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写给你的,写给我的
正午时分,阿青带着新合同,走进了朱无阙的家中。
与朱无阙所规划的一致,复明者乐队只活动了五年。
五年时间,一年用来成长,余下四年,几乎皆是坦途。
只是成员的目标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变化。
春生没能去成研究院,但接到了来自大厂的offer,Muse考研上岸,李四普通话考试至今仍未达到二甲,退而求其次,也成了考研大军的一员。
唯一算是完美达成目标的是韶明姐,她攒够了足够的钱,从此快意人生。
而阿青,今天打算与朱无阙商讨一下,关于半个月后的解散live,要怎么布置规划。
阿青推门而入,顺着光亮向里走。
由于朱无阙不喜光,客厅里的窗帘总是厚重又繁杂,伸手一拉,便能隔绝天光,瞬间黑得不见五指。
不过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窗帘被松散地拉到一旁,此时正随风而动,一鼓一瘪着。
阿青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都没见到朱无阙的影子。
“三无?你还在睡觉吗?人呢?”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没有时针,没有分针,没有秒针,只有艺术。
……还真是符合某人的口味呢。
阿青拿出手机,准备和朱无阙通话。
正午一点,不像是三无的正常入睡时间。
拨通,手机铃声在身后响起。
阳台门被推拉,白于斯从中走出,衣着简便,黑色长袖,白色高腰裤,腰细腿长,就是眼镜镜架似乎有些摇晃,他不得不伸手扶住。
“朱无阙在阳台,直接过来吧。”
阿青在心里默默数落了三无一番,然后抬步走去。
鬼知道他有多么恐惧化学……
初中时被化学老师追着骂,高中时被化学老师追着打,成年了邻居还是已经退休的化学老师,天天和他唠着世界化学事业的未来,和从前化学的荣光。
他刻意避着白于斯,走到朱无阙身前,找了个月亮椅坐下,不安地瞅了眼去翻找备用眼镜的白于斯,然后将新合同平铺开来,放在小桌子上。
“我大概是一个月后正式开始活动,你有什么计划吗?”
半分钟过去,没人回答。
阿青看着挂椅上惬意写歌、偶尔拨会儿吉他的朱无阙,沉默了。
前有三无,后有化学老师,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没多久,抱着路西法的白于斯走来,替朱无阙回答道:“他戴着耳机呢,所以听不见。”
“哦,这样啊。”
阿青局促地搓着膝盖,快四十的人了被白于斯这个化学老师整得莫名紧张。
他轻咳一声,在朱无阙面前偷感十足地拍了拍手。
听到拍手声,朱无阙转着笔抬头,另一只手摘下了耳机,疑惑得恰到好处。
“阿青?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青忍住想要疯狂吐槽的欲/望,瞟了眼白于斯逗猫的动作以后,欲/望又光速萎掉。
他指了指桌上的新合同,“我说,我大概一个月后会进行活动。所以,我们需要在半个月之内,把解散live搞完。你有什么建议和想法吗?”
朱无阙放笔,小臂搭在木藤上。
“嗯,怎么搞解散live啊……你怎么知道我要给白于斯写两首情歌的?”
每个人都知道,谢谢。
可惜化学老师的威压实在是太厉害了,阿青不好直接翻白眼,便换了种说法,“那,就在原先的基础上加两首情歌咯?”
“哦,不对,Muse和阿青李四也有情歌,那这就是五首情歌啊。”
五首。
对从不写情歌的复明者乐队来说,无疑是一个庞然项目。
歌迷喜不喜欢不知道,他的嗓子肯定能唱废,这他是知道的。
情歌啊,情歌怎么唱来着?
或许是看出阿青的疑惑,朱无阙笑道:“放心,我的那两首情歌不需要你唱,我来唱就好。”
阿青生硬夸赞道:“哦,这样啊,你还真是好人啊哈哈。”
朱无阙翻了翻新合同,确定没有和解散live相冲突的内容以后,便将其放了回去,打量起阿青的脸色。
眼神左躲右闪。
前复明者乐队主唱这是怎么了?
朱无阙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路上被人打劫了?被威胁了?还是说私底下给我看合同,被新公司给发现了?”
阿青摸了把脸,心想还能怎么了,被化学老师吓的呗。
之前几次来找三无,白于斯都不在,他简直是来去自如,还能和三无说笑,给路西法喂猫条。
可这次不一样。
时任市直中学刚带走一批高三学生的化学老师兼班主任的白于斯就坐在他的旁边,压迫感实在是太足了,他不怕不行。
怕了,表情自然也就怪了。
阿青打肿脸充胖子,硬装道:“没什么,我就是,最近有点心慌,担心以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这句话他可不是瞎说的。
年近四十岁还要进行工作环境上的转换,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小。
阿青自认他不是个能闲得下来的人,所以即使已经存款足够,他也不想甘于清闲。
正所谓,四十岁,正是出去闯的好年纪……
“担心什么,我从中学到现在,工作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朱无阙抱着吉他扫和弦,家居服休闲又舒适,衬得他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乐队解散后,我打算旅游摄影,按照你的想法来看,这和贝斯手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但既然想做,去做不就是了吗?”
朱无阙难得这么好说话,一连开导了阿青好几分钟。
只是阿青不领情,因为他满脑子的想法都是,这恋爱果然养人哈,原先那么黑暗的三无都能被爱情滋润成了爱天爱地小天使……
阿青随声附和了几句,差点没在再开口时喊了声小天使。
他立马舌头一转改口道:“也不是特别迷茫啦,就是有些不确定。”
“行,看你心态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不多聊了,我先走了。”
朱无阙懒洋洋地伸着懒腰,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行,那我就不送了,你小心点儿,别又被抢劫威胁了。”
阿青回头,想骂人。
怎么无论是黑朱无阙还是白朱无阙,说话都这么欠揍呢。
但想想那位带出了年级化学成绩第一的化学老师,嗯,还是算了吧。
他摇了摇手,“本来也没打算让你送,你就坐着继续晒太阳吧。”
阿青走后,白于斯提着路西法的两只毛茸茸的爪垫,有些想笑。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很怕我的样子?”
朱无阙收拾着谱子,回忆了下。
“有吗?我觉得他挺敬爱你的耶。”
“……敬爱二字本身问题就很大吧。”
“不要说这个啦老公。”
朱无阙放了吉他赤脚下地,向前钻进白于斯的怀里,和路西法抢着位置,撒娇道:“你看,老公,我就说你把露露宠得太过分了吧,她现在居然都敢和我抢位置了哎,好过分哦。”
白于斯弹了下朱无阙的额头,笑骂道:“到底是谁过分啊朱无阙,你真好意思说这句话,刚才是谁把我的眼镜挤坏了的?”
朱无阙又钻深了几分,厚着脸皮推卸责任,“唔,不知道呢……可能是露露吧?”
露露无语,用头拱了下朱无阙的鼻子以后,就翘着尾巴跳到木地板上,优雅踱步走了。
这个锅,她可不背。
有了证据,朱无阙更来劲儿了。
“你看,我就说吧,就是她搞坏了你的眼镜,在亲你的太入迷了……你看,她都不好意思,直接逃走了。”
白于斯笑得不想理他,探身拿了谱子和笔记本,看朱无阙改了第一千三百回的歌词。
“你的情歌写了这么久,居然还是没写完啊。”
朱无阙摸着凳子,撑靠在白于斯的腿上站起来,俯腰指向笔记本里被反复划去又画圈的一句话。
“这个,是我对你最真诚的告白,但是吧,有点肉麻,就删了。”
“可是我回头看了看其他的歌词,觉得它其实也没那么肉麻,就又把它添上了。”
“后来仔细想了想,还是太肉麻了,就重写了整首歌词。唔,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白于斯头靠着朱无阙的右肩,修长手指落在纸页上,没一会儿就蹭上了铅灰。
“或许,也不需要歌词。”
“你作的曲,本就很不错了,不是吗?”
朱无阙蹭着白于斯的侧脸,没有说话。
话虽如此,可他依旧想为白于斯写情歌,写作词作曲编曲都由他一手操办的情歌。
看着朱无阙蹙起的眉毛,白于斯蓦然笑了,吻着他的下巴,而后站起身来。
“那你就继续想着吧,我要先回去备课了,拜拜。”
朱无阙抱了个空,“喂,你作为情歌中的另一位主人公,好歹也给些提议嘛。”
回答他的是一阵笑声,和海明威黑塞抢鸡肉干的动静。
“不给,自己想去,这是你写的歌,当然要你自主独立完成。”
朱无阙百般委屈,只好拽过笔记本,可怜兮兮地重改着歌词。
午后便这样,在修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词中溜走。
安宁,静谧。
写到最后,朱无阙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了。
勾勾划划许多页,都词不达意。
他叹气,将本子扔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飘到猫爬架前熬猫。
无论怎么写,好像都无法概括他对白于斯的感情。
真难办。
躺在柔软的毛毯上,朱无阙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加百列的肉垫,任凭路西法在他的胳臂上轻柔地踩着。
疲惫困倦。
白于斯备完了课,从二楼的书房中走出来,垂头就看见了一楼地板上,与路西法和加百列一起熟睡的朱无阙。
他确实已经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直在忙着写歌,忙着确定暑假的旅游摄影选点。
白于斯无奈笑着,下楼步入阳台,收拾着吉他与谱子。
今天晚上很有可能会降暴雨,和他们初次拥抱时、那样猛烈的暴雨。
潮热,高温。
天已阴沉,风雨欲来。
白于斯翻开某人新写的一本歌词,越看越压不住笑意。
看到最后,他的手顿住,捻着纸页,许久没有松开。
最后一页,内容无他。
“写给你的。”
“写给我的。”
本子被合上。
“轰隆——”
暴雨如期而至。
第32章 摄影佬与钓鱼佬(1)
三十五岁,正是逐梦的好年纪。
玩了几年摄影、把想得的奖项几乎得了个遍的朱无阙这么说道。
白于斯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哦,他没有回答,因为那时他还在准备着新高三的复习讲义。
实在是没有空闲时间,去评价爱人的最新幻想。
说起来,朱无阙的摄影天赋还真是高得可以。
没有前辈指点,也没有系统地学过摄影相关技术,单凭着从前学习油画时留下的色感基础,与创作剧本时训练多次的场景布置,朱无阙拍出了许多意境深长的照片。
与朱无阙走过许多城市,拍摄的照片堆满了硬盘。
其中,白于斯最喜欢那段在海边拍摄的视频。
4K,电影感,嘈杂的人群,广播,起伏海浪与瓦蓝天空,洁白柔软的云,和咸湿的海风。
以及,视角挪转,聚焦在视频中央、背对人群的男人身上。
继而,转身。
像是发现被偷拍一样,笑着,却不阻止拍摄者的动作。
可能是因为拍摄者是白于斯吧,被偷拍的朱无阙甚至还心情颇好地点评着白于斯的摄影技术,几乎快要把这段九秒的视频夸出了花。
那段视频,没有任何技巧,也没有丝毫构图,调色也没有,人物自然。
白于斯很喜欢。
褪去所有身份的朱无阙,好像是洗掉了浑身的墨黑,露出赤诚的朱红里子。
是天下唯一的纯净。
此时,天下唯一的纯净正在他的眼前,和十几个人一起守着尼康打鸟,目光坚定,神情严峻,如临大敌。
蹲了两小时的鸬鹚捕鱼,绝对不容错过,错过后悔万年。
白于斯悠闲地窝在月亮椅里,听快门声跟轻机枪似的突突突,钓竿却一动不动。
不怪他半个小时没口,这么大动静,但凡是条活鱼,也不会上钩啊。
姗姗来迟的孙大爷背着器材,和善地笑笑,探头看向白于斯脚旁的鱼护。
“在这儿钓鱼啊?能钓着吗?”
白于斯挪脚,露出多少带点儿珍稀动物保护区意思的鱼护。
“没办法,他打鸟,我总不能就干站着吧。鱼口其实还行,一两个小时一条吧,主打一个心理安慰。”
孙大爷爽朗大笑:“一两个小时一条,你这是挂地球了啊。”
“我倒希望它是挂地球了,这样还能掩饰一些钓不上鱼的小尴尬。”
白于斯翘着二郎腿,渔夫帽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防晒效果一绝。
和白于斯聊着,孙大爷找好位置,架枪准备打鸟。
他是附近有名的小老头,两个儿子在国企上班,小女儿在山区支教,完全不用操心。
孙大爷和他老伴赵奶奶都是退休教授,两人退休金合起来能干到两万多。
孙大爷热衷于打鸟,每天吃完了打鸟,打完鸟了吃;赵奶奶热衷于刺绣,每天绣清明上河图,能不间断地绣上四五个小时。
赵奶奶还给朱无阙白于斯绣过一对鸳鸳,对,就是白大树同志曾经说的同性爱人所以是鸳鸳的那个鸳鸳。
白于斯对此哭笑不得,又给赵奶奶提了两条十多斤刚钓的活鱼,作为回礼。
日头西斜,温度渐渐下降。
朱无阙依依不舍地告别鸬鹚,拉了把月亮椅,从白于斯的小背包里掏了几颗榛子巧克力,以此回复着体力。
“这次估计也还是一大堆废片。”
朱无阙含着巧克力,腮帮子略鼓,微苦茶香味四溢在齿间,缓和着夏末的潮热。
白于斯也打算收杆走人,便匀速收着线,调侃道:“这是鸬鹚为了照顾到你的硬盘空间,不想让它太满,鸬鹚好。”
朱无阙呵呵笑着,举一反三道:“你钓不上鱼,也是因为鱼不想让你太劳累太兴奋,鱼好。”
第33章 摄影佬与钓鱼佬(2)
下午六点,两人又来回贫了几嘴,然后带着各自的装备回了车。
摄影佬和钓鱼佬的要求就是这么统一。
车不一定要好看,但一定得能装。
油耗低,好伺候,抗造,就是刚需中的刚需。
在湖边,朱无阙喝了几罐啤酒,不能上路,今晚就由白于斯开车。
车里,Toto的Africa随风扬起,自在又自由。
朱无阙侧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白知宁发来的小视频。
视频的拍摄地点是户外泳池,黑塞和海明威格外聪明地占领了高地,可惜占领的是水中高地,且高地不稳,没两秒就跌落进了水。
路西法和加百列很聪明,她们压根儿就没去水边儿,一直懒洋洋地踱步在草坪上,舒服地晒着太阳。
前复明者乐队贝斯手和她哥一起出去四处钓鱼摄影了,家中宠物无人照料,寄养又不放心,照顾两猫两狗的重任,便被白知宁以一毛钱的高价竞拍到了照料权,远胜对狗毛过敏竞价一厘钱的朱策。
走之前,白知宁再三保证,一定把它们照顾得油光水滑皮顺毛亮。
走之后,看着被猫狗参差不平的智商霸凌到自闭的白知宁,朱无阙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他看向正在开车的白于斯,有些惋惜:“你八月底是不是就得返校了?”
白于斯目视前方,打弯路过村庄,“嗯,需要提前几天返校,处理一些事情。毕竟再开学就是高三,任务自然会重一些。”
朱无阙调出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叹气道:“那西安我们去不成了啊,时间不够。”
“够,大不了国庆假期再去嘛。”
这片区域是常年无人居住的旧居民区,听说曾经出过十分恶劣的食物中毒事件,所以附近的居民都不敢轻易靠近。
即使后来推掉重建,入住率也不高,一眼望去,黑压压,空荡荡。
白于斯开车,平稳地穿过旧居民区,导航指向他们预订的酒店。
马上步入九月,按理来说应是夏末,可夜晚的风仍带着热气,湿度超标,扑在脸上,很是不舒服。
白于斯面色凝重,想了想,说:“带完这届高三,我应该就会辞职。”
朱无阙一愣,继而喜气洋洋笑道:“你要辞职?真的吗真的吗?”
白于斯被他逗笑了,放下车窗,让温热的夜风透进来些。
“是真的,已经大致说好了,明天高考结束,我就正式离职。”
“目前没有辞职后再去参加考试的打算,但也说不准,可能哪一天我又回去当老师了呢。”
他瞥向朱无阙惊讶且狂喜的表情,不由得失笑道:“我辞职了,你这么开心?”
闻言,朱无阙及时收敛住嘴脸,换上了副正经假面。
“我当然开心,可又不是特别开心。毕竟,某人前段时间刚和我吵完架,某人说我见异思迁顾此失彼,继见到镜头走不动道以后,又开始见到文艺片走不动道。”
“结果某人现在也开始见到钓鱼走不动道了,呵呵。”
白于斯好笑地解释道:“不是为了钓鱼,若单纯只是钓鱼,我完全不需要辞职。”
他有些无奈,“而且不是说好了,以后不许提旧账吗?”
朱无阙惯会耍赖,他无辜摊手,装傻否认道:“啊?有吗?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过这种事儿,是不是你记错了呀老公。”
不过没一会儿,他又凑了上来,半是好奇半是认真地问道:“既然不是钓鱼,那你为什么要辞职?”
“嗯,这个你确实不知道。”
白于斯打着方向盘,开进霓虹闪烁的商业区,从头开始捋,说道:“原因很简单,在学校里待久了就会发现,每日工作都是大致的类似,很容易就会厌倦。”
“如果是以前,没有遇见你,我大概会觉得这种生活还可以。”
白于斯突然停顿,舌尖抵在上齿,说:“但偶尔,我也想换种节奏生活。”
“比如,自驾游,不受拘束地去任何地方,钓鱼也好,只是单纯地游览也罢,都可以。”
“大约在三年前,我开始尝试着写科幻小说。其实以前也写过,但没有投过稿。”
“最近算是时来运转吧,稿子被征用了,拿了奖,目前已经进入改编修改剧本的阶段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后年年底就能上映。”
其实白于斯不是很想和朱无阙聊这些。
辞职、写科幻小说之类的事情,他从没和朱无阙提起过。
一是觉得,他已经三十七了,许多事情已有了定数,很难再去更改什么。
二是因为,他有些难以启齿。朱无阙无疑是个很优秀的人,而他就平庸得多了,他不敢也不愿和朱无阙聊起有关理想改变之类令人牙酸的话题。
一拖再拖,就拖到了如今地步。
拖到了甚至他都已经和校方说清并拿到相关版权费用了,他才敢和朱无阙透露出这如冰山一角般的信息。
白于斯心中苦涩,握紧方向盘。
到酒店了。
朱无阙没有说话多问,白于斯不禁松了一口气。
“白于斯。”
这声呼唤让白于斯神经绷紧。
他佯装镇定,“嗯?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中年,确实是个很敏感的词汇。
敏感到,一旦说出了口,就好像承认了生理及精神上的许多缺憾。
不再有活力,从此固守原地。
半晌,朱无阙才抬起头,煞有介事地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毁坏了整体气氛。
“不对啊,你是科幻电影,那岂不是和我的文艺片有点背道而驰了?”
家里岂不是又要多一个争论点?
原先摄影佬和钓鱼佬就如何摆放物品更稳更方便这事儿,已经争论过不下五十次了,且始终没能有结果。
再来一个,有点太辩论赛了吧。
白于斯觉得朱无阙的脑子真是被打鸟给打没了,“不是还有科幻文艺片吗?”
某人还真是一丁点儿交集并集没学过啊。
朱无阙若有所思。
“哦,好像也是啊,差点忘了科幻文艺片了……”
“你打鸟打傻了?”
朱无阙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别说了,我打赌这次,肯定还是没有让我满意的照片,哎。别说打傻了,没把我打死都算是好的。”
鸟啊,可真是自由的生物啊。
自由到有点让打鸟人的生命体征也自由了。
白于斯笑着,“你不是还要吃生腌吗?打算打包回酒店,还是去吃堂食?”
“嗯,回酒店吧。”
朱无阙半挂在白于斯的身上,旋而笑道:“说真的,我很开心,白于斯。”
白于斯偏头,假装不懂,“开心什么?摄影佬和钓鱼佬终于能两眼一睁就是守着机器钓竿坐大牢了?”
朱无阙严谨地评估着此项计划的可行性,“如果老公能陪着我,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啦。”
“那你就可以着吧,我还想爆护呢。”
白于斯屈指弹着朱无阙的手背,心中的芥蒂算是被去除了。
“那我们走吧?”
“唔,好哦。老公可以喂我吃生腌嘛?”
“……也行。”
娇妻大剧永不完结了属于是。
第34章 朱无阙,从前与死亡(1)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问过朱无阙,假如有朝一日他长为成人、有钱有闲,最想做些什么。
那时刚上三年级的朱无阙没有过多思考,直截了当地回绝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觉得,他活不到成年。
————
朱无阙生于冬末,那天难得飘了细雪。
姚欣生了场大病,在鬼门关前待了许久,从此卧榻不起,每逢阴雨天气,必定头晕膝疼。
朱嘉明在外地做生意,舍不得掏一张回程火车票的钱,便通过一根电话线,仓促地和姚欣说了几句话。
朱策伏在小小的婴儿床前,用手指小心地戳着弟弟紧握着的手指。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天生便有的病气。
朱无阙两岁时还学不会走路。
姚欣无法站立行走,终日泡在中药里,身上都被蕴了层药味儿,不苦,回口是甘的。
在永不消散的药草味中,朱无阙终于学会了说话。
虽然脚不能沾地,可家中总需要有人来打扫照顾,姚欣自然没有余力,便请求她的母亲,希望她能来家中住几日,直到她出月子,或是等到朱无阙可以脱离母乳只喝米糊时。
母亲没有同意。
很难说清那天晚上姚欣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夜深人静,朱无阙看着客厅中姚欣的遗像,都会怀疑,姚欣会不会有产后抑郁症。
会不会是他的出生,才让姚欣变得那么悲伤。
可惜,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总之,姚欣没有等来她的母亲。
电话里,她向朱嘉明痛哭,她说她好累,她现在甚至不能见光,浑身都在痛麻着。
朱嘉明大抵也是真的着急了。
他也哭了,哭着处理老板下达的指令,然后叫来大车准备装货。
朱嘉明说,他可以问问他妈妈,或许她愿意照顾。
张珠退休工资高得令人发指,她肯定会创造足够的条件,让姚欣修养,让朱无阙成长。
可问题是,张珠已经和朱嘉明三年没有联系过了。
原因是张珠不同意朱嘉明外出经商,怕毁了家庭氛围。
可是不去经商又能怎么办呢,养孩子需要钱,以后房车需要钱,朱嘉明需要钱,姚欣需要钱,哪里都要钱。
朱嘉明迫不得已,才离开了家,省吃俭用,攒着挣下的每一分钱。
至少在这时,他还算是个合格称职的丈夫与父亲。
一通电话打去,姚欣万念俱灰,她泣不成声,和张珠断断续续地说着近况。
末了,她几乎是祈求似的,问张珠能不能来家里住几天。
姚欣未出嫁时,是家中的独女,受尽宠爱。
家里为她准备了一桩极好的婚事,嫁过去,尽享荣华富贵,这辈子都不需要为钱发愁。
但姚欣不愿意,她选择了那个每天站在她家门前、捧着一束野花、早早辍学的男人。
她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
姚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对方有没有应答都忘记了。
她只知道,打完电话的半个小时后,张珠带着一大堆行李来了。
身后还跟着四位阿姨。
一位打扫家务做营养餐,一位负责照顾新生的朱无阙,一位接送朱策上下学。
最后一位,和张珠一起,照顾着身体已然崩坏的姚欣。
那天晚上,姚欣躺在张珠的怀里,两眼朦胧,直发愣。
她真的太疼了,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张珠不说话,就只是抱着她。
那一瞬间,她们都在后悔。
后悔从前不讲理的种种选择。
————
朱无阙长到五岁时,才学会走路。
他的体质很差,不能见风,见风就会发高烧。
带他晒个太阳,都需要阿姨再三包裹,决不能让他碰到一丁点儿的风。
与滞缓的行走能力相比,他的学习与理解能力,简直是强得飞起。
张珠给他讲电视剧里的剧情,他能将复杂的桥段一再压缩,然后总结出十分精炼的简短介绍。
姚欣给他读童话故事与绘本,他能问出许多个问题,还能说出隐藏在温暖童话背后的,充斥着种种黑暗的深意。
灰姑娘为什么要被迫捡豆子?
姐妹二人为什么要削脚适履?
因为他们也和朱嘉明一样,想要很多很多的钱,继而活下去吗?
姚欣觉得她似乎生下了个很不开朗的小孩。
她抱着朱无阙,柔声和他讲着故事。
灰姑娘并不悲惨。
姐妹二人也并没有受伤。
她们在童话世界里,过得很开心。
可惜朱无阙不信。
无论姚欣解释多少遍,他都不信。
尤其是在姚欣去世、朱嘉明带着江翠英回家时。
他更不相信童话了。
根本没有什么美满的结局。
负责任的丈夫与父亲,也只不过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死前,最后看见的幻象。
一年后,张珠也去世了。
临走前,她摸着朱无阙的头,像从前的几百次几千次一样。
她说她很后悔,没有早点来照顾姚欣,没有早点来看他们。
她还说,以后千万不要长成像朱嘉明那样的人。
仪器发出的声音好刺耳。
在他耳边,张珠安慰朱策的话语,也好刺耳。
原来死亡是这种东西。
后来,朱无阙就再也不为姚欣开心而装样子了,他把童话书丢到一旁,每天放学都要跑到街边的书店里看书。
看挪威的森林里,大火与啤酒;
看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开到永生永世的船;
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每年生日准时出现的花束。
死亡真的可怕吗?
久而久之,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种想法。
死亡并不可怕。
对死亡的恐惧更可怕。
朱无阙躺在浴缸里,任凭水钻进肺部,钻进耳朵。
他或许是真的要死了。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朱策拽了起来。
朱策以为他是在浴缸里睡着了,所以不慎溺水。
但其实不是。
朱无阙是真的想死。
他的存在真的是罪孽吗?
九岁的朱无阙想不明白。
如果他是罪孽,姚欣为什么不掐死他。
如果他是罪孽,张珠为什么还要摸他的头。
“啪——”
是酒瓶碎裂的声音。
他披着浴巾,在朱策的带领下出了浴室。
他看见,朱嘉明在打江翠英。
喝得烂醉的男人,和一味承受的女人。
早死的母亲,本应夭折的他,和牵着他手的朱策。
好混乱。
回到房间,朱无阙仍然想不明白。
他翻着书架上的童话书,企图在姚欣留下的物品中,寻得偶尔一丝痕迹。
翻着翻着,他看到了曾经,姚欣没有讲下去的童话结尾。
女孩亲吻了青蛙,可是青蛙没有变成王子。
青蛙变成了带有毒素的蟾蜍,并诱惑女孩,舔舐着它的背部。
女孩舔了,从此成瘾了。
很显然,这不是王子变青蛙的原版故事。
可朱无阙觉得,它写得确实很有道理。
他回头看看即使被打也甘之若饴的江翠英。
青蛙的真面目是蟾蜍。
蟾蜍洗/脑着年轻的女孩,让她们甘愿为他做事。
真是相差无几啊。
这样压抑的日子持续了许久,朱无阙始终没有放弃死亡的念头。
他登上高楼,妄想一跃而下,却被朱策抱住。
朱策哭着求他别跳。
朱无阙只好作罢,继续钻研着如何死亡,才能不让朱策伤心。
再后来,朱嘉明也死了。
死得真好。
可惜他和朱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新上任的江翠英,和朱嘉明走的是一样的路子。
江翠英经常会带着满身的酒气回家,然后恶狠狠地把酒瓶砸在朱策身上。
她也想把酒瓶砸在朱无阙身上,可朱策护得太死了,根本无处下手。
江翠英便采取怀柔政策,她要给朱无阙讲睡前故事。
讲的什么呢?
从前有座美丽的城堡,女主人被蚂蚁吃掉了,骨头被狗啃着磨牙了。
剩下的孩子呢?
被美丽的巫婆煮掉吃了。
朱无阙听了,心想,这已经不是东施效颦了,而是诽谤。
他抄起散落在地上的碎酒瓶片,眼都不眨地刺向江翠英的脖颈。
碎酒瓶片划伤了他的手掌,血液顺着小臂滴落在沙发上。
这就是自/残的快/感。
这就是血液流失的痛快。
江翠英尖叫着向后缩,脸上却还是毫无征兆地被划了一道大口子。
她想去打朱无阙,却被他的眼神吓得腿软。
朱嘉明说得没错,姚欣生了个怪胎。
江翠英这么想着。
她对朱嘉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同时,她又想起了朱嘉明说的另一句话。
朱嘉明说,他喜欢男孩,喜欢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男孩,不希望看到朱家无后的凄惨场景。
江翠英……信了。
她同意了。
她跌坐在地上,彻底忘了还手。
朱无阙紧攥着碎酒瓶片,半边肩膀已经麻木了。
他睥睨着惊慌失措的江翠英,扔了碎酒瓶片,抬步上了楼。
初步接触到死亡,他双手震颤。
血液还在汩汩冒着,神魂好像被抽离了。
仿佛下一步就能起飞。
置身于云端。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
朱无阙扫过书架上的书籍。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来得及深入学习哲学吧。
也没有遇见所谓的,和他志趣相同的人。
生时让姚欣受难,死时也形单影只。
看来他死得确实不怨。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就超了啊……
嗯,超就超了吧……主要是这段实在是太沉重了,不好放在正文里,哎。
沙雕短文快被我搞成青春伤痛了嗯……下一本绝对不会了(抽烟的手微微颤抖)
第35章 朱无阙,成长与开头。
再醒来,一顿臭骂劈头盖脸地袭来。
是朱策。
朱无阙莫名烦躁,看向手掌。
血已经止住了。
自/杀失败了。
朱策絮絮叨叨。
“你就不能开朗一些吗?就算开朗不了,那你起码也怕疼一些啊,你连疼都不怕的吗?”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我可不想被江翠英追着打!”
好烦。
朱无阙翻了个身,不想理会打断他伟大自/杀工程的朱策。
“朱无策,你能不能闭嘴。”
朱无策不能闭嘴,他还要继续输出下去。
“你讨厌江翠英和徐诚,是不是?正好,我也讨厌。”
“要不我们组成个小队吧,怎么样?”
“你看,我们拿到的遗产,不算多吧?紧巴巴地用,也就够我们上大学,江翠英肯定吃了回扣。”
“所以我想收集相关的证据,告她一把,顺带着,我觉得徐诚问题也不小,正好干掉两人。你觉得怎么样?”
朱无阙转过头。
他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你收集证据,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朱策当然不会让朱无阙担心操劳,便笑了笑。
“你负责支持我,偶尔气一气江翠英就好了,不难吧?”
朱无阙摇头。
这还真不难,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
稳定下朱无阙,确保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自杀的想法以后,朱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扶着半边身体失去知觉的朱无阙,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他比朱无阙大好多岁,理应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于是朱策很不熟练地挑着书架上的书,然后挑了本较为童趣的小王子,语调奇怪地朗读着。
嗯……感觉好像也不是很童趣啊。
好在朱无阙很给面子,念了不到两页就昏沉睡去了。
放下书,朱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楼下,江翠英仍然坐在地上,裙摆被酒液浸透了,脸上的血已经基本干涸。
睡得很安宁。
就像是死了一样。
————
上了初中,朱无阙没有选择走读。
由于尚未成年,他和朱策接受的几十万遗产,全都存在了江翠英的账户里,由她代为保管。
而江翠英,每个月只给朱无阙四百块钱的生活费。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辅导书和其他学杂的费用。
朱策平时有在跑兼职,所以他不缺钱,偶尔还会给朱无阙塞几百块钱,以改善伙食。
可他挣的钱终究还是有限的,无法保障两个正在长身体的男生的每日正常饮食。
为了长高,也为了稍微增强体质,以后好和江翠英女士周旋,朱无阙决定去做兼职。
他写得一手好文章,作文比赛屡屡得奖,非常适合给工作室当枪手。
写网文,写剧本,写公开信,写道歉书,什么都干,且干得漂亮。
收入还算客观,起码能保证他的蛋白质摄入是大致足够的。
并且由于质量上乘,他在编剧圈,居然还渐渐地有了些名声。
有人花费重金,请他创作剧本,朱无阙接了几个,合作愉快,报酬美丽。
中学六年,他陆陆续续攒下了小一百万。
这不是个小数目,比江翠英女士大发慈悲剩给他和朱策的保险理赔金还要高。
恰逢那段时间朱策跟在徐诚的身后学习创业,极度需要钱,朱无阙便将所有收入全都给了朱策。反正朱无阙的微信支付,绑的是朱策的身份信息,运作起来很方便。
朱无阙对他忍辱负重的哥哥,很是怜爱。
毕竟待在同样恶心的徐诚身边,称他的职务,为他做事,低眉顺眼察言观色,实在不算是个好差事。
朱无阙也劝过朱策放弃徐诚,别这么卑微了,单干吧。
可朱策不愿意。
对他来说,徐诚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人脉,他要用徐诚的人脉关系与经商管理经验,打败他。
朱无阙对商业一窍不通,更不理解朱策的做法。
他点点头,反正他也不懂,简单怜爱一番后,就任凭朱策进行着他的复仇大计了。
朱策笑他倒反天罡,不怜爱自己,反倒是怜爱起哥哥来。
————
中学六年,让朱无阙彻底修炼成了文艺逼。
俗话说得好,人一旦成了文艺逼,就会由内而外地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比如,自/杀的欲/望偶尔会降低,祸害他人的欲/望偶尔会高涨,经常偶尔。
朱无阙想起打骂撒泼样样俱全的江翠英女士。
他突然觉得自/杀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再怎么着也得把江翠英女士给带下去吧。
总之,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朱无阙罕见地开朗了许多。
而这种开朗,主要来源于他对江翠英女士的种种回击。
江翠英女士从他上初中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唠叨着,一定要找个女朋友,然后多生几个男孩,传宗接代。
朱无阙不听,江翠英女士就拿朱嘉明说事儿。
有时候朱无阙实在是厌烦,就扯了朱嘉明的遗照,撕吧撕吧放进壁炉里烧去了。
燃烧得还挺充分。
要是江翠英女士再喋喋不休,他就去掘朱嘉明的墓,就算是冒着被拘留的风险,他也得踹飞朱嘉明的墓碑,扬了朱嘉明的骨灰。
朱策笑他好像变成了街边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朱无阙说是啊,面对江翠英女士和徐诚那种人,就是得流/氓一些。
刚好他最近在读侦探小说,很喜欢身为硬汉派侦探的马洛。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和那两公婆多打几顿。
朱无阙和江翠英女士以这种近似于幼稚的方式,来回斗了好多年。
朱无阙斗得很有武德,除了那晚用碎酒瓶片划伤了江翠英的脸以外,他没再对江翠英动手。
他自认,他还是有一定道德标准的。
直到朱策大学毕业的那天,徐诚让朱策叫他爸爸,叫江翠英女士妈妈。
还让朱策下跪,美其名曰孝顺二老。
亏得前天晚上朱无阙做了三套数学模拟题,血压正飙升,死活降不下去。
借着可观的血压数值,朱无阙拦住了朱策的动作,不顾其他人的视线,从地上抓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就要往两公婆身上扔。
石头砸中了徐诚的头,当场肿起了大包。
江翠英女士则是被向后仰的徐诚抓住,一阵摇晃,倒在了满是碎石的小路上,摔得不轻。
事后,朱策指责朱无阙做事不考虑后果,说了整整一晚上。
朱无阙没有反驳,垂着头,似乎很乖巧的样子。
微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又很服帖,像他这个人。
朱无阙想,他没有做事不考虑后果。
他只是看不惯那两公婆的嘴脸罢了。
末了,朱无阙向苦口婆心劝导弟弟回到正途的朱策保证,以后做事绝对会深思熟虑,绝不意气用事。
偏偏人生是个巨大的回旋镖,总会在不远处的将来,毫不留情地来一把回马枪,正中眉心,让人不得不收回从前说过的话、懊悔从前做过的事。
在朱无阙发誓过后的第三天,江翠英女士带着个混不吝的小男孩回家了。
江翠英说,小男孩名叫朱嘉俊,是她和朱嘉明的遗腹子,理应是朱策和朱无阙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字,咬字极为清晰。
朱嘉俊个子矮小,衣裤上滚了圈泛臭的泥巴,帽子反戴,手腕上缠了好几个发圈。
见到朱无阙的第一眼,朱嘉俊没有叫哥哥,反而咧大了嘴巴。
他笑着说,姚欣死有余辜,她就是个破坏家庭美满的贱/人。
听到这话,江翠英的表情略显尴尬,但她没有制止,只是笑着,看朱嘉俊口舌不停歇地说出另一大堆污言秽语。
朱嘉俊口吐粪便,朱无阙就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皮。
水果刀并不锋利,削起红粉的苹果皮,实在是有一定的阻力。
却轻巧方便,发力点明确。
朱嘉俊骂完了,朱无阙的苹果也削完了。
红薄的皮堆在小碟子上,像座鲜血淋漓、又混合着脑浆胆汁的小山。
“说完了吗?”
朱无阙手拿水果刀,擦拭着刀刃上的果汁。
刚削完苹果,粘粘的,发腻。
朱嘉俊撇撇嘴,踹着洁白的沙发,留下一枚脏污的鞋印。
“我还没说完呢,你问什么啊?贱/人的儿子也是贱/人吗?”
江翠英女士在旁,保养得当的脸上泛着水光,她拉扯着朱嘉俊,要他向朱无阙道歉。
其效果近乎于隔靴搔痒,只能起个点缀的作用。
朱无阙玩着手感良好的水果刀,眼里浮着浅浅的笑意。
在朱嘉俊说完第十七个贱/人以后,朱无阙猛然将水果刀刺进了朱嘉俊的左肩膀中。
水果刀钝,碰见了硬骨头,阻力大,朱无阙便变换着手法,像削苹果皮一样,磨磨蹭蹭地向前推进,用刀尖搅着血肉。
小畜生号啕大哭。
江翠英女士的尖叫再次响起。
水果刀穿透左肩膀,朱无阙玩得也没趣儿了,就拔出了刀,扔在桌面上,动作轻飘飘,仿佛扔了件不足轻重的小物件。
发疯果然有用,往后大学几年,江翠英女士和小畜生都没能有勇气跑他面前继续作死,朱无阙过了几年清闲生活。
几年里,他写剧本,组乐队,恢复与正常人一致的社交关系,尝试许多新事物。
唯独没有发展亲密关系的想法。
想想也能理解,毕竟家庭关系这么奇葩混乱,究竟得是有多缺心眼和不服输,才愿意交往对象,然后重蹈狗屁一般的覆辙呢。
……嗯,没错,江翠英女士就是那个缺心眼和不服输的奇人。
她想让朱无阙赶紧找个对象谈恋爱。
那时,朱策的公司已步入正轨,渠道广多,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拿到了有关于江翠英女士的绝大部分信息。
朱无阙坐在他哥的办公室里,懒洋洋地翻阅着资料,越看越觉得,这江翠英可还真是个神人啊。
为了给朱嘉明生个儿子,从十六岁开始备孕,两年时间,打掉了三胎女婴。还在私人医院里,给全院整了个娇妻大赏,说她是多么多么地爱朱嘉明,才会疯了似的想给他生儿子,满足他的需求。
朱嘉明及他爹也是个十足的烂人。
朱无阙对此啧啧称奇,难怪张珠不愿意让朱嘉明经商呢,合着朱嘉明他爹更是畜生啊,下/海经商多年,赚够了钱再回家,抛妻弃子不说,还染了一身性/病,车里尽是浓妆艳抹的女人。
至于朱嘉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努力复盘他爹的人生经验,升级了人生新打法,选择伪装与精神洗/脑,争取把自己打造为成熟男人的形象。
这么一看,朱嘉明和江翠英女士,还真是天生一对。
朱无阙放下资料,有些想笑。
此时,沉寂多天的江翠英女士给他发来了消息,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朱无阙一直都知道,江翠英女士拿着他的个人信息,在相亲角大放异彩敲锣打鼓,生怕他找不到对象孤独终老,生不出男孩让家族蒙尘。
所以这次,他没有感到奇怪,而是很认真地回复了江翠英女士的消息。
:男,名校毕业,根正苗红,一米八以上,经常锻炼,体制内,家庭条件优越。
或许就是因为回答得太认真了,以至于江翠英女士傻傻地以为,他们的关系终于得到了缓和,她又可以继续她的催婚催孕大业了。
她欢天喜地,找着能够完美符合朱无阙条件的人。
虽然朱无阙跟她说的那些标准,都是认真瞎编出的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
说完,朱无阙没再理会,复明者乐队很忙,最近半个月都有商演,他无暇顾及,和江翠英女士玩着那些无聊的过家家。
半个月后,忙完乐队事宜的朱无阙难得休闲清净,打算找个地儿,好好欣赏近几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书籍。
然后,小畜生和江翠英女士就轮番登场了。
小畜生拿走了他书架上的书,跑到学校里装/逼。
江翠英女士向他推荐了一位理想人选,堪称相亲界中的心动男嘉宾。
朱无阙呵呵笑着。
朱策那边,证据已全了大半,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
也就是说,现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气江翠英女士了,不把江翠英女士气得高血压,算他输。
仔细一想,江翠英女士的人设好像不错,脑子不清醒的娇妻,以男人为中心的娇妻,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娇妻,忘恩负义又倒打一耙的娇妻。
很好,偷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朱无阙和江翠英女士一起去了咖啡馆,在那里,朱无阙见到了他的完美相亲对象。
面前,男人干净利落,气质清越,白衬衫西装裤,端正优雅,声音温润好听。
“你好,我是白于斯。”
朱无阙搅着冰美式,蓦然一笑。
从此,许多事情算是彻底有了开头。
作者有话说:
白于斯:话说,你对我的初印象是什么?
朱无阙: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么能完美符合我无理要求的人。
白于斯:……
白于斯:我就权当你是在夸我了吧。
————
朱无阙的个人番外算是完结啦,嘿嘿,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就不会出意外,还有两篇,都是小情侣的日常,包甜的啦(扭捏)
第36章 江翠英
江翠英是农村户口,家境贫穷,常年入不敷出。父亲在工地上,一年半载回不了家,母亲则是靠着身体吃饭,晚上接客白天种地。
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幸福。
江翠英小学成绩尚可,完全可以去镇上读初中,可是家里没钱,她便早早地跟着母亲下地务农。
看上去,江翠英似乎要走许多贫穷农村妇女的老路,结婚生子,然后劳碌一生。
可就在即将开学的前两天,有位镇上的女老师找到了江翠英。
女老师端庄大气,谈吐得体,她和江翠英的父母说,她看过了江翠英的小学各科成绩,很不错,是学习的好苗子,她愿意把江翠英带到镇子上初中,吃住不用担心,她会全包。
江翠英的母亲不同意,她怕这又是个拐卖小孩的骗局,便始终说她在考虑考虑。
女老师便在村里连住了两天,也劝了江翠英的母亲两天。
眼看着即将开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女老师便答应给江家一笔钱,用来支付她带江翠英走的费用。
一看到钱,江翠英的母亲没有再犹豫,很是爽快地让女老师带走了江翠英。
谁知,这一走,算是彻底地改变了江翠英的命运。
让她从一个深渊,走到了另一个深渊。
朱策曾去找过那位女老师。
经过岁月的洗礼,她仍然素净温柔、乐善好施。
女老师为朱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她叫张元清,家庭优渥,从小便受尽宠爱,成婚后,丈夫更是对她疼爱有加。
他们有一个女儿,冰雪聪明,乖巧可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女儿将会茁壮成长,直到成年,直到可以独当一面。
可是意外发生了。
她的女儿在假期出去游玩时,不慎掉入河中,溺水身亡。
女儿猝然离世,她悲痛欲绝,每天坐在河边,抱着女儿最喜欢看的书,长久地盯着平静的河面。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安宁的一条河,却会吞吃掉人类的生命。
那段时间里,父母劝她带着女儿的爱继续活下去,丈夫陪她在深夜无休止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女儿离世后一年,她终于从丧女之痛里走了出来。
她开始关注班级上的贫困女孩,竭尽所能地为她们提供吃住上的帮助,带她们去读书,读各种书,告诉她们学习的好处、外面的世界。
逐渐地,她的情感被天真活泼的女童们所充盈。
她不再感到郁郁寡欢。
后来有一年夏天,某位老师找到她,说在镇子东南边的村庄,有位成绩很不错的小姑娘,但她的家庭情况有些特殊,恐怕无法继续上初中。
她立马明白了,几乎没有多等一天,便骑车到了老师口中的村庄,如愿见到了那位小姑娘。
多像啊。
她和逝去的女儿,长得多像啊。
在了解到江翠英的具体家庭情况后,张元清就下定了决心。
她一定要带江翠英离开这个吃人的家,她要她自信独立,从此不再与那些腌臜事儿为伍。
后续的发展,说实话并不顺利。
江翠英的母亲势利眼,是个十足的财迷,她根本不在意江翠英能不能上学,她只在乎江翠英可以卖多少钱。
对,她以为张元清是人贩子,要来买她的女儿。
江翠英的父亲暴躁、情绪无常,挣了点钱从不往家里寄,全部花在了工地旁闪着粉红灯光的发廊。
他的要求很简单,想带江翠英走,先给他支付五百块钱。
这不是个小数目。
张元清虽然有钱,可她不确定,将钱留给那两个渣滓算不算得一件好事,她只好住在村子里,给江翠英的母亲做思想工作。
结果可想而知,张元清失败了。
她只好放下五百元,带着江翠英回到了镇上,将她带到家,视她如己出,像对待亲女儿一样爱她。
可惜,事情没有朝着她理想的方向发展。
在进入学校学习的第一周,江翠英和班上的男生发生了矛盾。
张元清问为什么要吵架。
江翠英说,那些人骂她是婊//子养的,他们见过她的妈妈,浑身赤//裸地躺在他们父亲的身上。
张元清抱住江翠英,心疼地吻着女孩冰冷的面颊。
第二天,她把惹事的男生集体训斥了一遍,又让他们写了检讨书。
原以为这么做,江翠英的处境会好一些。
可谁知,第一个学期结束以后,张元清在江翠英的贴身衣物上发现了干掉的精//液。
张元清人傻了,她旁敲侧击,问江翠英发生了什么。
江翠英神情坦然,说她与班上的男生做了,那男生说,可以给她五块钱。
而她很需要钱。
当天晚上,张元清哭着和丈夫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事,痛苦不堪地捂住头。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丈夫安慰她,或许还有改变的余地。
她喃喃着,看向紧闭着的卧室门。
那是女儿的卧室,自江翠英来了之后,她就将卧室收拾了出来,让江翠英住了进去。
对,一定还有改变的余地……
第二天,她和丈夫将江翠英叫到了书房。
她和江翠英讲了许多独立女性的事迹,她告诉江翠英,女孩一定要自爱自强,不要随意糟蹋人生。
苦口婆心地讲了半小时,江翠英脸色一变不变。
她没有答应,她只说,她需要钱,而那个男生目前很喜欢她。
再往后的事情,张元清就不愿意讲了。
她泪眼婆娑,接过丈夫递来的纸巾,看向朱策,像是绝望地问:“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走时,才十四岁,她是跟着那群混混走的……她现在怎么样?”
饶是在商界打拼多年的朱策,在见到这一幕时,也有些于心不忍。
而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张元清已经六十多了,在她的努力下,无数个贫穷女孩通过读书改变了原有的悲惨人生。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忘不了当年的江翠英。
“或许,我不应该把她带到镇上,我不该这么做的。”
张元清躺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多岁,“她很聪明的,科科都是满分,如果顺利,她会考上大学,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可惜,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我对江翠英的感觉,其实很复杂,哎……
第37章 转行去做导演结果道心破碎
文艺没有售价,朱无阙导遍天下。
在以白于斯原著为基础世界观的情况下,朱无阙曾和原作者彻夜长谈,与编剧极限拉扯,兢兢业业导了一年半。
最后,朱无阙看着网络上的评价。
陷入了沉默。
这部文艺科幻片名为B17区,内容无他,生活在孤独星球上、思维简单直来直去的破损机器人,由于某次星球爆炸,结识了宇宙背包客,并与他进行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却哲学意味的对话。
整部片子,主打一个荒诞与迷幻,暂且可以被归类于胡言乱语的队列之中。
但是。
为什么。
B17区,被划分到了年度喜剧片的区域?!
朱无阙靠着白于斯的肩膀,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会觉得它是喜剧片呢?这个桥段很好笑吗?不能因为这个笑话很无厘头就随意地将它定义为喜剧片啊!”
“这里明明是在星球爆炸后生物流离失所于是开始探讨自我进化的荒唐悲剧啊,很好笑吗?”
白于斯将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用动作安慰着怀疑人生的朱无阙,虽然他也很想笑就是了。
朱无阙窝在沙发上,自闭地看着某平台上的影评。
几乎所有影评都是先扬后抑的调调。
先扬指的是对朱导的过往作品进行赞美,后抑指的是对朱导的新作品进行赞美与哈哈哈。
甚至在哈哈哈里掺杂了对宇宙未来的思考。
但整体基调还是哈哈哈。
破防了,这下是真的破防了。
哪怕被江翠英女士狂轰滥炸接稿时被甲方无限施压,他都没这么破防过。
到底哪里哈哈哈了?
到底哪里哈哈哈了!
朱无阙自闭了。
他关掉了笔记本,裹紧夏凉被,倒在软沙发上思考人生,与想着怎样重开会更有艺术感。
很高兴观众们也喜欢科幻文艺片且有自己的见解。
Sorry, Jenny我不会来了,我已经死了。
白于斯伸手,拨着朱无阙额前的头发,将他刚染的白毛捋到耳后,“剧本的创作,不是你和秦老师一起合作的吗?”
朱无阙探出半张脸,眼里没光,“我不会理科,所以关于星球爆炸的理论,是缝合了你的原小说和秦老师的知识储备创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只负责机器人与背包客之间的交往。”
而大量被网友哈哈哈的剧情桥段,就出现在机器人与背包客的交往过程中。
朱无阙全责。
怎会如此。
既然如此,饶是朱无阙全肯定民的白于斯也找不到地方下手安慰了。
他干脆笑道:“那可能,你确实有创作喜剧剧本的天赋。从文艺片导演到喜剧片导演,你觉得这个职业转换怎么样?”
朱无阙闭眼安详,“我觉得不怎么样……”
拍了三年文艺片,拿过奖,有口有碑。
然后,因为一部科幻文艺片,被打成谐星了。
朱无阙叹气,顿感人生灰暗。
“他们不仅哈哈哈,还忽略了背包客对机器人的告白,我不能接受。”
完全不知道机器人的原型就是他且确实偶尔转不过弯加浪漫基因缺失的白于斯有些好奇:“背包客什么时候对机器人告白过?我怎么不记得?”
道心彻底破碎、碎了一遍又一遍的朱无阙:“…………”
毁灭吧,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朱无阙:…………
白于斯:*其实知道告白内容但就是想逗一下破防朱无阙*
朱无阙:*更破防了*
第38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针对第四次家庭成员智商测试的结果,朱无阙有话要说。
他捧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太聪明的狗头,第一千三百次提议道:“要不带他去医院看看吧,我真怕他哪天左爪踩右爪前爪绊后爪,虎个车的摔了个平沙落雁式。”
众所周知,哈士奇大智若愚,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节气时时刻刻叛逆期,属于是领导夹菜他转桌、领导开门他上车、领导敬酒他不喝、领导拿麦他切歌的顶级犟种。
对此,白于斯也很无奈。
“你把试题摊在地上,让他们按爪写答案,任谁来做,智商数值都不会高啊。”
朱无阙指指在旁打盹的两猫两狗,理直气壮道:“那为什么他们智商正常?”
白于斯想了想,“幸存者偏差?”
“不。”朱无阙无法接受,撒开陀思妥耶夫斯基乱动的狗头,“陀氏老爷子生前是个体面人,怎么能被二哈害了风评呢?”
白于斯倚在柜子上,喝着杯半凉的咖啡,纵容地看着眼前胡闹的一人一狗,说:“嗯,所以你想怎么办?”
朱无阙扫了眼大愚弱智的二哈,斩钉截铁道:“改名。”
白于斯失笑道:“你想改成什么?”
朱无阙皱眉,“没想好。”
白于斯笑笑,叹了口气,坐在小吧台前调酒。
……
捡到这只二哈时,正值寒风刺骨的冬季。
十二月份,东北地区冷得连骨头缝儿里都钻雪粒子,呼出的气落在围巾上,很快便结了层霜。
他们结束一天的游玩,打算回民宿休息。
从地铁站到民宿,有一条长达三百米的小路,逼仄、堆雪不化,偶有几根枯枝夹杂着黑泥躺在雪上,一脚踩下去,嘎吱作响。
朱无阙走在前方,鸽灰色的围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深邃的眼窝和半死不活的一双眼。
走至拐角处时,白于斯住脚,转头看向街边热气腾腾的小摊,今天他们光顾着在单板和双板之间做长达八万字的现场辩经了,辩到现在饭还没吃。
白于斯拉住朱无阙的围巾,问道:“吃烤红薯吗?”
朱无阙微微仰头,“吃。”
摆摊的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坐在马扎上和邻摊的阿姨聊天,见有人来了,自来熟地笑道:“吃什么呀?”
白于斯拉下围巾,“两个烤红薯。”
“好嘞。”
阿姨动作娴熟,很快,两个滚烫的红薯便被细致包好,拎着塑料袋递到了白于斯手上。
顿时,烤红薯的香甜气息在空中弥漫,没一会儿,天就飘起了小雪,在路灯下闪着细微的银光。
两人挨在一起往回走,主要是朱无阙挨,白于斯走。
白于斯推推仿若无骨的朱无阙,“起来走两步。”
“走不了了……”朱无阙可怜巴巴地低声道,“摔疼了,需要老公安慰。”
“明天还玩单板吗?”
朱无阙一扫阴霾,斩钉截铁道:“玩。”
白于斯拿他没办法,只能点头,“那你加油。”
两人有来有回地贫了几句,还没走进巷子,就听见阿姨的几声唏嘘。
“还没人来认啊?”
“没呢,在这趴了好几天了。哎,也是遭罪,天天蹲垃圾桶底下吃塑料袋。”
“估计是身上有病,主人不想治,就把它丢出来了。”
“嗯呢,今晚又有暴风雪,捱不过去了应该是。”
朱无阙回头,看向路灯下的垃圾桶,果然,那里有一团小小的黑影,看模样,应该是条哈士奇,但瘦得太脱相了,皮毛又掉得厉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细弱的呼吸起伏。
阿姨说得没错,如果继续趴着,暴风雪一来,它肯定活不过今晚。
邻摊阿姨说得也没错,它身上的病太多了,多到医生看了都呲牙。
呲了将近一个月,哈士奇终于算是勉强恢复了活力。
候机室里,朱无阙若有所思,“叫它史铁生怎么样?”
白于斯悠闲翻着备忘录,眼皮一抬:“你再想想?”
给一只险些失去前腿的狗取名为史铁生,损不损啊?
“那就叫陀思妥耶夫斯基吧。”
“为什么?”
“因为爱情。”
白于斯被他的古早冷笑话逗笑了,点头道:“嗯,陀思妥耶夫斯基,挺好的。”
……
平心而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很乖,不护食,品相也不错。
但,朱无阙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智商的焦虑心理,完全是有理有据的。
也许是以前脑部受过伤,陀思妥耶夫斯基总会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智障行为。
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创下吃狗粮结果吃醉了一路晃到了浴室顺便顶开了花洒淋了一身水自己给自己洗澡的奇葩记录;
再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分不清狗粮和猫粮,或者说,他就是欠儿,非要吃猫粮,还吃得天女散花满地都是;
再再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只哈士奇,他不拆家,他拆积木。
对,他拆积木。
还只拆朱无阙刚拼好的积木!
当然,也不能说是拆,毕竟他只是往上一趴,积木便哗啦哗啦地倒了一地。
堪称二哈式乌鸦坐飞机。
半夜,朱无阙抱着加百列走进卧室,头疼控诉道:“我刚拼好的哈OO特大城堡,又塌了。”
也不嫌扎肚子。
白于斯心态不错,倚在软包上看电影,说:“不错,是个当工程师的料子。”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摆烂的爹,孩子才会这么任性智障……”朱无阙窝进被子里,握着加百列的猫爪叹气,“嫁给你这么多年,儿子痴傻,女儿天天睡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嗯,你说得对。”白于斯将龙舌兰日出递给朱无阙,顺手捏了把睡得昏天暗地的加百列。
加百列猫头一动,眼都不睁就继续睡了。
看看毫无作为的丈夫,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小女儿,再看看门外专注于抓自己尾巴玩的儿子们,娇妻顿时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四十个瑞士卷都拯救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智商……”
“想好改名叫什么了吗?”
朱无阙两眼一闭,自暴自弃道:“不改了,凑活过吧。”
世界破破烂烂,儿子智智障障,娇妻缝缝补补。
作者有话说:
养了这只智障二哈呀,以后智智障障的(bushi
第39章 给猫洗澡天打雷劈
一言以蔽之,朱策是在某对小情侣交往了三个月以后才见到的双方当事人。
而当时的场面,有些小尴尬。
已知朱无阙父爱大发,想给家里的崽子们洗澡;
再已知朱策对狗毛过敏,对猫毛却不过敏;
可得,朱策能为父爱大发的洗浴事业添砖加瓦。
所以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
朱无阙全副武装,与手执花洒的朱策严阵以待,争取为建设美好未来而共同努力,让每一只崽子都有澡可洗,让每一只崽子都能香喷喷。
第一只崽子是路西法,非常乖的小宝贝,洗起来也很让人放心。
给露露打泡沫的时候,朱无阙不由得灵机一动,“哎,要不我们同时洗两只猫,怎么样?”
然而,众所周知,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忌讳灵机一动。
所以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加百列率先出逃,跟条鱼似的逃走了,还顺手带坏了文静姐姐,让姐姐重生成为美丽的大鱼,双双跳出了浴池。
她们逃,他们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两只猫的毛本来就长,经过绵密的泡沫一打,瞬间就成了适应性悬浮翅膀。
你以为抓到了她们的身子,其实抓到了她们的毛;你以为你抓到了她们的毛,事实上还真就是抓住了她们的毛。
十几分钟下来,战场状况不可谓不惨烈。
两只猫虽然不抓人,但会扑腾水花,没多久就扑腾了两人一身水。
尤其是朱策,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手拿花洒的重大任务,他不敢偏离半分,混着泡沫的水被扑腾到了脸上,也死死地握住花洒不肯放手,强忍住没有崩溃。
他紧闭着双眼询问战况:“现在怎么样了!”
戴着手套根本抓不住加百列的朱无阙在门外大喊:“她跑到卧室了,我正在追!”
“什么?你出去了!”朱策猛然睁开眼,才发现一直和他搏斗的居然是路西法!
而路西法的战术很简单,就是在浴池里时不时扬点水花,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就这样搏斗了半小时,总算是把路西法收拾干净进了烘干箱。
然后在与加百列的史诗级对战中,人类再次落败。
加百列乘胜追击,还喊来了被关在阳台上的两只狗大酱作为增援,打得朱策猝不及防,怒骂朱无阙锁门不力!
由于要躲避狗大酱的猪突猛进,朱策的花洒只能三百六十度地来回旋转,很快就搞得两人浑身湿透,人类一败涂地!
所以在下午五点白于斯提前下班回到家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猫飞人炸的壮烈场景。
他拿着钥匙站在门边,看着房间里的水坑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去打日德兰海战了?”
黑塞连忙跑到他的脚边,用头蹭着他的膝盖,哼哼唧唧地把他往浴室里引。
走到浴室,战况升级。
朱策倒在地上再起不能,朱无阙维持着人类最后の尊严,与加百列进行着最终的对决。
showdown!
白于斯俯身摸了摸黑塞的狗头,让他先出去,然后回身看向浴室里的刺激战场,调侃道:“不错,没把浴缸翻了就算是成功。”
朱无阙把着猫头清洗,头发全湿了,丝丝缕缕贴在脸与脖颈上,有种凄惨美。
他头也不回地甩锅:“都怪你朱无策!谁让你提议给猫洗澡的,这下好了,你又过敏了是吧!”
躺在地上一蹶不振勉强抬了抬头的朱无策艰难地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啊?”
……
两个小时后,打扫完战场的朱无阙叹了口气,倚着拖把怀疑人生,“我真傻,真的。”
“别这么想,起码结果是好的。”白于斯给收整完毕的朱策倒了杯茶,揶揄道,“改天给海明威洗洗澡吧,宠物医院的刘姐都快把给海明威洗澡当成减肥操了。”
朱无阙摇了摇手:“你饶了我,让我多活几年吧。”
终于找回了几分商场上的意气淡定在沙发上喝茶的朱策点点头:“嗯,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迎接弟弟的男朋友还是初次见面这种事还是不要再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