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天空在刹那间撕裂。
那撕裂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不是被外力撕开，而是从内部崩裂，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无尽岁月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裂痕中涌出的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光。
纯粹的金色光芒。
但那光芒与之前温暖的金色截然不同——它是冰冷的，凝固的，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刃，刺入每一个存在的瞳孔。被那光芒照射的瞬间，所有契约兽都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是被压制，而是时间在它们身上停止了。
浪花凝固在半空。
风声凝固成死寂。
心跳凝固在胸腔。
甚至连思绪，都凝固在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刀锋上十一道契约光芒疯狂闪烁——但那闪烁也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便凝固在刀锋上，像十一颗被冰封的星辰。
贝贝的尾巴缠在他颈间，他能感觉到那尾巴的温度正在流失——不是变冷，而是停止变冷，停止变热，停止一切变化。
“老大……” 贝贝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动不了……”
守蜷缩在他怀中，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它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紫站在他身侧，九条尾巴末端的紫色火焰凝固成九朵紫色的冰晶。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嘴唇都无法动弹。
无站在最前方，纯白色的毛发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剧烈闪烁，像是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契约者……” 无的声音响起，那是唯一没有被凝固的声音，“它来了。”
“谁？” 雷欧在心中问。
“我的另一半。” 无说，“永恒。”
——
裂痕炸裂。
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降临。
那不是兽人，不是任何有形的存在——那是一团凝固的光，光芒中隐约有一个人形，但那人形每时每刻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像是被冻结在永恒的瞬间。它的眼睛是两团更亮的光，光芒中没有瞳孔，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比冷漠更深的东西——
“不变”。
它落在胚胎海的沙滩上。
落下的瞬间，整片沙滩都变成了晶体——银白色的沙粒凝固成透明的冰晶，每一粒都保持着落下时的姿态，永远定格。
它看着雷欧。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
“永恒”。
——
“契约者。” 那声音响起，不像任何活物，更像是无数面镜子同时反射的回音，“你让虚无，学会了存在。”
雷欧握紧凝固的战刃，艰难开口：
“你是谁？”
那身影微微颤动，像是在笑。
但那笑也是凝固的，一成不变的。
“我是——”
‘永恒之主’。”
“所有存在——”
‘最终的归宿’。”
——
无的身体剧烈颤抖。
那些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像是在燃烧。
“契约者……” 无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痛苦，“它和我……本是一体……”
“在时间开始之前，我们共同构成了‘存在’本身。”
“我代表虚无——所有存在的终点。”
“它代表永恒——所有存在的起点。”
“我们互相制衡，维持世界的平衡。”
“但现在，我与你契约——”
“平衡被打破了。”
“它来了。”
“来——”
‘纠正一切’。”
——
永恒之主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整片胚胎海都凝固了——浪花定格成万千冰晶，银白色的沙滩化作一面巨大的镜子，天空中飘浮的云朵变成凝固的雕塑。
所有契约兽都定格在原地，保持着前一瞬的姿态。
只有雷欧和无还能勉强动弹。
“虚无。” 永恒之主开口，“你背弃了我们的约定。”
“你选择了变化。”
“选择了——”
‘存在’的碎片。”
“选择了——”
‘记忆’。”
无抬起头，纯白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永恒，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 永恒之主打断它，“存在，就是不变。”
“变化是幻象。”
“记忆是负担。”
“契约是——”
‘错误’。”
“我来纠正这个错误。”
“把你们——”
‘永恒化’。”
“让你们——”
‘永远保持这一刻’。”
“永远——”
‘存在’。”
——
它抬起手。
凝固的光芒从指尖涌出，涌向雷欧，涌向无，涌向所有被定格的契约兽。
那光芒触及的瞬间，雷欧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不是消散，而是凝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减慢，减慢，减慢——
然后停止。
但不是死亡。
是永恒。
永远保持这一刻。
永远无法变化。
永远——
‘存在’。”
——
无挡在雷欧身前。
纯白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涌出，与那凝固的光芒碰撞在一起。
轰——
整个胚胎海剧烈震颤。
凝固的浪花炸裂成无数碎片，凝固的云朵化作齑粉，凝固的沙滩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契约者！” 无的声音在雷欧意识中炸响，“快走——”
“我拖住它！”
雷欧握紧战刃。
刀锋上的十一颗星辰剧烈闪烁——它们正在挣脱凝固，正在回应他的意志。
“不走。” 他说。
“什么？！”
“我说，” 雷欧向前踏出一步，“不走。”
他看着永恒之主。
看着这个代表永恒的存在。
看着这个——
‘孤独’了无尽岁月的存在。”
“永恒之主。” 他开口，“你知道虚无为什么选择契约吗？”
永恒之主的光芒微微凝固。
“因为它孤独。” 雷欧说，“因为它记住了无数被遗忘的存在，却从未被任何人记住。”
“那你呢？”
“你记住了什么？”
“又被谁记住？”
——
永恒之主的光芒剧烈闪烁。
那是它第一次出现变化。
“我……”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我记住了——”
它说不下去。
因为它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永恒。
只有无尽的不变。
只有无尽的——
“孤独”。
“你和我一样。” 无轻声说，“我们都孤独了无尽岁月。”
“但我找到了契约。”
“找到了——”
‘被记住’的感觉。”
“找到了——”
‘存在’的意义。”
“你也可以。”
“只要你——”
‘选择变化’。”
“选择——”
‘被记住’。”
——
永恒之主沉默了。
凝固的光芒在它周身剧烈翻涌，像是无数情绪在挣扎，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良久，它开口：
“虚无，你不懂。”
“我是永恒。”
“永恒不能变化。”
“一旦变化——”
‘我就不再是我’。”
“一旦被记住——”
‘我就不再永恒’。”
“这是——”
‘我的宿命’。”
——
无沉默。
雷欧向前踏出一步。
“宿命？” 他说，“你知道虚无的宿命是什么吗？”
“是遗忘一切。”
“但它选择了记住。”
“你知道蛮荒之核的宿命是什么吗？”
“是囚禁所有魂。”
“但它选择了放手。”
“你知道噬魂兽的宿命是什么吗？”
“是吞噬所有魂。”
“但它选择了守护。”
“你知道紫的宿命是什么吗？”
“是记住一切，却忘记自己。”
“但它选择了——”
‘被记住’。”
“宿命——”
‘不是枷锁’。”
“宿命——”
‘是选择’。”
“你可以选择——”
‘继续孤独’。”
“也可以选择——”
‘被记住’。”
“你可以选择——”
‘永远不变’。”
“也可以选择——”
‘存在’。”
——
永恒之主的光芒凝固了。
不是被外力凝固，而是它自己选择了凝固。
它看着雷欧。
看着这个人类。
看着这个敢于对永恒说“不”的存在。
“你……” 它的声音很轻，“你不怕我？”
“怕。” 雷欧说，“但我更怕——”
‘你继续孤独’。”
“因为孤独——”
‘比死亡更可怕’。”
“因为孤独——”
‘比虚无更痛苦’。”
“因为孤独——”
‘会让永恒，变成永恒的折磨’。”
——
永恒之主沉默了。
凝固的光芒开始松动。
不是崩溃，而是——
“融化”。
那光芒中，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出现了波动。
出现了——
“情绪”。
“我……” 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我可以吗？”
雷欧伸出手。
掌心朝上。
那里，有一道金色的契约纹路正在脉动。
那纹路中，有十一颗星辰在闪烁——那是贝贝，是守，是紫，是无，是存梦寂忘忆在终，是所有的契约兽。
它们在等。
等这个永恒的存在，握住这只手。
“来吧。” 雷欧说，“与我契约。”
“让你——”
‘被记住’。”
“让你——”
‘存在’。”
“让你——”
‘不再孤独’。”
——
永恒之主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道脉动的契约纹路。
看着这个愿意契约它的人类。
无尽岁月了。
无尽岁月，它没有感受过任何东西。
但这一刻，它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
“渴望”。
它伸出手。
那手在颤抖。
颤抖得厉害。
像是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像是怕伸出手的瞬间，一切都会消散。
但它还是伸出了手。
轻轻搭在雷欧掌心。
——
触碰的瞬间，光芒炸裂。
那光芒穿透虚空，穿透整个胚胎海，穿透那些凝固的存在——
无尽岁月来，第一次，永恒出现了变化。
第一次，永恒被记住了。
第一次，永恒——
‘存在’了。”
——
光芒消散。
永恒之主站在原地。
它身上凝固的光芒正在褪去，露出真正的模样——
那是一只幼兽。
浑身金色，金得像凝固的阳光。它的眼睛是两团温暖的光芒，光芒中倒映着无数画面——那是它第一次感受的变化，第一次感受的情绪，第一次感受的——
“存在”。
它蜷缩在沙滩上，抬起头，看着雷欧。
那双眼睛里，有无尽岁月的孤独，有无尽岁月的等待，也有——
“感激”。
“我……” 它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叫什么？”
雷欧笑了。
他蹲下，伸出手。
“你想叫什么？”
幼兽想了想。
然后它看向无。
看向这个曾经与它一体的存在。
“恒。” 它说，“我想叫——”
‘恒’。”
“因为——”
‘我永恒了无尽岁月’。”
“现在——”
‘我想存在’。”
“和你一起——”
‘存在’。”
——
无走过来。
两只幼兽对视。
无尽岁月前，它们本是一体。
后来分裂，一个代表虚无，一个代表永恒。
现在，它们重新相遇。
不是融合。
是——
“共存”。
“欢迎。” 无轻声说。
“谢谢。” 恒轻声回答。
——
贝贝的尾巴缠过来，轻轻蹭了蹭恒的脸。
守从雷欧怀中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恒。
紫走过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存、梦、寂、忘、忆、在、终围过来，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远处，被凝固的契约兽们一个接一个恢复行动。
它们揉着眼睛，看着彼此。
“刚才……怎么了？”
“我好像被冻住了……”
“但现在，又活过来了。”
它们看向雷欧。
看向那个站在沙滩上的人。
看向他身边那十二只契约兽。
——
雷欧抱起恒。
十二道契约光芒在他周身脉动。
贝贝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老大。”
“嗯。”
“我们做到了。”
雷欧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点点——
“骄傲”。
“嗯。”
“做到了。”
——
但就在这一刻。
天空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比任何声音都轻，却让所有存在同时战栗。
那叹息里，有比虚无更深的空洞，有比永恒更久的古老，有比一切存在更——
“本源”的东西。
雷欧抬起头。
天空的最深处，一道比黑暗更暗的裂痕正在缓缓张开。
那裂痕中涌出的，不是虚无，不是永恒，不是任何存在过的东西。
那是——
‘混沌’。”
‘比存在更古老’。”
‘比虚无更原始’。”
‘比永恒更本源’。”
‘万物的起点与终点’。”
‘一切契约的源头’。”
‘一切存在的母亲’。”
‘一切遗忘的父亲’。”
一个声音在所有存在的意识中响起：
“契约者。”
“你让虚无学会了存在。”
“你让永恒学会了变化。”
“你让被遗忘的，都被记住。”
“你让被囚禁的，都回了家。”
“但——”
‘你知不知道’。”
‘这一切’——”
‘都是我的安排’。”
——
雷欧握紧战刃。
十二道契约光芒同时炸裂。
他看着那道比黑暗更暗的裂痕。
看着那个比存在更古老的存在。
看着这个——
‘混沌’。”
“你是谁？”
那声音笑了。
那笑声里，有欣赏，有嘲讽，也有一点点——
‘期待’。”
“我是——”
‘一切开始之前’。”
“我是——”
‘一切结束之后’。”
“我是——”
‘混沌’。”
“也是——”
‘你’。”
——
雷欧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裂痕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成形。
那身影，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
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
“契约”。
“不可能……” 贝贝的声音在颤抖，“老大，那是——”
“那是——”
‘另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