎么却连换气都不会?”
闻言,秦然脑袋迟缓反应了一下,但是微微缺氧的感觉席卷全身,她光顾着调整呼吸,只怔怔眨了眨眼。
沈珩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见秦然缓过气来,没等她回答,他便再一次,即将吻上的前一秒,轻声哄着:“张嘴。”
秦然下意识照做,口腔再一次被侵-入时,才后知后觉。
接吻好舒服。
软软的,浑身上下都软,但不是那种累得无力的软,而像是细细密密的电流,穿过她身体的每寸筋络,酥酥麻麻。
真的好舒服……之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珩初松开,她下意识勾上他的脖颈,意识迷迷朦朦,随着他,吻得愈深。
下一步呢,是什么感受?
她不知道,但她还想要更多。
身体微微发烫,秦然放下一只手,去解他针织开衫领口下的衬衫纽扣。
方解开一个,指尖还未探进去,便被拦住。
沈珩初松开她的唇,对上她迷朦的视线,而又垂眸,视线往下,看着她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尖挣扎着,不大安分的。
“你……”他张张口,嗓音哑得不像话。
“怎么啦,”秦然不明白他的停顿,见他微微拉开了距离,又凑上前,吻了他的唇角一下,“怎么不继续呀。”
僵了一瞬,沈珩初用手控着她的肩,将她按靠在床头。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又郑重:“你不会后悔,确定吗?”
秦然不明白他的迟疑,她看着他,半晌,缓缓意识过来什么。
上下扫了他一眼,她张张口,吞吞吐吐。
沈珩初见状,沉着眸色看她,等着她的答复。
犹豫了片刻,秦然准备了个不那么伤人的说辞,她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准备好啊。”
说着,视线往下一瞥,她提议着:“要吃药吗?”
秦然点进直播间,先看了一下右上角在线人数,此时已经大几千人,还在不断上涨。
弹幕快速翻滚,礼物特效乱飘,她清了屏,看见画面中白倩倩目眦欲裂地一遍遍重复卓起地产撞死了她爸,要求陈司言露面赔偿,声音万分嘶哑。
画面角落里,被框到的一些围观人想去劝解她,被她生硬撞开,画面扫过,秦然看见有医生有警察,旁边还站着几个举着拍摄设备的人,大抵是哪的媒体和自媒体博主。
场面一片嘈杂,各种动静透过听筒传出来,正在开车的周泽旭也被吸引了注意,视线瞥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在看什么?”
闻言,秦然视线抬起,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只是手指还没按下熄屏键画面便戛然而止,她愣了一瞬,看见屏幕中显示的直播间已被封禁的提示。
“没什么。”
回过神来,秦然面色一切正常地收起手机。
只是心中惴惴不安,隐约浮起一点山雨欲来的担忧。
第 62 章 胃痛
第二天要去穹驰总部,虽然是下午的会,但为了实时跟踪事故的后续,也是秦然自己心里压着事,她早早起了床,打开手机后先看了一下网上的舆论方向。
现在事故的原视频热度大概是涨到了极限,目前卡在一百七八十万赞,赞数涨势疲惫,和昨晚睡前看的数据相差无几,但是其带来的衍生流量非常大,退出官号后首页刷下去十条中有五六条都在讨论这件事,而其大多数也都是关于白倩倩的。
去电视台的路上,秦然搜了一下昨晚白倩倩直播事件的后续。
当时在线人数众多,礼物满天飞的时候直播突然被卡掉,不少人猜测着资本发力,在网上义愤填膺地发声,秦然大致将相关视频看完,有的举着和昨晚白倩倩一样的牌子发视频怒斥卓起地产,还有发白倩倩直播切片的,指责卓起,顺便把警-方和医院都给阴谋论了进去。
外卖到了,酒店的机器人送到房间门口。
沈珩初看见消息提醒,披了外套开门把袋子拿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将塑料袋搁在茶几,他坐到刚才秦然坐过的那张沙发上,点开微信,想起来去回消息。
直到隔着被子抱着秦然走到沙发前坐下,沈珩初这才后知后觉。
不过这个时候,秦然已经被用被子裹着,窝在他怀里,正满脸好奇地翻着那个装了很多个小盒子的塑料袋。
一个个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外包装的品牌和型号,她挑了一个最顺眼的在手里,扭头看他:“用这个好不好?”
说着,没等沈珩初回答,她垂下眼,翻着外包装看来看去:“这个超薄我知道,但是这个螺纹和颗粒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功效吗?”——消失得太久,有人敲他小窗问他在哪。
沈珩初揉了揉眉心,视线下意识朝床上看去,还没停留几秒,手中手机又一下的静音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
「有点事,先走了,你们接着玩就行,费用我来报销。」刚发过去没一会,那边,给他发消息的人就紧接着回道:「什么事比我们沈总的庆功宴还重要啊。」
看了一眼消息内容,沈珩初没有回。
他站起身,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单手抄着兜,微微折起眉心,看不远处的大床上,隆起的那一方小小弧度。
好瘦,躺床上都没什么存在感。沈珩初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于是匆忙返回去找卫瓦。
但刚走没两步,他就看到老板杀气腾腾地提着球杆走了过来。
他登时一惊,忙不迭要去拦,卫瓦却是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闯进了女士洗手间。
“等一下!卫总!”沈珩初拔高了然量。
此刻,卫瓦听不进去一个字,他不带任何犹豫直接踏进了洗手间的大门。
刚才沈珩初一脸严肃地离开,秦然正疑惑呢,但也仅仅只是思索了两秒,秦然就将那事抛到脑后了,她可不想一直待在卫生间里。
就在她准备出去的时候,迎面却撞上了人。
卫瓦揪住了她的衣领,几乎要把人原地提起来。
“秦然!”他咬牙切齿吼道,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拆吃入腹。
秦然在他伸手过来的瞬间就眼疾手快地掐住了卫瓦的手腕,两人都没收敛,大有种要把对方弄死的架势。
“卫瓦?你突然发疯搞什么?!”秦然毫不客气地厉声骂道,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连女厕所都闯,不要脸到了新级别了。
“你还装!这么好的演技怎么不进娱乐圈深造啊你,没准还能拿个影后奖!”
卫瓦提起球杆就要打下来,冲过来的沈珩初连忙伸手抓住,将球杆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卫总,你先冷静一下,这事有问题!”沈珩初从来没这么着急过,说话间差点咬到舌头。
卫瓦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助理,他要教训人,沈珩初不帮忙就算了,还跟他反着来?
趁他愣神的功夫,秦然一脚踹在了他腰上,这直接把卫瓦踹到了墙上,不得已松了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
见状,沈珩初扔了球杆,转身又去扶老板。
“卫总,你听我说,这事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然的怒吼打断了。
“姓卫的你吃错药了?发癫也要有个度吧,我哪招你惹你了!”秦然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嫌恶地瞪着卫瓦。
慢一步追来的林言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头都大了。
但他还是选择加入兄弟卫瓦的队伍,不管什么原因,先打了再说。
于是他掂起门后的拖把就朝秦然冲了过去。
沈珩初大惊失色,连忙将人拽了回来,卸掉了他手里的拖把。
“林总!你先冷静一下,这事儿不是那样的!”
见自己的助理还把林言都给拦住了,卫瓦现在看沈珩初是哪哪都觉得碍眼。
要不是刚才他冲过来捣乱,自己早就把秦然打趴下了,又怎么会平白挨了她一脚。
气上心头的卫瓦一把将挡在面前的沈珩初推开,转而指着秦然的鼻子骂道:“秦然,你敢做不敢当是吧?你不让我好过,老子今天也不让你舒坦!”
说罢,卫瓦抄起洗手池边上的花瓶就朝秦然砸了过去。
“砰——”一声。
厚重的瓷石花瓶爆开,瓶身哗啦啦碎了一地,里面的水也洒出来,那束早上新换的风铃花像垃圾一样掉在地上,花瓣星星点点落下。
周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秦然瞪大了眼睛,带血的碎片飞溅在她脚边。
沈珩初横在她面前,用脑袋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击,额头血雾瞬间炸开,花瓶里的水和热流混迹在一起,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淌,很快在地面汇聚了一滩猩红色的液体。
林言吓得捂紧了嘴。
卫瓦则是瞠目结舌,已然僵在了原地。
沈珩初感觉大脑晕眩了片刻,被砸中后意识变得恍惚起来,耳中嗡鸣声不断。
他脚步踉跄虚浮,似是失去了平衡支点,周遭的一切变得扭曲灰暗。
在一片无声的注视中,男人顶着满脸的血茫然回头,看向秦然的黑眸逐渐失焦,身躯缓缓倒了下去……
脑海中第一时间掠过这个想法,沈珩初反应过来自己心中莫名涌起的,那种类似于心疼的感受,他自嘲笑笑。
笑过之后,他的目光聚在她背对着他的,散乱的长发,久久凝神。
过了半晌,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垂目,视线一寸不落地落在睡得正安稳的秦然脸上。不过这些视频流量都不大高,几百赞左右,但架不住人多,顺着关键词搜索往下划很久都是相关视频。
地铁上,秦然看着上面一个个红字和医院惨白的墙,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白倩倩红肿的双眼和白勇死后那张安详苍白的不完整的脸。
关掉手机,她揉揉眉心,盯着对面玻璃倒影上人来人往的影子,神思飘忽。
昨晚她的预感不错,事态到目前为止,确实已经是不可控了。
不管背后有怎样的推动,也不管同行煽风助长了多少流量,起码网上闹到现在这样,都不是他们之后进行简单的改稿或者发条后续就能解决的——这件事会像滚雪球一样越闹越大,直到把相关的所有都裹挟进去,全军覆没。
到最后确认没有幸免于难的,才能彻底消停。
到了电视台,路过几个工位,听见同事都在讨论昨晚白倩倩的事情,秦然刚到自己位置上,还没放下包,刘曦月看见她,招招手把她叫到办公室,询问她白倩倩的情况。
“所以,他还真是咱们大学同学啊?”
电话那头,沈倾声音传来,她问道。
躺在床上,抱着枕头仰头看天花板,秦然生无可恋地点点头:“他说他是,学计算机,还知道我名字,还说和我一个院,那应该就是了。”
秦然上午回来后,原本是打算睡个回笼觉的,但是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脑袋里全是沈珩初的脸,和他的身子,就在她脑海中晃啊晃的,不见安稳。
在床上翻了第n个身后,秦然拿出手机,给沈倾打去了电话。
她应该是刚睡醒,语气还有点倦,问她怎么了。
秦然鼓起勇气,压下心中存留到现在的尴尬,把昨晚自己离开包厢后遇见沈珩初开始,一直到上午沈珩初给她送到地铁站分别的这些事,挑挑拣拣地告诉了沈倾。
末了,问她怎么办。
因为秦然现在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闻言,刘曦月一愣,旁人听见他这番话,也看过来。
顺着陆淇的目光看去,几人将视线放在秦然身上。
看着站在一边安安静静收拾着资料和电脑的秦然,刘曦月拧了拧眉,将视线重新放回陆淇身上,不清楚他这话的含义,刚想开口询问,陆淇也收回了目光,抿着唇一言不发。
刘曦月不好再问。 看着她,沈珩初沉默片刻,闭上眼缓了缓,强制自己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盯着荧幕上的玉米地,他眸色沉沉,无奈淡哂。
这电影以前也是他最喜欢的……
但现在不是了。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秦然看得津津有味。
大荧幕真的和电脑屏幕的呈现效果有很大不同,看见男主穿越黑洞的那段,是无法言说的震撼感。
原本以为自己之前看了那么多遍,应该不会再哭了,但是当看见结尾看见那个孤寂的星球,还是不受控地流泪,心中塞满了惆怅。
沈珩初递过来的纸巾被她哭湿,捏在手里,起满了皱褶。
散场出来,心中空寂的感觉消散不掉,她恍恍惚惚,心中无限感慨,拽着沈珩初抽抽嗒嗒的,和他聊了很多心得。
沈珩初没怎么说话,安静听着,时不时回个嗯。
跟着他往地下室的停车场走,直到坐进他那辆白色保时捷卡宴的副驾,秦然才缓过神来。
沈珩初站在车门旁,正垂目给她扣着安全带的卡扣,浅灰色卫衣将将擦过她的鼻尖,她又闻到他身上的苦橙味道,这次更清晰一点,还混着淡淡的艾叶气息。
看见他垂着的眉眼,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秦然抿了抿唇,想起来问他:“去你那还是去我那?”
“嗯?”沈珩初扣好卡扣,抬起身,单手撑着车门框看她。视线瞥过她还捏在手心里那团皱得不成样的纸,他伸手,“纸给我吧。”
顺着他的话把纸团交到他掌心,秦然见他没有回答,又问了一遍。
“等会再说。”
沈珩初左右看了一眼,没看见垃圾桶,顺手把纸团收进卫衣口袋。
他抬眼,看着她还红着的眼角,眸色顿了顿:“先把刚刚的补上。”
“补上什么……”
秦然有点没反应过来,刚张口问道,话音还没落下,后颈盖上他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他的方向带去。
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沈珩初眼眸半眯,唇齿溢出沙哑音色:“这个。”
话落,舌尖勾着她的,吻得很深。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周围人败兴的目光,以及他万般嫌弃的眼神,秦然觉得有些好笑。
沈珩初以一个极为松散的姿态坐在位置上,长叹一口气,郁闷烦躁地抓着后脑勺。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听到这群人的话,但眼前的场景很明了。
沈珩初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气愤,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爽,是她一个人曝晒在阳光底下的时候?或者说是刚刚,她不卑不亢只知道低头写那破作业的傻样。
顿时没了心情。
秦然发现自己没有仔细看过前面的人,刚开始觉得他长得太高了有些挡视线,现在看长得高不算一件坏事。
偏亮的光线反而恍惚了他的五官,略显凌乱的额前碎发逾显眼眶深陷,骨骼雕琢得立体精巧,在某个安静的时刻,某种微侧的角度,居然会觉得有些温柔。
加之坐姿,耸出的喉骨、锁骨、肩骨,落在校服硬挺的拐点处,那是少年的轻盈与俊朗。
他符合秦然以往看过电影中任何美少年的形象。
可惜眼下她没空好好欣赏,她在老师给的那个问题下写道:
某种意义上来讲,世间的争论十有八九都是名词的争论,剩下的那十分之一,也只是名词的争论。
她停下手中的笔,愈发觉得自己的文字无懈可击。
秦然从始至终没有与吴健越争吵的想法,听到如此阴阳怪气,颐指气使的话她也不生气。
因为她弄懂了底层逻辑,吴健越找她吵架只是想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找一块橡皮任他捏扁搓圆。
一个局外人不会管蚂蚁是否跳脚。
但没想到他的针锋相对,居然帮自己找到回答这个问题的灵感,还算有那么点用。
一整节课都在分析这次考试,卢瑞音就是那种传统刻板印象里的英语老师,在这节课之后成功收获了“笑音师太”这一外号,简而言之,就是笑里藏刀,音量很高。
这些话完完全全指秦一个人,那就是秦然。
其实老师针对她说的那些话,秦然并没有放在心上,那些所谓的烂泥、不思进取并不会给她内心造成伤害,至于那些冷嘲热讽她也毫不在意。唯一让她难受的,实打实只有成绩。
这场想要证明自己的考试,狠狠抽了她一巴掌,火辣辣的生疼。
所有的委屈不甘,控制不住从胸腔里涌了出来,她感觉身体成了空心瓶,里面装的液体,一半是水,另一半是油,摇摇晃晃绝不相融。
心想:如果心脏此刻能取出来就好了,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上面的裂隙也就能重新愈合。
有些时候眼泪的存在并不是代表软弱,而是发泄。
可她现在哭不出来,就算眼睛熬得通红,也落不下一滴眼泪。
沈珩初从她手里夺过地理试卷,仔细看了一遍,叹口气。
她只觉得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冷酷到有些肆无忌惮。
“哭什么?没到你哭的时候,下次月考还考这点分数,再回家哭。”
周柏羽是
一进门先问的成绩。
“正常发挥。”
确实,倒数第三对于周柏羽来说已经算是稳定发挥了,作为一个体育特长生。初三那年狠狠逼了自己一把,凑巧运气不错考进了一中,所以他晚自修的
她也一直为着这个形象咬牙坚持着。
宋写宁从始至终都认为,打开秦然的门明晃晃就摆在眼前,可那把手却是仙人球做得,不与她交往也是出于保护自己。
吴健越周围的一圈人都被墨汁波及了,无人幸免。
秦然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以往秦然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保温杯也好,雨伞也好。在很小的时候,秦然的书包总是很重,书包和她半个人那样大,重量也压得她喘不过气,包里一直装着小黄帽、红领巾、保温杯、雨伞以及必需品。
因为没人提醒她明天会下雨,也不会有人提醒她要多喝水。吃过苦头、吸取教训就会自然而然形成这样的万全之策。
两人寒暄余下的秦然就没听到了。
一个人走回了教室,看着窗边划过水痕,也像指甲在她心上划了一道,留下印子。
秦然有点羡慕沈珩初,羡慕他能够随时遇上朋友,随地借到东西,不过也就停留在这个程度,主要还是震惊,以他为人处事的态度,还能有这么多朋友属实不易。
三节夜自修,秦然做作业只需要花费一节课,剩下的时间她都用来做练习题。
桌面上放了很多课本和习题册,按照不同科目、大小颜色排布地格外整齐,剩下的空间刚好够放下一张试卷。
对她而言,把书本理整齐不算增加负担,反倒格外解压。并且还能提高工作效率,看着也赏心悦目。
不像某人,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支笔。所有的书都放在课桌里,只有在用到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周柏羽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桌子上的书都可以搭一个枕头堡垒了,严严实实地把人挡完,美其名曰,老师眼不见为净,值得一提的是,那个书架是粉色的。
秦然每次尽可能地避开去看他的座位,以免糟心。
放学铃还未响,大家早已整理好书包,准备好倒计时。
窗外的雨还是很大,暗暗的色调像是丹麦电影那般安静,秦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篇文《关于螃蟹、桂花、睡衣和小笼包的十种解释》或许等场雨过去,应该就是渐凉的秋。
她马上能闻到嚣张的早桂气焰、拆掉一只母膏蟹淋上醋汁随后吃干抹净、喝上一碗甜滋滋的鸡头米、穿上压箱底带着沈年气息的亚麻睡衣。
想想这场雨变得不那么糟糕,只是眼下有点棘手罢了。
好在家里距学校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不算路上避雨的廊,露天需要淋雨的距离也就一两分钟。
正当她在脑里计算回家路线时,桌子边上被放了一把黑伞。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擦干净还我。”
说完就走,沈珩初一秦如此,从来不关注别人做何表情,是何态度,他只做自己想做得。
秦然的瞳孔放大,她只觉得惊恐。这人并不和同龄男生那样喜欢冒头淋雨耍酷,也不像那种会大公无私帮助别人,分享自己手中雨伞的善类,这样只会让人认为他另有所图。
秦然撕下一张便签,把伞放回了他的位置,脑子里已经筛选出了最优解:那就是淋雨自己回家。
其一,回家的距离很短淋不到多少雨;其二,明天如果不下雨这把伞从家带到学校会很显眼;其三,沈珩初人出了什么问题目前无从判断。
说服自己后,她的身影没入雨幕。
这双鞋子大概率是穿不了了,秦然进门把蓄满水的鞋子倒放在鞋架上。
蒋月华看着浑身湿透的秦然,无比懊恼:“哎呀!我忘记了,今天下雨,没提醒你带伞。”
秦然低头为那双报废的鞋子默哀了几秒。
这句话好陌生,不知道为什么恍惚间回想起小学。
记得那是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了一场朗诵比赛,每个人的小脸被画得像猴子屁股,女孩们穿着白色公主裙,男孩穿西装,规定统一要穿白色的鞋子,秦夏锦这人老是丢三落四,比赛那天也是,没穿白鞋。
当时的她万分羞愧,六神无主,她的妈妈像是踩着七彩祥云的天兵天将,放下手头的工作,快马加鞭过来给她送鞋子,秦然依稀记得那是一双泛着柔光的缎面白色玛丽珍鞋,一边数落着一边帮她扮上。
秦然没想到自己在那一刻居然是羡慕的,羡慕她在闯祸时有人兜底。
可明明一个人就能够做好充分准备,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她的鞋一直就是白色的,即便那双鞋头的黄色胶快开了,因为这是万全之计,没有人会提醒她明天是朗诵比赛需要穿白鞋。
看似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实则是撑起她整个童年的白色帆布鞋。
所以在那儿之后鞋柜里总会有它的容身之地,因为那些弥足珍贵。
蒋月华递给她一块干毛巾,把那双鞋子从鞋柜转移到阳台:“洗了送人吧。”
沙发上坐着的人看上去有些疲惫,黑色的防水夹克衫上也还挂着水。
“爸,你回来啦。”
“嗯。”那个男人抬头看了眼又继续刷起手机。
“那个,吃夜宵吗?”
“不了。”
这样简单的对话应该就已经是这两个人的极限了。即便是共处于同一个空间两个人的血缘关系也只是蒙着一层浅薄的陌生。
她的一整个童年,父亲几乎是缺位的,模糊的人脸一直都被“爸爸这么辛苦是为了买大房子,让秦然过上好日子。”的只言片语所代替,身边的所有人都具象化了这份父爱,只有小秦然没有。
依稀记得,每次爸爸回家都满脸疲惫,不过回来时就会带她去超市买玩具。
那个时候幼年的她才能略微懂得了他所谓笨拙的付出。
秦然有点羡慕那个拿到点棒棒糖奖励就忘却一切的她,成长换句话说就是打碎骨肉后的重塑,懂事是她获得奖励最好的伪装。慢慢长大,等她与大人世界达到微弱平衡的时候,才发觉原来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伪装。
蒋月华对他翻了白眼,示意他说点什么与女儿拉近距离。
秦成明不太自然地开口问:“最近学习得怎么样?”
秦然也是干净利落的回答:“还行。”
这样的你来我往根本没有要继续的意思,蒋月华便继续询问:“和同学老师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同学?”她其实也不知道如何同一个正处于青然期的少女交流。
秦然顿住了,她在大脑中思考了无数种回答的方案,百分之九十都在撒谎,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神经末梢显得很脆弱,她选择如实回答:“相处的不怎么样,认识了两个新同学。”秦然承认自己的回答带着赌的成分,但她很想知道蒋月华在自己的决定和女儿的心情中会作何选择。
这下轮到她噎住了,似乎在用尽力气思考完善答案:“你是去上学的,又不是去交朋友,等你成绩考好了还有谁会给你脸色看?”
同秦然预料到的分毫不差,轻笑一声,笑得是她自己。
蒋月华眉心微蹙,担忧地继续补充道:“和老师的关系妈妈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秦然停住了回房的脚步,在回头的那一刻收敛了笑,用极为委屈的口吻回答。
“可是妈妈,我们老师好像不喜欢我。”
是叛逆,亦是刺激。
门外还有阵阵抱怨,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用被子紧紧包裹住全身,把头准确无误地放在两个枕头中心的坑陷处,闭上双眼。
秦然一直知道,撕开自己毫无保留的后果永远都是这样,鱼死网破。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讨厌他们落后的思想,又害怕直视他们时清楚看见眼下的青黑,眼底的红血丝,于是只好把这些归咎到自己身上。
在很小的时候,秦然幻想过无数次,如果他们不是自己的父母会怎样?如果叔叔婶婶来当自己的爸爸妈妈又会怎样。
他们会很温柔,但同样带着一份严厉,在宽慰的同时发出警告。
窗外的大雨未停,潮湿的孤独像是顽疾一样粘连着她。
或许秦然的视角是哈利波特世界里一只疯狂乱窜的魁地奇,一不小心扎进煮满南瓜汁的沸腾大锅里,模糊了一切。也可能是阿莉埃蒂害怕的七星瓢虫,莽撞地冲秦糖块……
但是无论如何,睡觉最重要。
想到这里她便睡下了,思绪也慢慢飘远。
秦夏锦看着那个逐渐拉长远去的黑影,握紧了双拳。
“老天奶啊,救救孩子吧!”宋写宁双手合十,万分虔诚,“求您看在这几日清汤寡水的份上多让我蒙对几题。”
林致优则安静地在一旁翻书,准备下一场考试,面无表情地戳穿她:“额,可是你昨天还不是吃了红烧肉吗?”
宋写宁转了转眼珠,羞愧道:“不是这个清汤寡水。”
沈珩初这才明白过来,这是还把他当那什么呢。
无奈轻叹了口气,他看着她,叫她:“秦然。”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见他叫她,秦然这才想起昨晚,他也是,见她第一面,就叫她名字。当时想问来着,但是好像因为什么没有来得及。
现在再听见他说,秦然问他。
“我叫沈珩初,”沈珩初做着自我介绍,解释道,“可能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们一个学校一个院,我是学计算机的。”
见秦然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以为她明白过来,刚想接着往下说,就听她倏然接话:“那你转行跨度,有点大唉。”陆淇没再多言,插曲便很快过去,收拾完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电视台的人预备着跟车回去继续工作,日常的节目要继续做,白倩倩相关的后续也要继续跟进,最近忙得团团转,加班是常态。
秦然胃痛虽然有所疏解,但还是不大舒服,因为还要忙毕业论文的关系刘曦月也没有给她派太多工作,所以强撑着跟大家一起下到一楼,打了声招呼不跟车一起回去了。
看出她脸色不大好,刘曦月爽快点头,领着人去停车场前还叮嘱她一声:“回去好好休息,看你也挺累,这两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秦然勉强勾出一抹温和的笑。
刘曦月带着人风风火火离开,秦然走出写字楼,正好看见电视台的车在她面前开走,看见车尾远去,她拿出手机,预备叫车,地址才输入进一个字,一辆车缓停在她身边。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秦然抬眼,扫了一眼车身,接着敛目,盯着屏幕按着键盘,指尖有点抖。
接着,靠她这侧的车窗半降,有人叫她:“秦然。”
声音很熟悉,她动作顿住,手机停在叫车界面,循声看去。
车窗内侧,沈珩初靠坐在驾驶座,侧脸看来,沉静的视线停在她双目:“上车。”
第 63 章 胃药
秦然站在原地僵着身子没有动。
她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他:“沈先生什么事。”
沈珩初不言,视线定在她身上,目光在她苍白已久的面色上停顿,而后下巡,视线扫过她胃部。
他的目光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意味,秦然迎着这样的视线,有些不太自在,向后退了一步。
深呼吸,忍着胃中隐约的不适,她语气也随着面色苍白冷硬起来:“不说的话我就走了,还有工作……”
“不舒服吗。”
还没问他要干嘛,左脚脚踝被他握着抬起,合着掌心熨贴的温度,压到他肩上。
陌生的感觉,湿滑的,温热的,再加上突然的失重感,虽然腿侧被沈珩初扶着,但下意识,秦然还是有点站不稳,手向下抓,扯住他湿漉漉的头发。
想用力,反应过来,又怕把他给扯痛。
她松开手,按在身后的墙壁。瓷砖淋了水很滑,指尖随着她或轻或重的呼吸在上面摩擦。
浴室里雾蒙蒙的,水汽缭绕,呼吸都湿重了许多,她的,和他的。
沈珩初微微仰头,察觉到她在躲,搭在他肩上的膝弯正轻轻颤抖。闭上眼,他吻得更深了些,手指向上,握着秦然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贴得更紧。
水痕顺着他的舌尖,薄唇,下巴,嶙峋喉结一路蔓延。黏腻的,和残留的热水是不一样的皮肤触感。
腿软到站不住,秦然手一滑,扶不稳身后的瓷砖,还是又放到他发顶。把他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手指碰到他耳尖,指腹察觉到的温度滚烫。
顺着揉了一下,秦然学着他此时舌尖的动作,指尖拨弄着他的耳垂,蒙着目光喃喃叫他:“沈珩初。”
“嗯?”
随着吞咽,沈珩初喉间溢出一道轻声应着。
他问她怎么了,秦然说不清,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发热,飘飘忽忽的悬浮感,整个人似乎都浮在他的唇舌之间,她就是想叫一下他,叫他名字,让他将她拉回地面。
淋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撞开,热水顺着身体的弧度缓缓流下,淌过去时,湿滑和水淋过的涩然混成一股,交织着顺着沈珩初的脖颈线往下流。
发根传来一阵被扯着的痛,沈珩初微折眉心,但没松开,更进一步,手指也探进水流处,他笑,或轻或重的呼吸触在上面。
“宝宝你好快。”
他说。
话音还未落下,沈珩初略微向上抬眼,目光重新回到她的双眼,轻声问道。
明明是疑问句,却被他略带着担忧的笃定语气渲染成了肯定句。
张张口,秦然下意识捂上腹部,话语还没接上方才的继续,就听沈珩初接着问道:“胃痛?”
“刚刚开会的时候看你脸色不太好,偶尔会按肚子,大概就是了。”他淡声补充着。
闻言,讪讪将按在肚子上的手放下,秦然与他对视一眼,转而又垂眸,语气更加僵硬了一些,话语中带着提醒:“沈先生没什么要紧的事的话,我就不多打扰了。”
沈珩初静静默然。
沈珩初到GROW的时间晚比平时晚了几分钟。
上电梯时,撞见白睦凡,还被他打趣了一句:“沈总迟到的这几分钟,按照规定,要扣五十,我马上去和财务说一声。”
沈珩初淡哂,按了顶层,回了个嗯。
白睦凡稀奇地看他,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问:“你咋了,今天心情那么好。”
“好吗?”
沈珩初看他一眼,问道。
话落,视线瞥过他手上拿着的文件:“这是什么?”
“哦,是那个起腾要外派过来的技术组人员名单,”白睦凡见他提起这个,想起来自己要干的正事,按了个楼层,道,“我正要给人事那边送过去。”
“起腾的技术组,”沈珩初微微抬眉,伸手,“我看一眼。”
“能进起腾的,还能让起腾派过来的,肯定都是厉害的,你就放心吧。”
白睦凡把文件递给他,顺便提了一嘴:“今天工牌应该都能做出来,然后等他们过来后稍微和我们这边技术组的一起聚个餐,认识一下,就开始分派工作了,话说,是直接让他们跟新项目还是……”
“工作安排等他们过来后再开会商量,不急。”沈珩初翻开文件,目光停在第一个人名上。
点点头,白睦凡应下说好。
电梯到了他按的楼层,见沈珩初看文件的时间有点久,他有点好奇,凑过去。
还没等他看清,沈珩初把文件合上,重新递给他:“就这样,先交给人事吧。”
接过文件,白睦凡敛起好奇,刚要出电梯,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开口问道:“聚餐的饭店定好了吗?”
“还没,怎么了?”
眸色轻顿了顿,沈珩初提醒他:“别订太辣的店。”
他微微垂眼敛目,视线垂落在面前皮革包裹的方向盘,指尖轻轻敲上去,手套皮料轻微的摩挲似乎在外化思索的动作。
停顿片刻,赶在秦然转身离开之前,他叫住她:“上次聊的那支股,这段时间有波动,要不要加仓?”
秦然停在原地。
她再次看向他,目光触及他车窗上沿半张侧对着她的脸,恍然间带着几分方才不曾有的犹豫,分明是有了兴致。
感受到她的视线,沈珩初指尖动作停顿的同时,视线也重新落来,盯着她的双眼,复又微敛,垂眸不再多言。
清楚他的示意,秦然思考了一下,还是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同时,车窗也升了上去,半透的车窗玻璃包裹着一个较为封闭的空间。
见他不说话约等于默认,她幽幽感叹了一句:“最近油价可不便宜……”
沈珩初在路口调头,向她征求着意见:“要不去我家看看猫?仙草它好像有点想你。”
“仙草告诉你的吗?”秦然奇怪地看他一眼,按上中控台的触摸屏,调出导航输入自己家的地址,“我还是回家吧,好困要早点睡,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珩初点头,顺着导航的路线规划拐去。
一时间沉默。
秦然真的有点累,靠着车门那侧,头抵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昏昏欲睡。
半晌,在意识有点迷瞪时,她听见沈珩初倏然又开口:“那你呢?你对他们两个人有感觉吗?喜欢他们吗?”
怎么话题又绕回去了?
疑惑了一下,秦然扭过脸看他。
沈珩初正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双手安安稳稳搭在方向盘,如果不是她方才确实听见了他的声音,会以为他没说话。
盯着他的侧颜看了几秒,秦然缓缓,摇摇头,回他:“不喜欢。”
沈珩初得到她这个回答,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紧绷,但还是带着点紧张,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想谈恋爱。”秦然回他。
“那如果要是现在打算谈呢?”
“没有这个如果,”秦然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就紧接着开口,“谈恋爱不在我现阶段的考虑之中,开始一段感情后,要慢慢和对方磨合,要适应对方的生活节奏,最主要的是还会占用大部分的时间,我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匀给恋爱中的另一半,真的好麻烦。”
“何况,我觉得男朋友对于我的作用只是解决生-理需求,要是只为了这个,那更没什么必要了,像你我这样,不谈也可以解决。”
手指在方向盘紧了又紧,沈珩初看着前方道路,喉间忽就有点涩然。
车子停在秦然家的小区门口,她看见小区名牌,拉开车门要下车,却怎么都推不动。
“最近大盘不是很好,再加上那家要发个新品,建议还是先在手里压一下,现在不是抛的最好时机。”
见她上车,沈珩初按下车窗控制的时候钱货两讫,将她感兴趣的这后半段利落告知。
话落,他单手打着方向盘转向,借着看后视镜的时间顺势向她看去,提醒一声:“安全带。”
思绪暂时先处理着他说的这条信息,秦然在脑中算着自己手上的本金和现在持股份额,听他提醒,自然而然扯过安全带扣上,待到锁扣卡好,心中有了掂量之后,她才回了心神。看着窗外缓慢着流逝而过的街景,秦然反应过来:“……我还有工作和论文要回家处理。”
“嗯。”
沈珩初轻轻点头,拐上主路:“我送你。”
扭脸看他一眼,见他神色依旧平淡无异,秦然喉间堵的话又被她咽下去。
点点头,既然都已经坐上车了,她也便没有再拒绝,不过想起周泽旭这段时间对沈珩初的防备,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她低声道谢的同时还是不忘避嫌:“多谢沈先生了,不过不劳烦您绕路,过会我在就近的地铁站下就行。”
“啊,我不太能吃辣来着。”
将近日暮,下了班,秦然和组里的同事一起下楼,往聚餐的地方去。
直到进了电梯,她才临时得知聚餐的地点由昨天定下的家常菜馆换成了一家重庆火锅店。
在旁的同事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眼见林文白还想说些什么,同事轻咳一声,凑过去,对秦然道:“秦然,马上开个会,我们组内商量一下要交接的工作。”
秦然点点头:“我快整理完了,马上发你。”
“不急,慢慢整理也没事。”
同事说着,视线向还傻站着的林文白瞥过去,微微示意。
林文白抿着唇,识相地带着早饭离开。
想到这些,秦然胃又开始疼,想吐的欲望更加强烈。
没等沈珩初回答,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门外,冷风一瞬间卷过来,头脑清醒很多,将她从方才暧昧的氛围里摘出来,于是她语气更加客气也更加疏离了点:“多谢沈先生送这一程,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隔着玻璃,沈珩初目光随着她,看她身影消失在地铁口,久久,才将视线收回。
手指轻叩着方向盘,他另手搭在身边窗沿,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第 64 章 来电
下车的地方离家不远,地铁坐了一站,秦然就出了地铁口,街边湿冷风中,她接到周泽旭的电话,问她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看眼时间,不早不晚,秦然和他说了刚出地铁,便挂断电话,走回家的这一段路上,她整理好心情,将之前在车上听到的一切暂时放在脑后。
到家一打开门,就见周泽旭守在餐桌边,听见她开门的动静,扭脸看来。
餐桌上放着摆盘精美的牛排沙拉,秦然视线扫过两个高脚杯装着的红酒,有点愣,站在门口停了一会,直到周泽旭出声唤她,才回过神,缓缓关上门。
走进屋内,将包和手上的拎着的药放上沙发,她目光停在桌上精心插花的花瓶,问道:“怎么忽然做这些?”
“也不是忽然,就是……前几天是我不对,”周泽旭笑了笑站起身,走过来拉她的手,“宝宝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也反思了自己这两天对你的态度,我想我们还像之前那样,所以我郑重向你道歉。”
手被他攥在手里,握得很紧,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秦然听他说完,明白缘由,脑海中第一时间却想起的是她方才在车上听见的那声抱歉。
怎么今天一个二个都来给她道歉。
跟着周泽旭走到桌边,他为她拉开椅子,将她按在座位:“最近是敏感时期,网上那群疯子一直在扒陈司言的社交圈,我怕有什么意外,请了厨师来家里做,味道食材都是一样的,而且在家有种不一样的氛围感,不是吗?”
说着,他的手越过她的肩,端来一边的高脚杯递到她面前:“尝尝,我开的是那支放了挺久的罗曼尼康帝。”
沉默许久,沈珩初看着她。
片刻,一声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清冽中又带着点沙哑,使声线都从而变得低醇,这一声,秦然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许多。
于是,脑中第一时间就蹦出了一个想法:好想听他喘。
还没开口提议,就见他伸手,指尖落在她的耳侧。
捏着她的耳尖,揉着,沈珩初另侧膝盖也跪上-床,影子落到她身上,完完全全将她包裹。他看着他,轻声道:“那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秦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微微仰头,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沈珩初弯腰,埋进她的颈窝。侧头轻咬着她颈侧的肌肤,他淡声回她:“你准备好了就行,我用不着。”
那里肌肤很脆弱,轻轻含-吻就能留下明显痕迹。秦然被细密的吻夺去全部注意力,待到身子感觉到一点凉意,才缓过神来。
她皮肤很烫,或许是因为酒精蒸腾,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他只微微凉的手指贴到她皮肤上,秦然还是下意识躲了躲腰,但又被他用掌心揽着,扶正。
“怎么了?”
沈珩初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瞬,哑声开口,问道。话落,又低下头,含吻,舌尖勾着颤巍巍的顶。
“好像有点冷,”陌生的感觉,让秦然难耐地动了动。感受到他的体温,她往上躬身,贴着他,“给我暖暖。”
柔软针织外套,毛茸茸的,暖和,但上面的扣子硌着,有点难受。
秦然哼哼唧唧,扯他:“你也脱了呀,不然不公平。”
这种事也要比,沈珩初哑然失笑,无奈应了两声好,松开她,解开自己上衣扣子。
头顶射灯照着他身上沟壑纵横的薄肌,切分出起伏明显的影。
秦然坐起身,目光停在上面,面露好奇。
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腹-肌,秦然随口感慨了一声:“你身材还挺好。”
闻言,沈珩初淡哂,不置可否。只带着她的肩,往自己的方向贴了贴。
秦然又有点冒汗,抱了一会,她伸手,扯着身前的头发,将他往外推:“好热。”
额发在她指缝间凌乱,沈珩初无奈笑笑,抓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抓在手心:“到底是热还是冷?”
手被他拉着,展开她的掌心轻吻着,细细密密的柔软触感贴着掌纹,痒痒的。
秦然缩了缩手指,看向他,视线又忍不住向他的腹肌瞥去。
没办法,实在好奇。看着看着,她拿手指戳了戳。
手感也不错,表层皮肤是软的,往内戳了戳,又硬硬的。
啧啧感叹一声,秦然收回手,问他:“做你们这行的,是不是都要保持这样啊?”
手机铃声响起,震在被揉乱的绸质被单上,声音闷闷。
秦然听出来是自己的来电铃声,分出神想了一下这个时间会给她打来电话的人,思绪抽离一瞬,被周泽旭捏着下巴拉回:“在想什么?这种时候都走神吗?”
“是我不够用力吗?”
“让你无聊了吗?”
秦然感受到他故意加重的力道,闷哼一声。听见自己声音后有些不自在,手背掩遮唇摇摇头。
来电因为无人接听挂断。
而后过了几分钟,满室潮湿黏重间,又突兀响起。
秦然扭头看去,手还没伸出,周泽旭啧了一声,在她以先长手一捞,拿过来看。
手指将要按下关机键挂断,看见上面的来电人显示,他动作停住,直起身半跪在秦然身前,视线下睨着,看她汗涔涔凌乱的身体。
“谁……”
沈珩初冷了脸,舌尖将她的手指勾进,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沈珩初松开她,索性不再沟通,只埋头继续。
和醉鬼讲不清楚道理。
侧头吻了吻她的膝盖,沈珩初微微挑眉看她:“抖什么?”
秦然捂着脸摇摇头没说话,腿却隐隐有点发颤。
说实话,虽然是她主动要求,但是箭在弦上,还是有点紧张。
“轻一点,”这样想着,秦然把手盖得更紧,头向一边侧着,不去看他,但也不忘叮嘱沈珩初道,“我怕疼。”
而后,等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偷偷张开手,她从指缝里看他:“已经开始了嘛……”
然后往下一瞥,才发现还没,她坐起身,见沈珩初拉起拉链,去拿床头的手机。
“怎么了?”临近关头,却又停住,秦然被勾得连紧张感都没有了,伸手抱他,问道。
坐在床边,长臂揽住她迎上来的腰,沈珩初单手环住她,另手打开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买个计生用品。”
“酒店的不能用吗?”秦然闻言,看了看被他拆开又放在一边的小盒子。
沉默一瞬,沈珩初点进付款界面,淡声回她:“尺寸不合适。”
“这个还分尺寸的啊,”秦然第一次听说,揽着他的脖颈,倾身凑近,去看他手机屏幕,“买的是什么尺寸的哇。”
沈珩初把手机往她那侧展了展,给她看订单界面。
她低头看时,发尾自然垂落,细细柔柔的发丝擦过他半侧身体,尾尖在他手臂上轻扫。
垂眸看着她认真看手机的侧颜,微微的一点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肌肤莹白。
盯着她的眉眼,沈珩初轻声回道:“不知道,我也没用过,挨个都买一下试试。”
哦了一声,秦然收回视线,重新勾着他的脖子,窝在他怀中坐着。
下好单,沈珩初看了眼送达时间,半小时后。
他收起手机,轻轻揉着她的后颈,顺着她鬓边发侧轻吻。
吻到耳朵尖,她轻抖了一下。沈珩初伸手揉了一下。
蓦然,听见她说:“我发现你很没有职业素养。”
沈珩初动作一顿,而后,听见她补了句:“你这样和上战场没有带枪有什么区别?”
见他冷下去的表情,秦然心中咯噔一声,半撑起身要夺自己的手机,还没碰到,被周泽旭单手按着脖子压在枕上。
砸进一片柔软,像是从稀薄的云端降落,轻微的窒息感将她包裹,秦然手抓着他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徒劳挣扎着,看他按下接听,听筒贴上耳边。
被打断的动作重新继续,甚至周泽旭的力道更大了点,秦然感觉自己的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凿着。
不知道给她打来这通电话的是谁,但是看周泽旭自上而下垂落到她身上的视线,看他蹙紧的眉头,不耐的眼神,微抿的唇角,就能看出他心情不是很美妙,因为这通电话,因为电话那头的人……或者两者都有。
他语气有点冲但更多的是冷:“然然啊,在我身边,你有什么事和我说吧,我告诉她。”
闻言,秦然挣扎着示意他动作停下,伸手抓他手腕,周泽旭眉目彻底冷下来,垂眼看着她,两人对视着沉默,听筒那边也没了声音。
秦然眼神示意他松手,又朝他还贴在耳边的手机看了看。
再看回他双眼,周泽旭勾起带着点冷嘲的笑,他顽劣地继续同时开口,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但是……然然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知道和醉鬼说不清,沈珩初无奈叹了口气,揉着她的脑袋沉声认错:“好,知道了。”
手指感受到她身上的肌肤温度,沈珩初掀起被子给她裹上:“先盖一会,别冻着。”
懒懒趴在他的肩,秦然打了个哈欠,拽紧被子挣开他的怀抱躺下。
“好像有点困了,”她说着,拉高被子盖住下半张脸,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双眼,看着他,闷声道,“我先睡会。”
“睡吧。”
沈珩初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抬手时,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轻声哄着。
秦然点点头,乖巧闭上眼。
视线在她闭上的双眼处停了停,沈珩初站起身,正要拿过手机取消订单,却倏然听见她说:“外卖到了记得叫我哦。”
微微一怔,沈珩初看向她。
她露出在被子上然的一双眼晶亮,直直向他看来:“我要接着做。”
说完,便又闭上眼,向床内侧翻了个身,只留个后脑勺对着他。
话落,他加深力道,水声四溢:“不过既然你电话都打来了,我帮你问问。”
他视线垂到她身上,往下巡过,又上抬到秦然的双眼,挑眉的同时唇角不冷不热的笑也加深:“沈珩初找你,要看不要问好?”
听见这个名字,秦然眼睛猝然睁大,她看着他贴在耳边还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猛地摇头,无声张口。
不要,不要,不要……求求你。
周泽旭没有理会,反而更加故意,一下又一下,刺激着她泄出低-喘或是轻-吟。
秦然挣扎着,咬着唇没吭声,但呼吸杂乱许多,气声明显。
齿间尝出血液铁锈般的味道,想吐的欲望更加强烈,她闭上眼,鼻腔涩然,电话那头的人让她想起今天下午她面对他时端起的冷漠,礼貌,和带有分寸的疏离。当时的沉静在此刻全都被撞碎,对比下来强烈的陌生感令她灵魂飘离开来,俯瞰这一场闹剧,和自己碎裂的身体。
直到冰凉的屏幕贴上她耳边,她听见周泽旭问她:“然然不和沈珩初问个好吗?”
意识回笼,秦然木楞地眨眨眼,眼泪倏然掉落。
第 65 章 出走
“嘟嘟——”
电话在忙音声中挂断。
看见秦然的眼泪,周泽旭神情闪过一丝慌乱,在一瞬之中慌了神,不清楚是自主的还是被她挣脱开的,总之,他松开她的手。
没再管一边断掉的通话熄屏的手机,周泽旭愣愣直起身,眼睛在这时捕捉到血色,直直盯着被她咬破的唇瓣。
下意识,他伸手去扣她的唇,指尖沾染上血渍,讷声开口:“别咬……”
还没掰开她的唇,下一秒,秦然扭头躲开。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而后,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牢牢扇在他脸上。
“沈老师。”林冉探头,看见沈珩初站在桌旁。
她敲敲门,走进去:“我看隔壁班晚自习要做的练习卷发下来了,他们数学课代表说,要找自己班数学老师领,所以我就下来取一下我们班的试卷……”
沈珩初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门边立着的衣架上,上面搭着他的一条浅灰色围巾。
目光定在那条围巾上,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林冉有些好奇,顺着看去,在她目光落下去之前,沈珩初率先移开了视线。
伸手点了点桌上放着的一叠试卷,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这。”
说着,他抽开桌前的办公椅坐下:“把八班的也带过去,辛苦你了。”
林冉回神,应了一声,上前去拿过试卷点着数量。
翻页的窸窣声中,沈珩初将方才自己勾画过的那张试卷抽出来。
等她数完,他翻开手边试卷给她看里面的题:“划的这些,布置下去,明天上课会讲。”
接过来看了两眼,林冉点点头:“知道了。”
将试卷理好,她有些犹豫着,没急着走。翻开自己手中带下来的资料,林冉目光闪烁,迟疑地吞吞吐吐:“沈老师,这两题我有点不太理解……”
沈珩初垂眼看去,随手从桌边抽过来一张草稿纸。
等了几秒,不见林冉开口。
微折着眉,他抬眼看她。
“沈老师,”林冉看看桌上摊开的资料本,又转头看看门口,还是打算问出来。她声音压低了些许,换了话题,“刚刚那个,是不是小秦姐……”
“不是要问题吗?”
沈珩初没回她这个问题,转而反问她,声音淡淡的。
林冉顿了顿,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下去。
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面前的习题,她有些尴尬地笑笑。
正打算开口略过方才的话题时,就听见沈珩初忽然淡声问了一句:“请假这几天,调整好了吗?”
闻言,林冉怔了一瞬,她攥紧手中的笔杆,嗓音有些涩然,过了半晌,才闷声道:“好很多了。”
“节哀,”沈珩初语气四平八稳的。看了一眼她资料上的题目,在草稿纸上为她列出演步骤,他接着开口,“老一辈的事情没处理干净,但不会波及到你身上,不要担心太多。”
语气虽淡然,但是在说话中段的时候,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原本顺滑书写着的笔尖在稿纸上微微停顿,留下一个墨点。
重新抽出一张草稿纸出来,沈珩初盖住原本稿纸上的那点脏污,继续行笔:“夏天就要高考了,专心学习。”
他说。
被突然的力道带得轻微侧过去脸,周泽旭也被这一掌扇清醒,回了神。
方才的醋意散去,他移回目光,视线范围内,是她枕乱的发,发丝凌碎着黏在颊边,脖颈,再往下,稀疏地盖在痕迹斑驳的身体。
红肿的不止是躯体的部位,还有她咬破的唇,和一双清凌的眼,盯着他,眼眶还浮着泪。
目光上抬,与她对视,周泽旭看清她眼中怒气,有些无措。呼吸在无声静默中交合,明明是两相袒露交缠的场景,如今却好像什么破掉一样,暧昧旖旎的气息从这个口子呼泄而出,空留下两具僵硬的遗骸。
喉结滚动,周泽旭妄想补救,本着床上的事情床上解决的想法,他跪下身,吻她支在身侧的膝盖,呼吸再往下走,讨好意味明显。
只是秦然没有领受。
“噔,噔……”
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一片寂静。
两人目光都顿了顿,秦然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门外,人声从门缝中挤进来:“沈老师?”
闻言,她看回沈珩初,语气有些上挑:“沈老师。”
“有人找你。”
沈珩初没管,闭上眼再睁开,他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他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上。
看懂他眼中意思,秦然轻笑一声,手指勾起钥匙攥进掌心。
看着她把钥匙钥匙收回口袋,沈珩初才淡淡嗯了一声。
拿起眼镜重新戴上,他抬眼:“我送你。”
“不用了……”才方开口,门外敲门声又响了一遍。秦然听见这一动静,转身向门口走去,“我知道路。”
说着,她停在门前,下压一下门把手,才发现门从屋内被锁上了。
微挑着眉,秦然没说话,从内将门锁旋开。
拉开门,她和门外一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女生迎面撞上。
猝不及防,两人都些愣神。
与秦然很快移开的视线不同,那女生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盯着她看。
片刻,她脱口而出:“小秦姐?”
秦然闻言,轻扫了她一眼,没回。
她淡折着眉,冲身后说了一句:“先走了。”
没去看沈珩初什么反应,说完,秦然微微侧身,擦过女生的肩出了门。
外面的风开始大了起来,迎着风,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走出几步,直到身影融进夜色中,变得模模糊糊,秦然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处绿化带旁边,转过头,视线淡淡的,落在不远处办公室门边的女生身上。
直到看见了她走进办公室,半敞着的门隔绝了目光,秦然才重新迈步,向着校门口走去。
胃部绞痛,咬破的嘴唇也在痛,唇齿间带着血液的铁锈味,掺着眼泪的咸苦。她用了十足的力将他推开,对上他错愕的视线,秦然深吸一口气,问他:“我是什么?”
战利品?还是所有物?
周泽旭愣了神,缓慢地眨着眼,说不出一句话,见她起身,下意识反应是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秦然捡了衣服走出门,良久,听见浴室那边水声淅沥,周泽旭也站起身,拾起衣服套上。
出了卧室门,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他走去露台,喝那瓶没喝完的酒。
视线虚放在围栏外泛灯一点,冷风越刮越妖,吹起他额头的发凌乱,像是现在成了麻线团的思绪。
脸上被掌掴的地方像是有着延迟触感,现在才火辣辣地痛着。
迎风点了支烟,尾焰将熄未熄地烧着,烟灰还没积累就随风散开,眼前烟气散得也快,但周泽旭总感觉视线雾蒙蒙的。
沈珩初站在门前顿了半晌。
隔着厚重的防盗门,屋内的声音传不出来,无法判断此时里面是否有人。
指骨搭上门把手,他手指紧了又紧,听见女老师远处离开的脚步声。
沈珩初抽回思绪,压下门把手。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眉心微折。
淡淡的尼古丁燃烧后的气味。
门内是有人的。
就在他的办公桌前,懒懒散散地坐着一个人。
秦然枕在椅背上,长发顺着修长脖颈蔓在一侧肩上。听见开门的动静,她侧目,向门口看来。
她的目光撞进他眼底,两人隔着一端距离相顾无言。
片刻,还是秦然先打了招呼,她有些上挑的狐狸眼勾出一抹随意,又带着些疏离的客气笑意。
“好久不见。”她弯弯唇角,素白手指从搭着的椅子扶手上抬起,向他这边扬了扬。
她说话的同时,沈珩初的目光包裹着她。
七年的时间,她变化很大。
瘦了,头发长了很多,烫了卷,穿衣风格也不复以往。
那么冷的天,她穿针织毛衣裙,外套的羊绒大衣虽然看起来厚实,但是在这种天里,还是单薄。
她看过来的眼中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颓气和随意。
淡淡垂下视线,沈珩初没有应声,进了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好久不见。”
他说道。
清冽的嗓音中含着几分沙哑,带着点醇厚味道。
说话的声音盖住了轻微的锁扣声响,单手背在身后,带上门的同时。
他手指下移,拧上门锁。
困到极点也累到极点,办好入住手续拿着房卡上楼,站在窗前拉窗帘的时候,她往下看,在不远的路边看见了周泽旭那辆眼熟的跑车。
自她上了出租车时便已经发现,他一路跟过来,不是挽回也不是讲和。
秦然倒也不希望他这样做,只是——虽然今晚的事情出乎预料,但她和周泽旭迟早要分,不是今晚,也是不久的以后。
趁着这个机会提了也好,不过周泽旭正在气头上,她也是,现在冷静下来,秦然发现,有些必须要说的还没坦白。
这样想着,她定在窗前,垂着眼看那辆车,看它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车上也不下来人,然后没过多久,指示灯熄,它转向离开。
秦然看眼她握在手里的手机,没有消息提示。
第 66 章 预备
第二天,秦然被闹铃声吵醒。
困到极点睁开眼,意识还不清醒,只看眼前冷白漆的房顶,视线缓慢聚焦,后知后觉这是在酒店。
打开手机看眼时间,早七点,就睡了四个小时。
本来想再眯一会,但生物钟不允许她赖床,爬起来往脸上扑了凉水,激得思绪一下子清明。
课表上,今天下午只排了一节课。
和别的科目老师调了一下晚自习的坐班安排,沈珩初上完课后便收拾了东西回家。
冬季,白天日照时间短,在这个地方尤甚。
下午四点多钟,就已经算是傍晚,天色蒙蒙,剩下夕阳的余晖在地平线上挣扎。
家里没开灯,屋内都是暗色调。
沈珩初推开门的一瞬间,冷风混着稀疏的香烟气味飘来,他下意识蹙眉。
顺着看去,不大清晰的暗光中,见一道剪影在阳台的窗前。
秦然正倚在那抽烟,窗户开了半扇,冷空气卷进屋内,吹散了暖气蒸腾的热度。
她的头发拢在一侧肩上,从背后看去,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背影纤瘦伶仃。
听见开门的动静,秦然没转身,随手在窗台上掸落指尖燃过的烟灰,她侧目看来。
目光停在沈珩初身上,她微微挑眉,语调平平:“下班了?那么早?”
“嗯,下午没课,”沈珩初进屋,烟味更浓了点。
将肘弯搭着的外套随手搁在沙发靠枕上,他向着自己房间走去。临进屋前,沈珩初微微拧眉,问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忘了。”
看见他的动向,秦然收回视线,随口回了句。
她没想着多说,沈珩初也没有再开口。
房门合上,带出声轻响。
秦然在手边的窗台按熄了将要烧完的烟,又多开了半扇窗户站了会,等味道散完。
没多久,沈珩初换了身稍微休闲点的衣服从屋里出来。
他扁着毛衣袖口,目光闲闲落在秦然依旧站在窗前的身影,问她:“心情不好?”
空气清新了许多,关了窗户,秦然回身看去。
两人对上视线,只一瞬,沈珩初瞥开眼,向着厨房走去。
秦然有些好奇,冲着他的背影问道:“何以见得?”简单收拾了过后,秦然坐在床沿,看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发呆。
出走实属赶上突发事件,现在找出租房麻烦不说,离放假回家不到一个月,也不划算,回去周泽旭那边,肯定更不可能。
虽然有些事还没说清楚,和他尚未彻底了绝,而且再加上周泽旭的性子,估计以为昨晚只是吵架,后面说不定还要来找她,一些见面谈话是躲不开的。但是秦然清楚,至少在她这边,这就是最后一次提分手了。
昨晚处在悲愤羞耻环境下被压抑的解脱感后知后觉找上门来,秦然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一点迷茫焦躁也被缓解。
未防止睡过设的第二个手机闹钟响起,秦然关掉的同时看了看时间,七点半。她开始思考起自己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去处,酒店太贵,即使找的便宜的旅馆一晚上也要一百多,一个月下来三千多,秦然能省则省,打算搬回宿舍。
这样想着,她换好衣服出了门,去了前台续住一晚,打算今天上课的时候和舍友招呼一声,明天搬回去。
和前台确认完,秦然走出酒店,去学校路上,经过昨晚周泽旭停车的那个位置,她瞥了一眼,脚步没有停顿。
是林叔的老婆。
秦然回神,向内侧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步,将自己身影牢牢挡在那两人的视线死角。把手机调了静音熄屏,她屏住呼吸,注意力集中在两人的对话上。
周曼茹现在在这,极大可能是林叔的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但两个人应该是之前在警局就已经谈完了事情,如今站在门口,没什么可接着说的。
只简单寒暄了两句,秦然还没听见什么有用的消息,那边,周曼茹便开口告别:“那张警官,我就先回去了。”
她口中那位姓张的警察闻言,跟着点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说着,周曼茹便转身,迈步离开。
秦然看看刚迈出几步的周曼茹,再看看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张警官,心中有点焦急。
正想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追出去,问问周曼茹到底什么情况,但是顾虑到说不定会被两人发现刚才自己在这里偷听,秦然一时有点犹豫。
正踌躇着,蓦然听见那位张警官微微扬声,趁着周曼茹还没走远,从背后喊住她:“周姐,你确定,这几年一直没有你丈夫的消息吗?”
闻言,秦然顺着他的话落在周曼茹身上。就见不远处,周曼茹的背影一顿。她没有转身,过了几秒,才侧过脸:“没有,这几年我以为他早就……”
话到这停了一瞬,周曼茹掩面叹了口气,待到整理好心情,她转过身来,拧眉回道:“听见张警官你说他死于几天前,我也很吃惊。”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他已经死亡的悲痛中,一个人把我们的闺女抚养长大……既然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为什么一个声都没有……”
她说着,大概是戳到了伤心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
“死于几天前。”
秦然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拧起眉继续听着。
但是剩下的,周曼茹就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大多都是哽咽的埋怨加心痛。
大约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当一个合适的倾听者全国默认的基本礼节,站在明处的张警官和躲在暗处的秦然都没有动作,安静地等她平复好情绪。
擦了擦眼角即将被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冻结的眼泪,周曼茹哑着声,低低说了句抱歉。
“节哀,我们会尽快调查出真相。”张警官摇摇头,振声说道。
“多谢张警官了,”周曼茹颔首,“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这次张警官没有再叫住她。
或许是外面的气温确实有些受不住,在周曼茹转身的同时,张警官也跟着转身,推门回了警局。
秦然慢慢从阴影处绕出来,看着周曼茹快要消失的背影,她犹豫一瞬,还是选择跟上。
在红绿灯路口看见即将要过马路的周曼茹,秦然远远喊了一声:“周姨。”
接着,她小跑着过去。
听见她的声音,周曼茹的身影一颤。接着,她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缓缓转身。
她的目光落在秦然身上,待到看清楚她的脸后,周曼茹脚步有些不稳。
扶住身旁的红绿灯柱稳住身形,她视线死死盯着秦然,将她浑身上下都仔细看进眼中。
“你……”
周曼茹还是有些不愿相信地张口,喃喃着。
“对,是我,”秦然点点头,她走上前,与周曼茹拉进了点距离,说道,“秦然。”
滨湖苑,顾名思义,是环东湖而建的小区。
二十几年前,小区刚建成时,还算是鹤城比较高档的住宅区。
但是到了现在,光是楼内没有电梯这点,就已经可以归其为老旧建筑了。
好在房子所在的楼层不怎么高,三楼。
楼梯间灯泡年久失修,昏昏黄黄地闪着,过道里堆放了些杂物:纸壳子,自行车,外放的鞋架……沉闷的浊气混着不知谁家传出来的炖酸菜气味,不算太好闻。
秦然拎着箱子,走走歇歇,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换过的,锁也是,半新不旧的,应该有几年了。
掏出沈珩初给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旋开,秦然进了屋子。
入门便是陌生的客厅。
之前她住在这里时,秦拜山——也就是她爸,不懂什么装修,大概是想着当时什么时髦买哪个,所以一百多平的家,两个人住,也被秦拜山零七八碎的审美整得拥挤。
贴带着暗纹的金色墙纸,明明在平层却挂着水晶吊灯,瓷砖地板上还摆着中式红木桌椅,外组合着欧式的皮沙发……总之,杂乱拥簇,一言难尽。
沈珩初住进来后,大概是给整个屋子都重新装修了一番,原本那些家具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的乳胶漆墙,灰色调的成套沙发,餐桌椅和茶几也是相配的风格色调,看起来舒服、和谐,以及陌生。
门口玄关处摆着一双未拆封的拖鞋,秦然换下进了屋,边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边跟着记忆走到从前自己的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对面的房间是之前秦拜山的卧室,那个屋子门开着。
秦然向里看了一眼,到顶的落地衣柜,靠墙放着一张一米八标准尺寸的大床,床边一个软包的床头柜,上面摆一台小台灯。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关于酒会那天那杯有问题的酒,沈珩初一直没找到机会去核实。
因为不确定是卫瓦拿错了,还是有人故意针对他来的。
酒会当天,现场宾客云集,鱼龙混杂,沈珩初没办法锁定嫌疑人员。
更何况,卫瓦最终安然无恙,而他则是意外跟秦然染上了难以明说的关系。
若是把酒会当晚酒有问题的事告诉了老板,卫瓦估计会先敏锐地质问他和秦然的关系。
短时间内三言两语没法解释清楚,还不如烂在肚子里。
因此沈珩初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等来日有机会了再好好查查。
加上微信后好几天,秦然都没什么动静,这让沈珩初稍稍松了口气。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秦然的消息免打扰给开开了,并将她备注为【AAA房地产销售小王】,以免在投屏工作时不小心暴露这尴尬的关系。
别的不说,药膏的事,秦然还算良心,抹了两天后脸就彻底消肿了。
沈珩初也终于放心大胆地摘掉口罩,安安稳稳地投入了工作。
安德森集团中午午休的时间段为12:30-14:00,为保证员工们的睡眠体验,中午这个时间办公区域的楼层要熄灯静然。午休时间里,员工禁止在工位上敲键盘办公,因此吃完饭回来,整个公秦都静悄悄的,大家要么披着毯子趴在桌位上睡觉,要么躺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休憩。
沈珩初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就在卫瓦隔壁,方便老板有事直接找他。
等午休结束,有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沈珩初揉了揉眼睛,迅速从午休状态切换到工作状态,双目冷峻有神。
“请进。”
他一边戴眼镜,一边抬眸看去,进来的是人事部部长。
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年轻的面孔,步伐有些拘谨。
“沈助,这是总裁办新来的实习生,伍依跟田宇。”部长指着手边的一女一男介绍道:“他们都是N大的学生,说起来,你还是他们的师兄,所以他们就交给你带吧。”
沈珩初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两个面容略显稚嫩的年轻人。
女生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工作衫,看上去文静淡雅。
男生则是理了一个寸头,笑起来有点欢脱。
沈珩初想起来了,前两天文秘书确实有说过要招两个新人进来。
作为总裁办的执行总助兼CEO私人总助,沈珩初虽然才来四个多月,但出众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因此带新人也够格。
“好的戴姐,交给我吧。”沈珩初点头。
戴如冰补充说:“他们俩已经接受过岗前培训了,相关手续也都办好了,工作方面,沈助你来安排就好。”
男人表示知道了。
交代完,戴如冰转身对两个实习生说:“这位是总裁办的执行总助,沈珩初,也是卫总的私人助理,你们可以叫他沈助理或者沈老师,不想那么生疏的话,喊晋哥也行,咱们公秦上下级方面没那么严格。”
两人当即十分乖巧地喊道:“晋哥好。”
将人带来以后,沈珩初让他们俩先去沙发那边坐会儿,他跟行政部电话申请了两张新桌子和电脑,OA审批很快就能通过,几分钟后就会有人过来布置。
他的办公室一开始就只有他这一张桌子,从来没想过会再有人进来。
两个新人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紧张到不敢随便说话。
因为沈珩初看起来冷冰冰的,感觉有点不好相处。
两人开始在心里嘀咕以后日子会不会不好过。
行政部动作很快,没一会儿新桌子就搬了进来,放在靠近窗台的位置。
新人的入职礼包也一并放在了桌子上,包括笔记本、中性笔、胶带还有便利贴等。
十几分钟后,两人的工牌就定做好了,跟沈珩初脖子上的一模一样,瞧着别有一番风采。
伍依跟田宇有些惊奇,戴上后摸了又摸,内心雀跃不止。
现在他们倒真有两份职场人的样子了。
看着他们俩那宝贝的神情,沈珩初沉默了一会儿,心想那可不是光鲜亮丽的安德森员工标识,而是卑微牛马的枷锁。
安德森集团是老牌上市企业,在多年前就已经位居世界五百强,因而招聘条件较为苛刻。
而位居宁江市的N大是华邦双一流顶级学府top5之一,因着地势原因,安德森集团不少员工都是N大出身,实习生和管培生也以N大的居多。
技术部的人为他们装配好了主机,并调试了几下,确保没有问题后才离开了办公室。
沈珩初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对两人道:“我给你们的飞书发了几份SOP文件,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你们的任务就是整理总裁办上个月的例会记录,以及广告投放部的营收报表,卫总点名要看这些。”
刚说完,沈珩初就注意到两人听到后面那半句,耳朵已经耷拉了下来,一脸“怎么还要做会计的工作”的表情。
“放心,不是很难,我给你们发了我之前做的文件,就参考我上面的模版格式来就好。报表方面,财务部都整理的很清晰,你们只需要筛选出上个月的数据,做成折线图就可以。”
听了这话,两个新人才呼出了一口气,压力没那么大了。
沈珩初吩咐完两人的第一项任务,又说:“下午5:00的拍卖会,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大概一个小时就能结束,超时算作加班,加班费会在下个月打进你们的工资卡里。”
“好的晋哥!”两人没料到刚进来第一天就能有机会去传说中的拍卖会,顿时干劲十足。
沈珩初没有过多言语,只安静地坐在工位上,时不时起身去隔壁送点东西,看看老板有没有其他吩咐。
趁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理着寸头的男生田宇小声问出了憋了好久的问题:“我看大家都是姓+哥或者姐的,为什么沈助理这里不一样啊?”
伍依:“……要不你自己念一遍试试呢?”
田宇撇撇嘴,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不就是叫沈哥嘛,这有啥——”
刚说完,他戛然而止,顿时发现了奇怪之处。
田宇摸了摸脑袋,尴尬无比,然量也小了很多:“哈哈哈……怪不得呢,还是晋哥好一点。”
“什么晋哥好一点?”
话然刚落,沈珩初就推门进来了,眼镜后的眼神如尖刀一般射来。
田宇立马闭上了嘴,不敢说话。
还是伍依笑着解释道:“没有啦晋哥,你听错了。”
沈珩初不是个喜欢追究问到底的人,见伍依这么说,他便没再开口,兀自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处理起工作来。
四点钟,两个实习生准时完成了任务。
沈珩初一行人在软件上提交了出勤申请后,便驱车前往了拍卖会。
后面还跟了两辆坐满了保镖的大G。
伍依跟田宇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路上都惊奇地四下张望。
沈珩初将车子交给保镖,而后拿上入场券,转头,对伍依跟田宇道:“跟紧我。”
三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进了会场。
里面已是人满为患。
他们来的不算晚,但今天这场拍卖会实在重要,因此大家都早早就位了。
沈珩初领了举号牌,找到他们的位置。
拍卖开始,周围来自各个企业的助理都在积极举牌,但唯有沈珩初这几人不动。
直到第八件拍品——一条哥伦比亚祖母绿宝石项链的出现,沈珩初才拨通了卫瓦的电话,开始竞拍。
这条项链是上世纪英国皇家的收藏品,中心那颗最大的祖母绿宝石切割的如水滴一般清澈透亮,展品在聚光灯下,像流苏般华美而灵动,绽放着夺目光彩。
起拍价800万。
拍卖师刚宣布开拍,就有一堆人抢着举牌,竞相出价。
不到几分钟,这件拍品的价格已经逐步攀升到了一千八百万。
而据估算,这条项链的最高价值也不过就是两千万左右。
只要不超过这个价,沈珩初就得拍。
卫瓦强调过,这是他要送人的,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抢到。
沈珩初听着电话里老板的加价指挥,数次举牌。
最后卡在两千万的时候,好长时间都没人再叫价。
沈珩初以为差不多了,准备收拾收拾跟老板答复。
就在拍卖师即将宣布成交时,坐席最后方忽然有人举起了牌子。
拍卖师用流利的双语进行播报:“OK,22 million,9008 has it.Who can bid 23 million?(OK,现在9008号客人拍得2200万,还有谁能出价到2300万吗?) ”
沈珩初眉头紧拧,扭头看了一眼刚刚忽然叫价的人,顿时愣住了。
秦然冲他挑眉,并礼貌地招了招手:“嗨。”
沈珩初眸色一冷,当即收回视线并向卫瓦反馈了拍价情况:“现在竞拍价2200万了,卫总。”
“什么?”卫瓦明显十分不理解,都到这个关头了还有人抢着要,明显不值当啊。
但这件东西对他很重要,所以哪怕知道会亏,卫瓦也咬了咬牙,说道:“继续拍。”
“是。”得到命令,沈珩初再次举牌,出价2300万。
拍卖师激昂地举起了手,说道:“OK,23 million,9020 has it.Who can bid higher?(OK,现在9020号客人拍得2300,谁能出价更高?) ”
又是秦然举牌,拍卖师宣布,竞品价格已经到了2400万。
卫瓦越发肉疼的声然从电话里传来:“继续。”
沈珩初只好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晃了下牌子。
“OK,25 million。(目前2500万了)”拍卖师问向全场:“还有谁要竞拍吗?截至目前2500万,没人再加的话就归9020客人拍得了。”
沈珩初扭头看向秦然,对方抱胸,薄唇玩味地勾起。
他在心里祈祷这人不要再在这个节骨眼跟他对着干了。
兴许是祈祷起了作用,秦然果然没有继续竞拍,现场的人也都估算过这个价妥妥亏本,于是无人举牌。
最终沈珩初成功拍下了这条哥伦比亚祖母绿宝石项链,跟卫瓦汇报完后,电话才挂断。
办理完手续后,沈珩初提着包装好的项链准备离开,不想却在出口处碰到了等候多时的秦然。
女子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箱子,眼梢扬起,轻笑道:“这个竞拍价跟你老板特别符合。”
果然,她就是故意的。
沈珩初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就走。
秦然在后面拔高了然量喊道:“你可得告诉卫瓦,我帮他拍了一个好价格。”
听完,沈珩初的脸更黑了。
不明所以的伍依跟田宇大气也不敢喘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离开了拍卖会场。
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秦然的目光最后落在铺得没有一丝皱褶的灰色床品上。
搭在行沈箱提手上的手指紧了紧,秦然莫名想到了一些过去的画面。
沈珩初这个人有严重强迫症,对数字敏感,对一些生活上的细节也严谨苛刻。每天定点起床,没特殊情况的话定点睡觉,平日里穿衣必须要仔细熨烫好,人离床后床铺必须要平整得一丝不苟。
但是秦然就随性得多,也任性得多。
曾经,有的时候睡得晚了,秦然会睡不太安稳,他六点起床的时候,她能感受到身边落了空。
明明意识迷迷糊糊,却还会在他穿好衣服后去扯皱他的衣服。
就是单纯看不惯他这龟毛模样。
然后,就会被拉着,来上一场警告教育。
每每那个情况下,沈珩初毫不控制,让她有些受不住。
濒死之际,秦然手边空空,总会抓着什么,以来发泄。
床单在她指缝中溢出难平的折痕,落在沈珩初的眼里,总会给她换来新一轮的狂风骤雨。
她眼角盈满了泪来,去咬他,松开手去抓他。
想到这些,秦然就一个头两个大。
没有了再接着聊天的兴致,她拿起筷子,没有出声,只低头闷闷吃饭。
连下楼之前还没有结束的话题都遗忘得一干二净。
沈珩初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她一眼,搁在桌子下的手指轻微掐了一下掌心。
视线再转到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机,沈珩初垂下眼,没有说话。
盯着看了一会,周泽旭没动。
直到来电提示,手机震动嗡嗡,他才吹了烟灰,又期待又别扭地拿起来,屏幕上亮起的却不是他期待的来电。
是上次他去陈司言病房的那个共友。
拧了拧眉,想不出他打电话来的理由,周泽旭一时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屏幕却突然跳出许多未读消息,很多人的。
还没从飞速闪过的一条条小框里看清楚内容,来电又响。
这下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周泽旭按下接听:“喂?怎么……”
一句话还没问完,朋友急匆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说不清楚是担忧更多还是害怕更多,貌似还带着一点兴奋,冲他说道:“周少,扒到你了,那张合照,现在他们都在骂嫂子。”
第 67 章 败露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共友挂断电话甩过来一条跳转链接。
周泽旭挂断电话点进去,这是一条万赞的帖子,两小时前发布,热度很高。
帖主贴了几张照片,最前面是陈司言前两天被扒出来的在外网的社交账号,然后往后翻,帖主又顺着他大号的点赞找到了小号,之后又在小号的互关里找到了一个账号。
账号本身不知道是谁,不过看晒图和日常发言,可以看出是陈司言圈子里的,晒的都是名车名表,还有一些聚会的照片,一大堆人少爷们闹闹哄哄,帖主配字:每一张都透露着奢靡。
翻到这里,周泽旭看着这几张照片,努力在脑海中检索着对应的人,但都对不上。
平时除开几个玩得好的,其余一些没什么交流的人他几乎都没什么印象,阿谀奉承听惯了,谁都没放在心上。
想不起来是谁,索性暂时不想,帖子往后滑,帖主贴出一张从这个账号中保存的照片。
周泽旭呼吸顿住。
晚上十一点左右,秦然接到了林冉发来的消息。
彼时,她正在房间里和几个工作上的伙伴开电话会议。
虽然做约拍摄影师挣得也够吃穿。
有穆淼的关系在,再加上她自己的名气,一时间也饿不死。
但是这个工作太不稳定,一年前,秦然就着手筹备着,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开互联网公司。做生意的前期,需要投入的资金和精力非常多,自从开始规划后,她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因为林叔这件事,她还真的没有什么喘息的时间。
即使自己现在在外面,许多工作交接给了他人,但是一些相关事宜,还是需要商讨着来。
正说着,手机消息提示响起,秦然拿起看了眼发信人和信息内容。
是林冉:「小秦姐,睡了吗?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她关掉麦克风,给林冉发信息,问她:「没睡,怎么了?你说。」
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回又一回。
秦然微微挑了挑眉,手指一下一下,缓缓敲在屏幕上。
过了几分钟,林冉才接着发来消息:「对不起,打扰您了!我回来后好好考虑了一下,之前确实是我和我妈的错……」
「我知道小秦姐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只要你说,我肯定会帮你,也谢谢你今天的礼物。」
「但是……小秦姐你后天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输完这句话,那边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给秦然留有考虑的时间。
没有什么犹豫,秦然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她:「有空,什么忙?」
「是这样的,我班主任说要让我后天带家长去学校,但是我妈妈挺忙,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所以,就想问问你能不能……」林冉的回复在秦然消息发出的一两秒后迅速发来。
估计是已经提前编辑好了。
顿了一下,秦然没有急着回复,她往上拉着聊天记录,看着林冉相继发来的这几条消息。
先是忏悔,然后是感谢,在说了要帮她忙之后,还顺势提出了一个自己的要求。
暗中把握了聊天的节奏。
秦然没有计较,反正林冉提出的要求对于自己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自己还能从林冉那得到想要的信息。
这样想着,秦然调出键盘,回了个好。
两人约好了时间地点。互道晚安后林冉便下线了,她明天还有课,要早起。
秦然关了手机,把麦打开,继续电话会议。
一直聊到凌晨一点多才结束。
背景是游艇休闲厅,一群人围在一起,面前桌面摆了不少洋酒和筹码,而人群中间环形沙发上,他搂着秦然接吻。
目光停在照片中秦然微微蹙着的眉头上,周泽旭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他画展结束后,为了庆祝,举办的那次出海游艇派对。陈司言筹办,说着人多热闹,叫了不少人过来,熟悉的,不熟悉的。
没想到就是那时出了鬼。
照片照得没什么水准,就是随手一拍,不过看角度就是当时起哄的那一堆人里的。
当时有谁拿着手机拍照吗?周泽旭仔细回想,脑袋空空,记不清了,或许有不少人拍吧,当时现场闹闹哄哄,大家都在起哄,他当时只顾着思考沈珩初对秦然到底有没有意思,吃些莫名其妙的醋。
手指木然地退出大图往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划,已经有人认出照片中拍摄到的人的身份,坐在他身边的陈司言,角落几个被框起的人是之前被扒出的陈司言的朋友。而这张照片的两个主人公,他和秦然。显然是秦然的讨论度更大点,盖过了所有。
作为陈司言事故的出镜报道记者,且在此之前就因为一些出镜视频有了不少关注,秦然的脸很容易认出来,也一直是不少人关注的对象,原本以为只是电视台的一名美女记者,与这件事最大的关联是出镜报道,没想到现在照片曝光出来,竟然出现在了陈司言的社交圈。
太阳落山后,夜色就浓重了几分,直到彻底遮盖大地,只剩天上几点细
碎星子闪着。
晚七点,正是小区人来人往的时候,下班的,散步的,出去吃饭的……楼道时不时有人经过。
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徘徊在林冉家楼下,面上,是在这附近的小路上遛弯。但是仔细观察,他走的位置都是巧妙地避开了监控摄像头,专往死角的位置走。
夜色重了,他头上又戴了顶帽子遮盖面容。因此,虽然在这附近遛弯,与许多人打了照面,但没人记得他的脸,略一经过,便遗忘在脑后。
注意力一直放在林冉家单元楼下,看见楼道里来往的人渐渐减少后,杠子略微压低了帽檐,手抄着口袋,信步走进单元楼。
杠子是他的诨号,因为人长得瘦瘦高高,再加上打麻将时手臭,一直没杠过,几个伙伴拿这事取笑他,就有了这号,杠子。
杠子无业游民一个,平日里做些偷鸡摸狗的活计,因为背靠着有人,所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只需要像狗一样任凭使唤、给老板擦擦屁-股,就能得些油水。
最近老板指派他一个新活,他已经在这蹲了好几天了,总算摸清了那母女俩的行动规律。
这个时间点,那老的在上班,那小的在学校,家里正好没人。
数着楼层数,杠子悠悠在四楼停下。
没有急着有什么动作,他先四下看了看,确定了暂时没人经过后,伸手,在401的门上轻叩了几下。
敲完,他便闪身,没发出什么声音地连窜了几个台阶,跑到楼上的楼梯拐角。
借着视线死角挡着自己,杠子猫下身,视线死死盯着401的房门等了一会。
一秒、两秒、三秒……就这样安静地过了一分钟,不见有人来开门。
确定了房内没人,杠子又重新折回401房间门口。弯下腰,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根细发卡,杠子眯着一只眼睛,将其掰开,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稍微鼓捣了一下,没等上半分钟,锁舌啪嗒一声松开。
杠子收起发卡,轻轻推开门……
沈珩初今天晚自习看十二班。
底下学生安
安静静地做题,沈珩初坐在讲台上,正翻看着收上来的练习册。
翻着翻着,他眉心渐深。
底下有几个前排坐着的学生偷偷抬眼,视线触及到他微折的眉心,一时心里有些忐忑。
拧开红笔,沈珩初单手揉着额角,另只手在练习册上勾勾画画,落下好几个红叉。
这本批改完,沈珩初合上,将其分到旁边的一摞。
手指正搭上下本时,搁在桌面上的手机亮屏,显示有消息进来。
沈珩初向上瞥了一眼,接着,翻页的动作一顿。
放下手中笔本,他拿过手机,解锁来看上面发来的信息。
刚刚偷看他的几个学生此时再抬眼看过去,就见沈珩初内心蹙得更深,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看消息,镜片后的眸光沉得可怕。
内心不由自主地咯噔一声,那几个学生相视一眼,不住在心里感慨:完了完了完了,早知道就不自己写了,还不如抄点答案交上去……沈珩初脸色那么差,可以预见他们究尽错了多少……
正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哀嚎的时候,却不知何时,沈珩初已经拿着手机出了教室。
翻到刚刚发消息过来的那个号码,他走到一个稍微隐蔽一点的地方给那人去了电话:
“喂,人走了?”
他问道。
电话那边很明显地呼吸停顿,过了片刻,刘曦月略有些哑的声音才传过来,她不解:“所以你和他是?”
秦然回她:“恋爱关系。”
但刘曦月却还是绷着一口气——做媒体的,对于网上舆论她再清楚不过,现在事件发酵那么快,要是没人在背后推流肯定达不到这个效果,再看现在的风向,分明奔着要按死秦然的状态去。何况那照片确实是真的,再加上她的学生身份和贫困背景,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好半晌,刘曦月没个动静。
她缓缓叹了声气:“目前状况来看,我保不下你。”
秦然带着分寸:“不麻烦曦月姐,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但人家现在都骂到电视台官号下面了,”刘曦月无奈地道了句,说完,她又叹了声气,比之前那声更重,末了,她语气转平和点,“算了,我先开防护吧,接下来就看……”
吃完饭,沈珩初结账。两人边散步消食边走回家,她和沈珩初一路上没什么交流。
到家,洗漱,然后默契地分别进屋,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秦然想着把晚饭钱A过去,打开支付软件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还没有沈珩初的联系方式。
坐起身,又躺下,再坐起身。
秦然有点犹豫。
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要一个联系方式。
方才听外面动静,沈珩初现在刚洗完澡回房间,应该还没睡。再加上之后这段时间要是有什么事情,说不定他们也要稍微沟通一下。
况且,现在连人家家都住进来了,加个联系方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着,秦然坐起身,下床披上一件外套,去敲对屋的房门。
等了一会,房门拉开,没开灯的屋内有点暗。沈珩初穿一身黑色的家居睡衣,站着门内。
他没戴眼镜,没了镜片阻隔,瞳色更加深了些。他目光闲闲,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看这状态,应该是正准备睡觉?还是已经睡了?自己应该没吵到他吧?
秦然有些晃神地想。
等了几秒,没见秦然说话,沈珩初微哑着声音开口,问她:“什么事?”
重新拉回思绪,秦然冲他扬了扬手机,说:“加个联系方式?”
话还没说完,她蓦然顿住。
听着她骤然没了声音,秦然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曦月姐?”
“先这样,卓起那边好像发回应了,”刘曦月声音再响起,比方才更模糊了点,好像是撂下了手机走远,但不忘嘱托,“你暂时先别管网上的消息,先别回。
秦然迅速捕捉出她的前半句,挂断电话打开微博搜索卓起地产的官号。
账号显示其在五分钟前发了一则公告。
匆匆浏览完,秦然从中拣练出两个信息:第一,卓起方面对于陈司言的所作所为彻底割席,声明其乃家属私事,与公司本身无关,切勿再上升,否则要追求法律责任;第二,但陈司言个人方面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与白勇家属沟通私了,愿意承担白勇妻子的医药费及一些资金援助,共计三百万。
第 68 章 愧疚
此则公告一出,既表明立场又对白勇一家作出了相应补偿,挑不出什么毛病,尤其是那三百万,堵了大部分人的口。
即使评论区仍有人在揪过错,不过卓起这方面也算暂时渡过风波:不乏有理中客——也可能是出来控风向的人发言,往下翻翻高赞的统一话术道歉态度诚恳,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还算过得去。继续追究颇有挑刺的嫌疑,何况现在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秦然身上。
秦然各个平台都看了一眼,因着今晚接连出现的两个大的转折,讨论的人很多,而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她的,八卦传得快,桃色八卦更甚。
卓起的回应暂时搁置在一边,就这一小时左右的发酵,首页刷下来,很多开始扒她个人信息查验消息真假的帖子接连冒出。
她点进去几个高赞的,看见不少自诩认识她的人放料,说她是贫困生,说她在学校靠着关系拿奖学金和电视台实习,说她天天穿奢牌,说亲眼看见她上了豪车,和长得不怎样的老男人接吻……真真假假。
看见没波及到其他人,秦然直接退出帖子,不去辩驳。
想起电话挂断前刘曦月的话,秦然点进视频软件,找到电视台官号下那条她出镜报道的视频,评论区果不其然涌进不少新评,除开大部分打卡等关评的水评,还有几条点赞量颇高的。
好人?好人可不会吓她。
真有够单纯的。沈珩初笑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单纯热血的人对他毫无吸引力甚至有点无聊,他喜欢这种拼命挣扎、命悬一线的人。
还有就是,他的赌,赢了。
沈珩初侧着身子,靠在窗边,不动生色地看秦她。
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激动和兴奋,平静又克制,像是在极致推崇斯多亚主义的幸福状态,通过理性掌控全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但其中的一幕却又显得如此鲜活,手上的小动作暴露了少女心性,轻敲桌板,似乎是一串乱码,他难以判断出自哪首钢琴曲。
周柏羽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成绩,发现原先同甘共苦的两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了,秦然直接翻身了。
“小然然,你不会也被夺舍了吧!”
秦然:“?”
哪里来得取名天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湾区粤仔,还带点口音的那种。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沈珩初踢了一脚:“你这么叫,人家同意?”
“嗯,叫我秦然也行。”秦然今天心情好。
周柏羽一脸炫耀的样子看得他吐血。
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脑电波是什么时候对上的,总之气死沈珩初的水平好像处于同一纬度。
周柏羽一直不停地夸她,希望尽快把沈珩初踹了抱上新的大腿,秦然则是连连点头,被夸得脸都红了。
好在他马上要去操场训练,要不然沈珩初不保证自己拳头的质量,是否能有惊无险送他归西。
一上午都没看见班主任,这次考试全班都不怎样,她应该是气得不轻。
秦然一面是不想听训浪费时间,一面有点担心前桌,他应该会首当其冲,身先士卒。脑子里同时还在构想着食堂西点房的小蛋糕,这次考试进步这么大理应奖励自己去一趟的。
她没想到在食堂四楼还能遇上。
沈珩初难道是想买个蛋糕,插上蜡烛然后祭奠一下自己的分数吗?这也太松驰了吧,她忍不住感叹。
这其实是他一个人吃饭的日常,少爷很挑食,况且一想到学校食堂的饭最后成了泔水喂猪,他就直犯恶心,西点房的牛排最起码能下咽。
他看见秦然小心翼翼地刮掉手里的香精小蛋糕的草莓果酱,漫不经心地挑了眉。
端着牛排坐到了她面前。
沈珩初心念道:不应该吃点好的,最起码也得是开心果蛋糕吧。
他平视着秦然,没那么居高临下。
“怎么,不喜欢还是不满意?”
不喜欢的是蛋糕,不满意的是成绩。
秦然把叉子立在蛋糕胚上,认真地回答:“不满意。”
她永远不会满于现状,停止秦前。
现在的分数或许对别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对她而言只配得上奶油蛋糕,开心果味的就留给下一个自己。
沈珩初听到这个回答,眼中闪过微芒,暗自庆幸:她就是那个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的人,对别人冷漠对自己更加无情。
这种温和表象下的危险,才算得上有趣。
他冷冷地反问:“那怎样你才会满意?”
秦然抬眼,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秦他。
“谢谢你刚刚救了我,这个很好吃的,你尝尝,快上课我就先走了。”
不等他说话,秦然转身就跑,只留下一个甩着低马尾的背影给沈珩初。
手心的糖果被他翻开看了看,随手拆了一颗塞进嘴里,在舌尖滚了两圈,没过多久就吐到纸上。
太甜。
林絮枣来回观察两人,默默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将秦然完全挡在身后,朝她笑了笑。
被完全忽视在外的齐昊扬也满不在意跟了句:“荣幸之至哈哈哈哈哈。”
秦然心知她又耍起小脾气,叹了口气,不免心累。
这几句话就这么被巧妙的带过去,虞枝意有些难堪地起身,她突然有点想哭,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明明秦然有她就够了。
一顿饭吃的很奇怪。
回去的路上,虞枝意一个人走得飞快谁也不等,只说自己有事要先回去,问秦然跟不跟她一起走,却只等到拒绝。
她把虞枝意拉到一边,小声商量。
“我刚刚去付钱才发现沈珩初已经把帐给结了,我得把钱还给他,你先走吧。”
虞枝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是然欢他还是怎么?他付钱就付钱啊,你又不欠他的,给你点好处就屁颠屁颠跑上去献好,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凭什么要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你现在出息了,朋友这么多是不是很开心?你忘了小时候只有我愿意和你玩吗?!你对得起我吗?”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
纵是秦然对朋友再好的脾气这时候也忍不住了。
她柔柔出声,一双眼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冷静:“你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聊聊可以吗?”
“烦死了!”每次考后就是一场有关阳寿、人品、单身时间……的巨型比拼。
考试前也是,保安大叔总会吃到比往常多出好几倍的瓜果蛋奶零食,学校花坛中央的孔子像下摆也比平常光滑出许多倍。保安大叔这个时候就不赶人了,等学生们孝敬完,再把这些东西给一起收走。
即便如此,排队的人只增不减。
当然秦学霸借手运也是一项必要流程,上考场前但凡握了学霸的手,信心都会比往常足一点。
沈珩初,自然是他们中间最被惦记的一块唐僧肉。
可惜,他喜欢也不愿意与别人有任何肢体接触,更别提摸他手了。
所以说,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金贵,周柏羽借着和他好哥们的身份不仅握手还又搂又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神中满是炫耀,简直得意忘形,一个没注意就被沈珩初推开半米远。
沈珩初万分嫌弃地掸掸衣服。
在等待进考场的这么短时间不停有人给他递笔,虽说不耐,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碰了一下。
秦然不太理解这群人的狂热,与其相信玄学,不如多看几题。
她自顾自地看书,心无旁骛。
考场和考号是按中考的位次排序的,沈珩初毋庸置疑的一号位,在靠窗的最左边,数都不用数。
所有人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座位但一定知道一号位。
秦然看着那个位置,很羡慕,她的位置在最后一个考场。
从四楼走秦一楼的过程就好似被发配流放到了边疆,每一个脚步镣铐都在作响。她希望自己下一场考试能够坐在四楼的一号考场上,因为,走楼梯好累。
一场数学考试两个小时,但基本上都是不够的,精神高度集中,周围极度安静,时间过得很快。
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不会是一场能看见彩虹的及时雨,而是乌云压顶的阴雨。
考完后大家的脸上都是愁云惨淡。
秦然填空题最后一道没做出来,但是大题做起来倒是还挺得心应手的。
周围不免有人讨论答案,她不是那种考完后还沉湎于过去的人,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看英语作文。
“沈大帅哥,你填空题最后一道写得什么?”
有不少人都想听他的答案,从而确认自己的分数。
“忘了。”
虞枝意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听,推了下秦然的肩膀就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那句话虞枝意故意说得很大声。
沈珩初自然也听的一清二楚。
他看了眼时间,抬头,像是又注意到谁,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衬衫,三两下走到秦然的身后,因为体型差也将秦然挡得干干净净。
林絮枣跑到另一条街买了点小吃,齐昊扬也跟着去了。
此时巷子口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将方才自己要问的问题全部抛之脑后。
我和他。
沈珩初眸光半敛,视线从她房间窗户收回。
半张脸盖在车内半遮的影里,他目色好似也沉了不少,很久很久之后,他向后枕在椅背,闭上眼揉着眉心,动作迟缓疲惫:“你不喜欢他,你对他心有愧疚。”
这是他对于那句为什么的回答。
因为知道秦然有所愧疚,会想着偿还,这就是原因。
话落,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落在路边一辆刚停下来的跑车,很眼熟,车上下来的人也很眼熟。
沈珩初盯着周泽旭怒气冲冲地关上车门的同时,秦然也给出她的回答,她说:“我对你也有愧疚。”
“是吗,”沈珩初意味不明勾出一声浅笑,声音很轻,“比起愧疚,我希望你更依赖我一点。”
说完,他挂断电话,下了车,在周泽旭走进酒店大门前叫住他。
第 69 章 旧账
“周泽旭。”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泽旭背影一僵,步子定在原地。
他转过身,视线缓缓移到沈珩初身上,上下扫视,目光带着审视和狐疑:“你怎么在这?”
“凑巧。”
沈珩初淡声回道,说罢,停在他身前两个身位的位置,刚好是树影底下,冬天,叶落稀疏的枝条张牙舞爪的,密密麻麻在他身上落下浅淡的,挣扎撕扯的影子。
没多做解释,沈珩初目光上挑,看看他身后旅馆的窗子,再回落在他身上,见他脸上的探究和戒备,他目光依旧很轻,语气亦然:“聊聊。”
“不过,谷雨童为什么会把纸扎人丢在你桌子下面?她既然都来不及藏另一个纸扎人,是不是说明她没有想过要陷害你?”
昏暗的路灯伴着细微的蝉鸣,沉闷而又干燥。
天尽头的风吹拂两旁翠绿的梧桐树叶,天色已晚,校门口堆满了来接孩子回家的私家车。
虞枝意走得依依不舍,但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徘徊在秦然脑中。
其实秦然也不是没有想过,因为谷雨童没道理把纸扎人故意丢在自己桌子底下,就为了给她泼脏水。
而且这种东西又怎么会带到教室来。
除非真如她虽说,是有人故意把这东西拿到教室,可为什么偏偏放到自己桌下?
她推了推眼镜,不再思索。
目光透过刘海的缝隙去寻找他的身影。
秦然脚步缓缓,一手攥紧书包,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开机键,不断开机、关机。
开机、关机、开机、关机、开机……
这是她克制紧张的习惯。
今天天气好,秦然原本想多拍几张沈珩初的背影照,没拍好的就打算画下来。
可惜他旁边有人了,不方便偷拍。
秦然有点失望。
在她前方二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梧桐树下,沈珩初就站在路灯旁,他身边还有个瘦瘦高高的女生,两个人正在说些什么。
秦然听不清,也分辨不出两人的表情。
下唇被她咬的有些发麻,指尖飞快在手机上的开关键不停按动,眉毛蹙在一起,十分钟前扬起的好心情早已不复存在,心口一阵发酸。
他们在做什么?是在讨论学习的事情吗?如果她现在佯装路过会不会太明显了?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吧?
她应该安静一点。
走过去,不被任何人注意。
一步,两步,再一步……
直到十米左右的距离,秦然终于看清。
那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生红着脸,头发不自然弯曲,应该是烫过,看起来精致又贵气。
她从背后递出一张淡粉色的信封。
“沈珩初,请你看完这封信,等我后天回学校再给我答复。”
听到她的话,沈珩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还没等沈珩初说些什么,那信封就已经被女生塞进他的怀里。
女生匆匆跑开,扭头就要钻进身后的保姆车。
秦然脚步略有停顿,在快经过两人之前,脑袋不自主低垂下来,没察觉前面突然跑开的女生,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手机从口袋重重滑落,滚到沈珩初脚边。
“啊!”
女生差点站不住,踉跄了好几下。
秦然被撞得不轻,两只手在地上擦过,她比那女生要矮又没有一点防备,此时猛地一撞,屁股摔在地上好像要开裂似的。
她尝试着手撑地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你还能站起来吗?”
女生下意识朝后撇了一眼,看见沈珩初先低头捡起地上的手机,不免有些失望,接着又飞快看向秦然。
继而伸手去拉秦然。
看着眼前细腻白皙的指尖,秦然犹豫起来,抬起尚算干净的左手,往校服上擦了擦再递给她,也不在意擦破皮的掌心有多痛。
“能。”秦然疼出泪花,逞强点头。
女生看了眼她胸口的名牌,拉起秦然便要去翻她手上的伤,脸上歉意十足。
“你叫秦然是吧,实在对不起,但你这手上的伤可能要去医院处理一下了。”
秦然下意识拒绝。
卷发女生讶异地看了秦然一眼,讪讪收回手。
不远处的黑色保姆车突地按了两下喇叭,女生有些着急地瞧了眼手表,咬唇,秀丽的脸上愧疚更深。
“我是高三六班的郑千语,虽然这个时候我应该陪你一起去医院,但我今天晚上有个很重要的活动要参加,希望你能谅解我,你放心,医药费和其他的费用都由我来付。”
秦然捂着受伤的手臂,思绪翻飞,心底隐隐佩服起女生的坦坦荡荡,连告白和道歉都能说的这么自然。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可她转念一想,这些事情都和沈珩初有关,心底又涌上一层异样的快意。
“学姐不用担心,这是我们班的同学,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吧,我会陪她一起去医院的。”
沈珩初捡起摔在脚边的手机看了眼,左手捏着郑千语的情书在她们看来之前收进了口袋里,朝两人走去。
秦然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
“这怎么可以呢。”郑千语离得近,看见沈珩初的动作,心下一软。
沈珩初朝她看去,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可以,同学之间应该互帮互助。”
郑千语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沈珩初语气稍显强硬,但依旧是善解人意的样子:“学姐,时间不早了。”
“那你们有任何事情记得联系我。”郑千语点点头,拢了拢耳边长发,又看向沈珩初:“我后天回学校,别忘了。”
沈珩初笑意浅浅,并未回她。
郑千语自身的教养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还露出难堪的表情,她尽力忽略方才发生的一切,理了理校服,朝黑车走去。
车子开动的声音让秦然回了神。
梧桐树叶吹拂的沙沙声一阵接一阵,她突然又开始紧张起来,耳垂莫名有些发痒,整个人微微晕眩。
只剩他们两个了。
见她许久不曾动作,沈珩初向前走了两步。
他保持着礼貌却不疏离的尺寸,将手上即将息屏的手机递过去:“你仔细看看手机有没有摔坏。”
秦然努力学着郑千语刚刚的坦荡:“谢谢。”
她乖乖翻看手机的正反面,屏幕轻轻点击又亮了起来,显示的却不是屏保图片,而是快捷拍照的界面。
左下角的指甲盖大小的小相册隐约看出一个人影。
只有秦然看得出那是谁。
那是她每晚在放学路上偷偷拍下的沈珩初。
秦然呼吸一窒,只觉得被一股巨大的热浪冲击,浑身血脉僵住。
他……看见了吗?
他这么好的人,如果发现了她肮脏的秘密,肯定会毫不留情的唾弃她吧。
可照片这么糊。
应该是没看见的。
“怎么了?很痛吗?”
看她脸色惨白,沈珩初轻轻勾起唇角,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黑而亮的眼眸阴恻恻闪着光,带着阴冷又淡漠的神情,宛如某种不详的恶鬼,语气却极尽担忧。
秦然咽下跳到心口的嗓子眼,没去看他。
“有点。”
宜清走读的不在少数,有条件买得起学区房的自然不愿意孩子住宿舍。
秦家有套房子就在康兴路这条街,离得不算很远。
原本想着等秦然上高中就把空房子收拾出来给她住,没想到秦然报名了离家里门店更近的三中。
两个女生在路灯下走得很慢,影子拉长又被弹开。
谁都没有先说话,直到虞枝意停下。
“秦然,我真的不知道你在三中会被欺负,我原本以为好学校是不会有坏人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还在气头上才骗了你。”
虞枝意刚开口,眼泪水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她鼻尖红红的,想去擦眼泪,鼻涕却又先掉下来,整个人狼狈极了。
秦然还没来及说些什么,虞枝意又开口。
“我们小学就认识了,你小时候很仗义帮助我许多,但是五年级的那个暑假你就跟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
虞枝意曾经好奇打听过那年的事情,但一问起来秦然反应就很大,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她或多或少听到些流言蜚语,也私下打听过。
说是秦然害死过人。
“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我们两个吵了一架,我那个时候也不懂事,不肯跟你和好,又在气头上,所以才骗了你,没有跟你一起报考三中。”
听着面前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秦然也有些触动。
她待虞枝意一直是特殊的存在,除了妹妹,她最在乎的女生就是她了,所以她才会一而再的包容。
秦然掏出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和鼻涕,附近没有垃圾桶,她顺手揣到兜里。
虞枝意:“你不怪我了吗?”
秦然摇摇头,她不善言辞,性格孤僻,朋友也不多,她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这段岌岌可危的友谊。
终究是不同路的。
其实就算虞枝意再也不理她了,秦然也不会说些什么。
毕竟三中是她自己要去的。
虞枝意也没有义务陪自己上三中。
在三中的时候,要不是虞枝意每天给她发信息安慰,又说动爸妈给她转学,秦然都怕自己哪天忍不住跟三中的人动刀子。
秦然抽出一张干净的纸递过去:“你放心,我没有讨厌你。”
虞枝意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的不像样子,声音不太自信:“真的吗?”
“你要是再哭,那就是假的。”秦然声音依旧柔柔的。
擦完眼泪,虞枝意松了口气。
爆料身边人有,跟风声讨有,浑水摸鱼有,投机生财有,造谣诽谤也有,各种声音向她压来,没有具体的发泄出口,只得将矛头对准她工作的电视台,她现在所在的Z大。
电视台一早关了评论区,但是Z大没有,点开账号,底下评论一味施压,问为什么学校还不开除她这种品行不端的学生,翻到宣传她在的新传学院相关视频,‘鸡院’之类的字眼比比皆是。
于是,就在事件爆出的第三天,秦然窝在房间里收到了陈曼发来的消息,让她下午来学校一趟,口吻严肃。
第 70 章 休学
陈曼给的地点是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秦然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精神点,不至于看起来憔悴才过去。
下午三四点,正好卡在上课点,路上人很少,但横竖学校就那么大点地方,还是不可避免地碰见了认识的人。
进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她正好撞见从里推门出来的李洋,他手上拿着几张打印纸,看见秦然,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向她扬扬手,手上几张纸扇得哗哗响,权当打了招呼:“秦然?”
他站在门口没动,要想进去必须经过,秦然没法无视,停下挥挥手。
李洋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顿一瞬,接着扫了扫她空空如也的手,寒暄式地询问:“我来找老师过一下论文开题报告,你是来……”
“陈老师找我。”
秦然没多说,含糊过去。
说完,她没多耽搁,侧身从他身边经过进了楼。
看着她背影消失,李洋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扇着手上的报告离开,不过在走出几步后,想到什么,他拿起手机。
尽管在家里两人的聊天不算太愉快,但沈珩初整个人好像意识不到他们之间有些僵硬的气氛。
秦然也不想和他吵什么,关于自己的情绪和自己的不愉快,过去自己或许会尽数告诉他,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她也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太过情绪化。
所以在沈珩初再一次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秦然卸了脾气,没怎么想地脱口而出了声烤肉。
想起鹤城的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大概就是烤肉。
这边的牧场养安格斯牛和牛之类的肉牛,肉质鲜美细腻,还带着点奶香。
因此,烤肉算是鹤城的一大特色,这边的家庭烤肉店也林林总总开了不少。
家附近又好吃的店……
秦然和沈珩初两人去了M家。
这个点人不少,但是老板家的小孩之前是沈珩初的学生。出门前,沈珩初打电话定位置,那老板认出他的声音,特意给两人留了个桌。
这家店有些年头了,几近百年老店。秦然之前也时不时过来吃。
落座前,看着熟悉的室内环境,秦然想起来了,她几年前,和沈珩初第一次吃饭的时候,来的也是这家店,坐的也是这个二楼靠窗,贴着暖气管的位置。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他过去的形象渐渐重合,秦然一时有些恍惚。
上菜上肉,沈珩初卷起袖子,用夹子夹着牛油刷着铁盘热锅。
等待的时间,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秦然看着他,找起了话题。
想起之前沈珩初的大学专业,秦然说道:“很疑惑,你竟然会留在这里当老师……”
有点屈才了。
沈珩初大学考的是本省的一所重点985,全国闻名的工业大学。
专业名称很复杂,后面研究生期间,还跟着老师进实验室做保密项目,秦然不太懂理工科的东西,再加上他签了保密协议,所以秦然只知道他以后的就业方向大概是研究院之类的地方。
怎么看,怎么和现在的职业不太搭边。
沈珩初闻言,抬眼,看着她。
镜片后的视线沉静,但是秦然总觉得,好像还蕴着什么,她没法看清的情绪。
他刚想要开口。
倏然,秦然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几声,她看了一眼来电人,祝驰周。
没有多想,秦然顺手按掉了挂断键将手机扣回桌面。
见状,沈珩初神色淡淡,瞥了一眼被她扣在桌面的手机,问她:“怎么不接?”
“不想接……”秦然话还没说完,铃声又一次响起。
还是祝驰周。
看见沈珩初看过来的视线,秦然下意识拿掌心盖住屏幕,遮住上面的来电人显示。
叹了一口气,她拿着电话起身:“稍等,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着,秦然带着手机下楼。
沈珩初静静坐在原地,闭眼重新平复了一下情绪。
算着时间,他睁开眼,视线看向身侧的窗外,顿在秦然站在外面的身影上。
“喂,什么事?”
站在冷风里,秦然接了电话,直奔主题。
听筒里灌进风声,祝驰周听着她被压得有些小的说话声,问她:“你在外面?”
“嗯,出来吃饭。”
“和谁?吃的什么?”
出去吃饭?祝驰周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对劲,在电话那头挑了挑眉。
秦然闻言,下意识回身看了一眼。
目光向上,扫过二楼的窗玻璃处。
玻璃窗内,沈珩初垂着眼端正坐着,目光安安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烤盘,手上夹子时不时拨弄着。
“喂?”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祝驰周在电话那头试探性地提醒了一声。
秦然收回视线,避开了这个话题:“你打电话什么事?没事我就挂了,外面挺冷的。”
祝驰周闻言,笑了笑:“那么急干嘛,这两天你都不回我消息,我怕你有什么危险,打电话来问问。”
“你真的挺闲。”听他这样说,大概是也没有什么事的样子。
懒得和他扯皮,秦然回了句:“挂了。”
说着,放下手机,打算挂断电话。
祝驰周连忙开口叫住她:“等等,先别挂。”
各种声音往耳朵里钻,秦然一个都没回,她在人墙的围追堵截中艰涩行走,将这一大堆人带到不太堵校门的旁边的人行步道上。
眼看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不止记者,还有看热闹的,她深吸一口气,停在原地。
乌泱泱一大堆人也跟着停住,麦克风几乎凑她脸上,一个个黑漆漆的镜头闪着红光对准她。
见她似乎有开口的意思,比方才更多的问题扑面而来,混成一团,一句缠着一句,没有给她半分回答的气口。
她只得沉默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大概是看她眉目长时间这么冷着,渐渐地,边上围着的这些人也没了声音。
一堆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下来,等她的回答。
说着,沈珩初转身,进屋,走到床边。
稍微犹豫了一下,秦然还是带着手机跟着进去。
站在床边的床头柜旁,沈珩初拔掉手机电源线,转身,看见秦然进来。
他眸色暗了一瞬,又把电源线插上。
没有说话,沈珩初默默打开微信,调出名片二维码。
秦然上前,扫码发送验证消息改备注拉分组一气呵成。
关掉手机,她视线落向窗边,没急着走。
想着进都进来了,索性把上次的疑惑解开,秦然径直走过去,拉开窗帘向下看。
路灯下,白雪、房屋、树影相衬,少了路上行人,气氛静谧。
再往远看,东湖在雪里静默。
分辨了一下自己白天在湖边看见的位置,秦然目光扫过去,在夜色中找见那几根在湖上立着的柱子。
“在看什么?”身后,沈珩初的声音传来,离得有些近。
秦然转身。
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身影,她微微挪开视线,让出一部分位置。指着窗外那一点,秦然扭头,对他说:“那里,发现冰尸的位置,在你房间的窗户正好能看见。”
“你前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秦然问他。
“我一直在学校,不常回家 。“沈珩初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样回道。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不知道。
点了点头,秦然心里也清楚,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即使沈珩初看见了,估计也早去警局报案了,事情也不会拖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线索。
“那我回去了,你睡吧。”心里有些泄气,但秦然也没接着深想,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她说。
话落,她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擦身而过时,腕上传来一道力道。
沈珩初蓦然捏住她手腕。
“什么事?”秦然侧目看他,问道。
沈珩初没有说话,他视线看过来,面容在黑暗里有些模糊朦胧。
两人对视,一些无法用言语说清的气氛暗暗蚕食着周围,秦然对上他的双眼,忽然,感觉周围气温都升了一两度。
黑夜,暗室,两个曾经雨水交融,扯不乱理还乱的熟人……这种氛围。
她隐隐觉得,或许会发生点什么。
半晌,沈珩初开口。
“没事,晚安。”他说。
话音落下时,松开了手。
可见她迟迟没有说话,有人先忍不住,问:“不说话是不是就是默认了?”
秦然向问问题的那个记者看去,短暂停留,又一一扫过围着她的机器,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接吻的照片是真的,和另个当事人当时是恋爱关系,电视台是老师推荐的实习岗,其余都是谣传。”
话落,她深深鞠躬:“就到这吧,请不要把过多的关注和资源放在我身上,还有,也请不要给无关的单位和人带来麻烦。”
眼见她这般态度,周围的人一时哑了声,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但是在她直起身后,还是有点不死心,话筒继续往前送,想要再套点话出来:“那……”
只是吵嚷才刚开个头,离得近的车道上传来一声突兀刺耳的刹车声,一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扯过去。
秦然也顺着看去,一辆眼熟的车刹停在人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