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红烧肉炖得不错,肥而不腻,是王师傅的手艺。”
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锥刺进了喧闹的庆功宴里。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堆满了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但她一口没动。
原本推杯换盏、划拳喝酒的团部大院,声音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身上。
她没缠绷带。
没坐轮椅。
甚至连脸色都红润得有些过分,哪里像个重伤垂死的人?
坐在角落那一桌的后勤干事钱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沈教官,您没事了?”
一营长是个直肠子,端着酒碗就站了起来,一脸惊喜。
“我就说嘛!小鬼子的炮弹怎么可能伤得了咱们的女阎王!”
“来来来,沈教官,我敬你一杯!”
沈清没有理会一营长,而是端着那碗肉,一步步走向角落。
皮靴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钱明的心跳上。
钱明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却被身后的墙壁挡住了退路。
“钱干事,不吃吗?”
沈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猪肉可是战士们拿命换来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钱明干笑了两声,声音抖得像筛糠。
“吃……我这就吃……”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夹菜。
“啪!”
沈清手里的瓷碗猛地砸在桌子上,汤汁四溅,滚烫的红烧肉泼了钱明一身。
还没等他惨叫出声。
沈清的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往桌子上一砸。
“砰!”
一声闷响。
钱明的脸和坚硬的木桌来了个亲密接触,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大院。
一营长和周围的战士们都懵了,手里的酒碗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摔碎。
“沈清!你干什么!”
赵刚政委急了,连忙跑过来想要拉架。
“这可是自己的同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同志?”
沈清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甩在赵刚面前的桌子上。
竹筒里滚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政委,你看看这位‘同志’,给鬼子写了什么情书。”
赵刚疑惑地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沈清重伤昏迷,独立团主力将于明日拂晓经一线天撤退,速击。】
落款是一朵画得很拙劣的樱花。
陆锋从主桌上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钱明的衣领,像提死狗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老子待你不薄啊。”
“你是大学生,老子让你管后勤,不让你上一线拼命。”
“你他娘的就这么回报老子?”
钱明满脸是血,鼻梁塌陷,眼镜片碎了一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团长……我……我是一时糊涂……”
“日本人抓了我娘……他们说只要我报个信,就放了我娘……”
“放屁!”
沈清一脚踹在钱明的膝盖上,让他跪在地上。
“佐藤健次是什么人?他连自己手下的命都不当回事,会放过你娘?”
“你娘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他们扔进狼狗圈里了!”
钱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清,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涣散,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嚎哭。
“别嚎了。”
沈清拔出大腿上的匕首,在钱明的脸上拍了拍,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皮肤滑动。
“想活命吗?”
“想……想!”
钱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告诉我,佐藤健次的老巢在哪。”
沈清的声音很轻,但在钱明听来,却比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可怕。
“在……在卧虎岭!”
“那边有个废弃的煤矿,日本人把它改成了训练营!”
“我都说了!求求你,别杀我!”
沈清收起匕首,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我不杀你。”
钱明刚松了一口气。
沈清转过身,对陆锋说道:
“团长,按军法处置吧。”
“另外,这种垃圾,不配埋在烈士陵园。”
陆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两个警卫员立刻冲上来,拖着像一滩烂泥一样的钱明往外走。
院子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对沈清手段的敬畏。
沈清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了卧虎岭的位置。
那里距离独立团驻地,足足有一百里。
而且中间隔着两道日军的封锁线。
“团长。”
沈清转过身,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佐藤送了我一份大礼,差点要了我的命。”
“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
“今晚,我要去给他送终。”
陆锋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一百里奔袭,还要深入敌后。”
“沈清,你这是在玩命。”
沈清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在这个世道。”
“不玩命,就得丢命。”
“利刃小队,集合!”
随着一声令下。
原本还在吃饭的三十名队员,瞬间丢下碗筷,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他们的嘴里还嚼着红烧肉,但眼神已经变成了狼。
那是对鲜血的渴望。
陆锋看着这群杀气腾腾的兵,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
“一营集合!带上所有的轻重机枪!”
“老子亲自带队,去封锁线给你们接应!”
“这一仗,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沈清看着陆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这就是她的团长。
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只要她剑锋所指,他就是最坚实的后盾。
“出发!”
沈清把空碗摔在地上。
碎瓷片飞溅,如同即将破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