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政十二载,裴怀彻身处皇家权力的漩涡中心,几乎是与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十年。
论文斗,他与盘剥百姓的酷吏周旋,与结党营私的朝臣抗衡,亦不曾放过勾结地方官府,横行一方的豪强世族。
论武斗,他曾亲率三千铁骑深入西方大漠,歼敌纳降西邦联军近十万,杀得诸部族俯首称臣,退守腹地,数年间不敢再犯他大渊边境。
可此时此刻,他面对自家小娘子的处境,却还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除却这次要带的“孩子”同样指望不上,能不拖后腿已是烧高香之外,更多则是他自己同样远不比从前。
他已不再是手持先帝遗诏,能够名正言顺摄政临朝的煊王。
如今的他不过是公主榻间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面首,更因腿疾不得不长困于府中,莫说及时根据外界的风吹草动辩明情势,恨不得他所知的每一点讯息,都需经手他人。
思及此,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却又迅速淡去,勉强缓了面色,顺着翠花的话问道:“你此番入宫,与所见之人都相处融洽?”
翠花只当他方才神色略沉是因初坐轮椅不适,不假思索地点头,眉眼弯弯:“是呀,我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么招人喜欢,大家恨不得挣着抢着对我好!”
裴怀彻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又问:“那谁待你最好?”
翠花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掰着纤细的手指细数:“最好的自然是母皇,除此之外,睿男妃赏的礼最重,德男妃嘘寒问暖起来最是热络……”
数到一半,她又摇摇头,眸光清透明澈:“不过我觉得也不能这么比,睿男妃最得母皇宠爱,赏到他宫中的好东西本也最多,我那和尚后爹至今吃斋念佛,后宫事务都由德男妃掌管,他自然要多关照我的起居。”
她自小被为人厚道的刘老倌抚养长大,也从爹爹那里学来了知恩图报的做人准则。
别人对她好她都会记得,也懂得每个人的性情处境不同,从不愿将别人的善意分个高下亲疏。
乡野百姓,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走出镇子,乡里乡亲也多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情分,所以淳朴一些确是安身立命之本,可在这吃人的皇宫深门……
裴怀彻眼底微沉,毕竟还要顾及她的接受限度,不忍一下子说得太深太破。
到头来他只得暂压繁杂心绪,将言辞重点放于从她天真烂漫的话语间,套出更多的有用讯息上。
不料他正欲再问,一枚暗红莹润的冰镇小果突然被递到唇边。
早膳将尽,翠花见他只捡着近旁的两三道菜略动了几筷,便从桌中玉碟里拈起这颗冰鲜果子喂他。
她一双乌眸亮晶晶的,纤指托着那颗剔透红果,献宝似的笑问:“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吗?”
裴怀彻的心神尚且停留在自己此刻鞭长莫及的宫闱之中,垂眸一瞥,几乎是下意识脱口:“樱……”
幸而只说出一字,他便骤然反应过来。
这果子唤作樱桃,乃是梁国陇州的特产,生长环境极为挑剔,唯在向阳坡上每年六七月份成熟一季,绝非寻常百姓所能见。
而以他如今“村夫”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见过吃过。
于是他即刻改口,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应该……不知。”
翠花被他罕见发懵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又跟我长见识了吧?这叫樱桃,我在宫里吃到时就特别喜欢,母皇见了,特意叫人在供果里又精挑细选了两斤最大最红的让我带回来。”
裴怀彻张口含住那枚樱桃,轻轻一咬,冰凉甜润的汁水便在齿间蔓延开来,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肃。
他倏然惊觉了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便是他自己欲亲自探查那些皇亲贵胄属实不易,可翠花和他却是要日日见面的。
也就是说随着她眼界渐开,他若不谨慎言行,只怕未等他把外面的那些豺狼虎豹如何,他自己的身份反倒可能先引她生起疑心。
早膳后,翠花推着他在府中逛逛停停,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偌大的公主府走了个大概。
最终他们停在了后院的莲池边,翠花走得热,索性除了鞋袜,将一双白嫩嫩的脚丫浸入清浅池水中,水波映着日光轻漾,碎金般在她足边跳跃。
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相公,咱们之前住的村子后面其实有一条小溪,溪水也很清,前两个夏天,我总想着要是也能带你去溪边玩水该多好。”
裴怀彻收敛心神,目光掠过她浸在水中的纤足,声线温柔:“我知道,去年冬天,狗娃说他馋肉去溪边凿冰抓鱼,还被他爹揍了一顿。”
翠花闻言笑靥如花,美目中光彩流转:“哈哈,我小时候贪嘴了,也跟村里的男娃这么干过,我爹虽气,却舍不得打我,只带着我去到他们家里告状,说都是他们带坏了他的乖女。”
她边说,边将裙裾又挽高了一些,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腿,珠圆玉润的脚趾轻轻拨动池水,漾开圈圈涟漪,神情惬意舒展。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在水中灵动的倒影,轻声道:“若你喜欢池中有鱼,我便去同狄管家商量一下,让他买些鱼苗放进去。”
翠花却摇头:“娇气的观赏鱼我不喜欢,便是放了肉鱼,这死水养出的肉也不鲜,还不如让膳房买现成的。”
她侧过脸,笑容在日光下格外明媚:“其实有鱼没鱼不是重点,我是想说,如今什么福都能带着你一起享到,真好。”
望着她单纯干净的笑颜,本来聚在裴怀彻心尖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想,她既如此喜爱今日的富贵安稳,他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毕竟他余生所求,从来不是什么安贫乐道,不过是她,安身于她。
翠花对重新规划池塘兴致缺缺,却看中了池塘旁边的一块空地,兴致勃勃地要辟作小菜园。
她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虽说府上每日送来的蔬果也顶新鲜,但我还是想自己种些,不仅平日能活动筋骨,免得我要不了多久就因为只吃不动,把自己养成大胖公主,等收成了送进宫里,也可以哄母皇开心。”
她显然将他先前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孝敬女皇这种吃穿用度皆应有尽有的长辈,心意永远比具体献了什么更重要。
裴怀彻颔首,目光掠过那片沃土:“梁国气候温润,不少作物都可以一年两熟,今年春种时节已过,你先从那些选,选好告诉我,我再为你划地。”
他似乎总是有办法,为她将日子打理成更加顺心遂意的模样。
翠花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只觉老天爷降下的万千福泽里,终究是眼前这段天赐良缘最最称她心意。
在府中漫步一番后,翠花见裴怀彻眉宇间仍有霁色,心底便悄悄萌生了往后要再与他同游湘京的念头。
只是若要成行,不仅需将他日常所坐的轮椅改造得更为灵便一些,府中现有的马车也需做出改制,绝非三五日就可仓促备妥的。
好在翠花并不心急,她与裴怀彻眼下都尚有事情做,倒也从容。
裴怀彻忙着与狄管家商议沟通,为她重新规划府邸布局,而她在府中休整几日后,也迎来了女皇自宫里派来教导礼仪的教习嬷嬷。
宝钿果然没有辜负翠花的信任,她原本就是这位杜嬷嬷的得意门生,嬷嬷入府首日,她便替翠花在嬷嬷跟前周全了裴怀彻的说辞。
嬷嬷在宫中当差二十余载,深知此事若是多嘴,非但于女皇跟前讨不得好处,反倒还会招惹公主不悦,便从善如流地收下赏银,只尽职尽责地专注于分内之职。
当然,她肯卖这个面子,也因几日相处下来,公主与府中这位不良于行的通房面首,皆给她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公主自不必说,天家贵胄,不但天资颖悟,学什么都快,性情也烂漫纯真,待下宽和,从不端着贵人的架子,叫人很难不心生喜欢。
而那被府中上下唤作“淮爷”的通房面首更是待人接物之周全得体至极,气度风华尤为出众清贵,几乎不像是市井民间能养出的人物。
这就让杜嬷嬷暗叹这天家血脉果真天佑,他们公主竟能从渊国的边陲之地觅得这么一位,简直堪称匪夷所思。
简而言之,寻常人等初闻流落民间的公主竟一朝回朝,仍对昔日招赘于乡野的残疾村夫偏疼如初,多半会心下诧异,至多叹一句“公主重情”。
可真正见过裴怀彻之后,那些诧异便会尽数化作遗憾和惋惜。
若非造化弄人残了双腿,以此人的品貌才识,又怎会屈居于公主府中,只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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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不便见光示人的通房面首?
如此一想,杜嬷嬷更觉着二公主是个有福气的。
宫中之事,很多都不能只瞧表面,即便得女皇陛下疼爱,公主人也聪慧,但初入宫阙,总归易遭人蒙蔽坑害,能有裴怀彻这般心思缜密,又真心待她的人在旁筹划,实属可遇不可求的幸事。
这日随嬷嬷学毕礼仪,已隐隐有了几分公主气度的翠花步履轻快地踏入裴怀彻房中,眸中水光莹润,俨然是有事要同他商量。
裴怀彻正执书翻阅,闻声抬眼,见是她来,便轻轻将书卷搁在案上:“离中秋宫宴还有十日,杜嬷嬷提醒你,该同我商议为宫中长辈备礼的事宜了?”
翠花一怔,随即笑开,桃花色的眼尾弯如新月:“我还一个字没提呢,你怎么连这都能未卜先知?”
因我终日所思,除却浅眠的那两个时辰,恨不得将余下的十个时辰皆系于你身,想着该如何护你周全,助你稳妥做好这个公主。
这话在裴怀彻喉间滚了滚,终是不会直接言说给她。
便只抬手轻按因殚精竭虑过久,而微微胀痛的太阳穴,沉声道:“只当我杂书看得多……略通些推算吧。”
翠花信以为真,眸光倏亮:“你竟连这个都会?怎么不早说!早知你有这本事,当初在村里我就不叫你教书了,教书哪有算命赚钱,你若算得准,只怕母皇找到我的时候,咱俩都盖好砖房,生完娃娃了!”
裴怀彻知她如今晓得分寸,只会在私下里才这般口无遮拦,却仍蹙眉:“届时女皇陛下寻回爱女的喜悦未退,便要接着听闻噩耗,公主竟与个天残地缺的江湖骗子给她生了外孙?”
翠花凑近他,神色俏皮:“天命的事怎么是骗?母皇年少轻狂那会儿自己都从寺里抢和尚,都是凭口舌安人心的买卖,无非是剃不剃头发的分别。”
裴怀彻终是正色提醒:“女皇陛下虽是你的娘亲,也是天子,不可妄议,慎言。”
翠花最不喜没有旁人时他仍这般拘礼,嗔怪地睨他一眼:“偏你规矩多,母皇是皇帝,我还是公主呢,昨夜你可不只没有‘慎言’,也没‘慎行’……”
她口中抱怨,人却已轻倚至轮椅扶手边,胸前丰盈碰触他的肩膀,存心要惹破他这副道貌岸然的端方模样。
裴怀彻顺势而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时二人身影交叠,只是窗外天光尚明,终究只交换了一个缠绵亲吻。
耳鬓厮磨片刻,两人重拾方才的话题。
裴怀彻先为她理清了需要备礼的人:“女皇陛下的礼自当精心筹备,此外便是后宫里的一后四妃,品阶再低者,宫宴上便不必备礼了。”
翠花略有迟疑:“可我住在宫里的几日,好些位份不高的男嫔和御夫也赠我东西了。”
裴怀彻耐心为她分说其中关节:“梁国官制,皇子皇女皆属正一品,节庆宫宴公开献礼不同于私下往来,除生身父母外,只需孝敬正一品以上的后妃即可。”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而抬眼看他:“你也怪神的,咱俩之前一个村姑一个村夫,明明起点一样,怎么我这正牌公主跟专人学了这些时日还磕磕绊绊,你这无人教导的‘准驸马’,反倒比我适应得更快?”
裴怀彻自然不敢再推说他会算,况且这些事本也不可能经卜算得知。
遂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锋,落回备礼细则:“至于具体要送什么,不宜由你我独断,你明日不妨进宫一趟,与你的两位皇妹商量。”
于公主府长袖善舞的这段时间,裴怀彻已从府中曾在宫里当职的下人们口中,拼凑出了翠花几位兄弟姐妹的大致情况。
那位远在琼州养病的皇太女风评极佳,但凡提她,皆是些德才出众,恩泽广被的溢美之词,无疑是女皇属意,朝堂上下也认可的贤明储君。
四皇女与五皇女虽性情各异,却皆伶俐恭顺,自身不愿,女皇似也无意让她们涉足繁剧国事,只悉心教养,任其各自发展所好。
至于他之前就担心其会嫉恨翠花受宠的三皇子,情形也确实较为复杂,但被女皇和群臣不喜属实,连宫宴是否会列席都未可知。
既想翠花也只做个安稳闲散的公主,裴怀彻便觉让她与那对双生皇妹多些走动不是坏事。
初入宫廷,依例而行,总好过自行其是,徒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