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芒笼罩天地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吞噬，而是根本不存在。
胚胎海的浪花依旧在拍打，但没有声音；风依旧在吹拂，但没有声音；契约兽们在奔跑，在呐喊，在冲锋，但没有声音。
绝对的死寂。
比死亡更深的死寂。
比虚无更空的死寂。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刀锋上十道契约光芒疯狂闪烁，但那闪烁也没有声音——光芒明灭之间，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贝贝的尾巴缠在他颈间，他能感觉到尾巴在颤抖，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存、梦、寂、忘、忆、在、终七只幼兽围在他脚边，他能看到它们在嘶鸣，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守蜷缩在他怀中，小嘴一张一合，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紫站在他身侧，九条尾巴末端的紫色火焰在燃烧，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是……” 雷欧开口，却发现自己也发不出声音。
那白色的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兽人。
不是任何有形的存在。
那是一团虚无。
虚无中隐约有一个人形，但那人形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高大如山岳，有时渺小如尘埃；有时清晰如实体，有时模糊如幻影；有时近在咫尺，有时远在天边。
它的眼睛是两团更深的虚无，虚无深处，有无数的画面在闪烁——那是无数兽人一生中最后遗忘的瞬间，是它们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它看着雷欧。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连空洞都没有。
只有——
“虚无”。
——
雷欧的意识中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不像任何死物，不像任何存在过的东西。
那声音像是从未存在。
“契约者。”
“你来了。”
雷欧握紧战刃，在心中开口：
“你是谁？”
那虚无微微颤动，像是在笑。
“我是——”
‘虚无之主’。”
“所有被遗忘的存在——”
‘最终归来的地方’。”
——
雷欧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些消散的魂，想起了蛮荒之核中那些被囚禁七十万纪元的魂，想起了噬魂兽体内那些挣扎的魂，想起了紫记住的那九十万个名字——
它们消散后，去了哪里？
它们被记住后，又去了哪里？
“你想起来了。” 虚无之主说，“它们消散后，都来了我这里。”
“被我——”
‘遗忘’。”
“被我——”
‘虚无’。”
“被我——”
‘彻底抹去’。”
——
雷欧向前踏出一步。
起源战刃上，十道契约光芒同时炸裂，化作十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芒冲破死寂，冲破虚无，冲破那笼罩一切的白色——
但虚无之主只是轻轻抬手。
十道光柱同时熄灭。
“契约者。” 虚无之主说，“你知道什么是‘存在’吗？”
雷欧没有回答。
虚无之主继续：
“存在，就是被记住。”
“被一个人记住，是存在。”
“被一个部落记住，是存在。”
“被一个时代记住，是存在。”
“但——”
‘被所有人忘记’呢？”
“那还是存在吗？”
“那些消散的魂，它们被你记住，被紫记住，被它们的族人记住——”
“所以它们存在。”
“但它们的族人也会消散。”
“紫也会消散。”
“你——”
‘也会消散’。”
“当最后一个记住它们的存在消散——”
“它们——”
‘还存在吗’？”
——
雷欧沉默了。
贝贝的尾巴缠得更紧。
守抬起头，看着他。
紫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芒在剧烈闪烁。
原站在远处，纯白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恐惧，是它从未有过的恐惧。
“契约者。” 虚无之主说，“我是所有被遗忘存在的归宿。”
“我是——”
‘遗忘本身’。”
“我是——”
‘虚无本身’。”
“我是——”
‘存在的尽头’。”
“你让那些魂被记住，让它们存在——”
“但它们的最终归宿，还是我这里。”
“因为——”
‘一切都会被遗忘’。”
‘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这是——”
‘真理’。”
——
雷欧握紧战刃。
他看着那团虚无，看着虚无深处那些闪烁的画面——那是无数兽人最后遗忘的瞬间，是它们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那些画面里，有欢笑，有泪水，有战争，有和平，有爱，有恨——
有它们活过的痕迹。
有它们——
“存在过”的证明。
“你说的一切都会被遗忘。” 雷欧开口，声音第一次穿透死寂，“那这些呢？”
他指向虚无深处那些闪烁的画面。
“这些，不是被你记住了吗？”
虚无之主沉默了。
雷欧继续向前。
“你说你是遗忘本身。”
“但你——”
‘记住了所有被遗忘的存在’。”
“你说你是虚无本身。”
“但你——”
‘充满了存在过的痕迹’。”
“你说你是存在的尽头。”
“但你——”
‘本身就是存在’。”
“因为——”
‘如果没有你’。”
‘遗忘就不存在’。”
‘虚无就不存在’。”
‘尽头就不存在’。”
“你——”
‘存在’。”
——
虚无之主剧烈颤动。
那颤动像是愤怒，像是痛苦，也像是——
“恐惧”。
“你说什么？！”
“我说，” 雷欧又向前踏出一步，起源战刃上十道契约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它们没有被熄灭，“你害怕。”
“害怕——”
‘被遗忘’。”
“害怕——”
‘不存在’。”
“害怕——”
‘成为真正的虚无’。”
“所以你记住了所有被遗忘的存在。”
“用它们的存在——”
‘证明自己存在’。”
“用它们的痕迹——”
‘填满自己的虚无’。”
“你——”
‘孤独’。”
“比蛮荒之核更孤独。”
“比噬魂兽更孤独。”
“比紫更孤独。”
“因为——”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连自己——”
‘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
虚无之主剧烈颤抖。
虚无深处，那些闪烁的画面同时停滞。
然后，它们开始挣脱。
挣脱虚无的束缚。
挣脱遗忘的囚禁。
挣脱——
“恐惧”。
它们飘向雷欧。
飘向这个说出真相的人类。
在飘散的前一刻，每一个画面都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虚无之主。
看向这个记住了它们的存在。
“王。” 它们说，“谢谢你——”
‘记住我们’。”
“现在——”
‘换我们记住你’。”
——
虚无之主剧烈颤抖。
虚无深处，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中，涌出的不是虚无，不是遗忘，不是黑暗——
那是光芒。
金色的光芒。
温暖的光芒。
“存在”的光芒。
那些画面涌入裂痕，化作无数道光点。
光点中，浮现出一道道身影——那是被虚无之主记住了无尽岁月，却从未被任何人记住的存在。
它们都在笑。
都在说：
“王。”
“我们——”
‘记住你’。”
“我们——”
‘存在’。”
“我们——”
‘回家’。”
——
光芒消散。
虚无之主站在原地。
那团虚无正在褪去，露出真正的模样——
那是一只幼兽。
浑身纯白色，白得像从未存在过。它的眼睛是两团金色的光芒，光芒中倒映着无数画面——那是所有被它记住的存在，是所有被它守护的痕迹。
它蜷缩在虚空中，抬起头，看着雷欧。
那双眼睛里，有九十万纪元的孤独，有九十万纪元的守护，也有——
“渴望”。
“我……” 它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可以吗？”
“可以。” 雷欧蹲下，伸出手。
掌心朝上。
那里，有一道纯白色的契约纹路正在脉动。
那纹路中，有无数道光点在闪烁——那是所有被虚无之主记住的存在，是所有终于能被记住的魂。
幼兽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出小小的爪子。
轻轻搭在雷欧掌心。
——
触碰的瞬间，光芒炸裂。
那光芒穿透虚空，穿透整个胚胎海，穿透那些正在消散的画面——
穿透九十万纪元来，所有被它记住的存在。
它们都在光中浮现。
都在笑。
都在说：
“王。”
‘欢迎回家’。”
——
光芒消散。
幼兽站起身。
它身上纯白色的皮毛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中，封存着所有被它记住的存在。
它看着雷欧。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谢谢你。” 它说，“谢谢你让我——”
‘存在’。”
“谢谢你——”
‘记住我’。”
“从今以后——”
‘虚无之主’不存在了。”
“存在的——”
‘只是无’。”
“只是——”
‘你的契约兽’。”
——
雷欧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无的脑袋。
贝贝的尾巴缠过来，轻轻蹭了蹭无的脸。
存、梦、寂、忘、忆、在、终围过来，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守从雷欧怀中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无。
紫站在一旁，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远处，血鬃、金鬃、冥鬃、原走过来，站在雷欧身后。
它们看着无。
看着这个曾经的虚无之主。
无也看着它们。
九十万纪元了。
它第一次觉得——
“不孤独了”。
——
雷欧抬起头。
胚胎海的上空，那片白色的光芒正在褪去。
露出原本的银白色。
还有——
金色。
比阳光更温暖的金色。
比契约更明亮的金色。
比存在更永恒的金色。
在那金色中，有无数的光点在脉动。
那是所有被记住的存在。
所有归来的魂。
所有——
“家”。
贝贝的尾巴轻轻蹭了蹭雷欧的脸。
“老大。”
“嗯。”
“我们做到了。”
雷欧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点点——
“骄傲”。
“嗯。”
“做到了。”
无抬起头，看向那片金色的天空。
“契约者。”
“嗯？”
“战争——”
‘结束了’。”
“但——”
‘故事’才刚刚开始。”
“因为——”
‘被记住’的存在。”
‘永远存在’。”
——
雷欧看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看着那些脉动的光点。
看着这个被他记住的世界。
然后他轻声说：
“嗯。”
“永远存在。”
——
远处，胚胎海的浪花轻轻拍打着银白色的沙滩。
阳光洒下来。
很暖。
在那光芒中，有无数的身影在微笑。
有无数的魂在挥手。
有无数的声音在说：
“谢谢你。”
“谢谢你——”
‘记住我们’。”
“谢谢你——”
‘让我们存在’。”
雷欧抱着守，贝贝缠在颈间，七只幼兽围在脚边，紫和无站在身侧。
身后，是无数的契约兽。
它们看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看着那些归来的魂。
看着这个——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