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地铁车厢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汗味和早点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
以前这种时候，人们大多刷着短视频，或者闭目养神。
今天不一样。
放眼望去，一排低头族手里捧着的手机屏幕上，清一色亮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彩色水果碗图标——“爱果”App。
写字楼，晨会。
部门经理刘强站在投影仪前，唾沫横飞地指点着PPT上走低的销售曲线，手指把白板敲得“笃笃”作响。
会议桌下，周阳把手机压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前排同事的背影遮挡，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不是微信，也不是邮件，而是洛圣都的地图界面。
“您的地堡原材料已耗尽。”
一条弹窗跳出来。
周阳眼皮都没抬，手指熟练地切到“军火大亨”页面，点击“购买原材料”，七万五千游戏币瞬间扣除。
他又切到“武装国度”的网购页面。
“RPG火箭弹，补满。”
“粘弹，补满。”
“重型狙击枪子弹，补满。”
随着指尖的一次次轻触，手机震动反馈出清脆的“咔哒”声，就像真的子弹压入了弹夹。
“周阳，你对下季度的方案有什么看法？”
刘强的声音突然拔高。
周阳猛地抬头，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推了推眼镜：“我觉得经理说得对，我们需要加大投入，确保持续产出。”
刘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喷洒口水。
周阳长出一口气，再次翻过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原材料已送达，生产开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在上班，他的军火工厂也在“上班”。
这种感觉，很奇妙。
……
京华大学，阶梯教室。
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微积分公式，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
大二学生孙浩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计算器。
“九头蛇战斗机，三百万。”
“现在存款，一百二十万。”
“全福银行分红一次七万，太平洋银行分红四十万……”
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算的不是导数，而是还需要肝多少个小时才能把那架能垂直起降的钢铁巨兽开回机库。
“嗡。”
手机震动。
是“爱果”App推送的消息：“您的夜总会人气正在下降，请尽快前往处理。”
孙浩眉头一皱，手指在屏幕上点开“联系人”列表，找到ID叫“肝帝一号”的好友，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兄弟，帮我做个夜总会人气任务，送你一辆满改的骷髅马。”
两秒后，回复来了。
“成交。”
孙浩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着黑板上的公式，觉得枯燥的数学课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
同一时间，洛圣都国际机场的私人机库旁。
王聪正躺在自家别墅的真皮沙发上，旁边放着一杯刚醒好的红酒。
他没有开电脑。
他手里拿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爱果”App的CEO专属界面。
王聪在App的“雇佣”频道发布了一条置顶消息。
“招募四名资深玩家，负责今晚八点到十二点的特种货物运输。要求驾驶技术过硬，听指挥。”
“报酬：游戏内分红拉满，每人额外两百块人民币红包，微信现结。”
消息发出的瞬间，申请列表瞬间爆满，数字一路飙升到“99+”。
他随手点选了四个等级超过100级、KD比（击杀死亡比）好看的玩家，点击“雇佣”。
紧接着，他在App的地图界面上，看到了代表这四名玩家的蓝色光点开始移动，朝着他的仓库汇聚。
他点开语音功能，对着平板说道：“一号车去港口，二号车去沙漠，三号四号开武装直升机护送。别把货弄坏了，坏一箱扣五十块钱。”
“收到，老板！”
“放心吧老板，车毁人亡货都在！”
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恭敬回复，王聪端起红酒抿了一口。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车辆的小点在地图上穿梭，看着自己的资产数字在不断跳动。
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比自己亲自开枪杀人要爽上一百倍。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
对于接单的玩家“阿强”来说，这也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他坐在充满烟味的网吧里，手里握着鼠标，耳朵里塞着耳机。
手机放在键盘旁，屏幕上亮着微信转账的收款界面——“200.00元”。
“兄弟们，干活了！”
阿强在语音频道里喊了一声，操控着角色跳上了一辆装甲货车。
以前玩游戏是花钱，或者是为了虚拟的数据。
现在，他是在“上班”。
老板在手机App里远程指挥，他在电脑前冲锋陷阵。
只要把这批货安全送到，今天的网费和饭钱就有了，还能剩下不少。
“带薪玩游戏”，这个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中的词，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
京华市，游戏科学总部。
财务部的打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声，吐出一张温热的报表。
苏小雨抓起报表，扫了一眼最底下的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林总。”
苏小雨把报表拍在桌子上，手掌压着纸面，呼吸有些急促。
林墨坐在落地窗前的转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头也没回。
“多少？”他问。
“百分之五百。”
苏小雨的声音有些发颤：“鲨鱼现金卡的销量，在‘爱果’上线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暴涨了百分之五百。而且……”
她顿了顿，翻开第二页：“在线时长并没有因为App的分流而减少，反而增加了。玩家在电脑前的平均时长拉长了两个小时，而App的日活……已经超过了微信。”
林墨转过椅子，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
KK互娱，顶层办公室。
马总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分屏显示着两份数据。
左边是KK旗下几款主打手游的日活数据——几条绿色的曲线一路向下，像是跳崖的羚羊。
右边是关于“爱果”App的市场调研报告——那红色的增长曲线像是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这就是你们说的‘辅助工具’？”
马总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得把烟头碾得粉碎。
他对面站着的一排高管，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一位分管手游业务的副总裁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开口：
“马总，这……这不科学。一个不能玩游戏的App，凭什么能抢走我们的用户？那些玩家是不是疯了，对着一个数据面板也能玩得津津有味？”
“而且……”副总裁咬了咬牙，
“我们已经在组织人手了。只要一个月，不，半个月！我们也能给《神话》做一个一模一样的App出来！功能比他们更多，界面比他们更华丽！”
马总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副总裁脸上。
“半个月？”
马总抓起桌上的报告，猛地甩在副总裁身上。
纸张飞舞，散落一地。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马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暴怒：
“林墨那个疯子，他根本不是在做App。他是在抢劫！”
他指着窗外：“他在抢劫用户的时间！他在抢劫用户的生活！他把那个该死的游戏变成了用户生活的一部分！”
“你做一个App有什么用？你的游戏能让用户在开会的时候想着去送货吗？能让用户在上课的时候算计着买飞机吗？”
副总裁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马总颓然地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恐惧。
他想起了林墨之前说过的话。
“我要买下他们的人生。”
以前他以为这只是一句狂妄的口号。
现在，他看着自己手里那部也安装了“爱果”App的手机，突然觉得掌心一阵发烫。
马总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出去。”
“都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