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奏折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抵达京城。


    因涉及边境紧急军情,折子被火速呈至御前。


    此刻的皇宫乾清殿内灯火通明,景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龙袍上绣着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望着手边左右并排的两封奏折,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与困惑之中。


    首先,是夷人毁约了!


    这些背信弃义的混账,当真该死!


    然后,他们居然打赢了?


    好吧,总算赢了一场。


    可眼下这局面,怎么又变成了边境军内部的内讧?


    景文帝手指捏着两份奏折的边角,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将原本平整的宣纸蹭得微微起毛。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陛下!”


    率先出列的是兵部尚书王显。


    他是冯明远在朝中的核心盟友,这几年借着冯明远在边境源源不断的“孝敬”,地位日益稳固。


    “冯将军奏折中所陈述的情况,臣以为属实。”


    “夷人十三万大军来势汹汹,若非冯将军运筹帷幄,坐镇永兴城牵制敌军主力,田将军仅凭三万残兵,绝无可能守住峪口关。”


    “冯将军此举实乃有功,朝廷应当重赏!”


    他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周廉立刻拂袖出列,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


    “陛下,王大人此言差矣!”


    “冯将军身为一军主帅,战事危急之时退守永兴城,这本就是失职之举。”


    “反观田将军,率领残兵死守峪口关七日七夜,最终击退夷人,这是实打实的血战之功。”


    “冯将军的奏折通篇只提自己‘运筹帷幄’,却未陈述任何具体调度之策,内容空洞泛泛,丝毫不像亲身经历战局之人所写。”


    “荒谬!”


    王显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凌厉。


    “冯将军身为全军统帅,坐镇后方、统筹全局本就是其职责,何须亲自上阵杀敌?既然未亲临前线,又怎能写出所谓‘亲身经历’的战报?”


    “依微臣看,田将军的奏折虽然写得极为详实,可正是过于详实,反而显得可疑,宛若精心编造的故事。”


    “若真仅凭三万士卒就能击退十几万夷人大军,那我军勇猛至此,先前广门关又怎会失守?”


    “此中要么是田将军虚报战功,要么是战报本身漏洞百出!”


    “更何况周御史怕是忘了,田将军此前就曾被参奏通敌叛国,虽无实据,却始终嫌疑未消。”


    “如今他以少胜多、击退夷人,谁能保证这不是他与夷人私下勾结、演给朝廷看的一出戏?”


    “臣以为,应当立刻下旨,召田将军回京问话,彻底清查此事!”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安静。


    王显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是要借机将“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次扣在田将军头上。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垂眸不语,有人暗中交换眼色。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利益勾连错综复杂。


    冯明远所在的派系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谁也不想轻易得罪。


    但田将军毕竟是霍家旧部,向来以忠勇闻名,若屡次遭人诬陷,难免寒了边境将士的心。


    想到此处,有些大臣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景文帝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王显与周廉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默默权衡。


    他嘴唇轻启,又缓缓抿住,最终才低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迟疑。


    “王卿说田将军有通敌之嫌,周卿却指冯将军失职,二位爱卿所言皆有依据,朕一时难以决断。”


    “其余爱卿,可还有别的见解?”


    他说着,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殿内一片沉寂。


    支持冯明远的大臣虽想落井下石,却又怕做得太过,引火烧身。


    中立者明哲保身,不愿卷入这滩浑水。


    至于那些支持田将军的,多是些品级不高、人微言轻的耿直之臣,根本无力与王显等人抗衡。


    眼看田将军即将被定罪,户部尚书陈默终于迈步出列。


    他已年近七旬,历经三朝,向来以大局为重。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可草率处置。”


    “如今夷人虽退至广门关,却并未远撤,边境危机仍未解除。”


    “此时北境军心最忌动荡。”


    “田将军通敌一说,至今并无实证,岂能轻易定论?”


    “此番两位将军奏报虽有出入,但田将军率三万将士守住峪口关,应是事实无疑。”


    “无论如何,田将军身为霍家旧将,领兵多年,经验老到,是如今北境难得的将才。”


    “若在此时召他回京审问,乃至治罪,北境军必生动乱。”


    “一旦夷人趁机再犯,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语中的,点出了关键所在。


    朝廷眼下仍需倚仗田将军镇守北境,此时动他不得。


    王显脸色一沉,当即反驳。


    “陈大人此言差矣!田将军既有通敌嫌疑,岂能再让他手握重兵?”


    “若他真与夷人勾结,岂非养虎为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王大人既口口声声说田将军通敌,可拿得出确凿证据?”


    陈默反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若无实证,仅凭猜疑便要治罪于有功之将,只会令天下将士心寒。”


    “日后边境若再起烽烟,还有谁肯为朝廷拼死效命?”


    “陈大人这是以己度人么?”


    王显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若田将军等人只因被怀疑便对朝廷生出二心,那不正说明其本就有异心?”


    “若他们当真坦荡忠心,又何惧朝廷调查?”


    陈默寸步不让:“如今夷人大军压境,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吗?”


    “若要说‘异心’,老夫看王大人你的私心倒更重几分!”


    不等王显接话,他继续逼问:“北境事关国本,王大人既然执意要追究田将军罪责,那也可以。”


    “就请王大人当场立下军令状,以你项上人头作保,担保冯将军定能守住峪口关,不让夷人踏入半步。”


    “倘若峪口关有失,王大人便自认罪臣,以头颅祭我朝疆土与边关将士百姓。”


    “不知王大人敢是不敢?”


    王显没料到他竟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一时语塞,手指发颤地指着他。


    “你……你简直……”


    简直不讲常理!


    哪有在朝会上这样说话的!


    陈默虽已老迈,可三朝元老的威严丝毫不减。


    他向前踏了一步,气势逼人:“王大人向来刚正不阿,为朝廷谋划深远,想必不会畏惧这个赌约吧?”


    王显梗着脖子,强作镇定:“我……我自然不惧!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即便赌上我这项上人头,也改变不了战局演变。”


    陈默冷哼一声:“说得不错,王大人的脑袋确实改变不了北境危局——”


    他话音一转,目光如炬。


    “但田将军的性命可以!”


    “你们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将田将军拉下马,根本就是置北境安危于不顾,视边疆军民性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