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岭的出口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锋带着警卫连的一百多号人,正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准备冲进丛林。
刚才那一连串的枪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两声枪响,一声惨叫。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激烈的交火声更让人感到恐惧。
“团长!让我带人冲进去吧!”
赵刚红着眼睛,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开了机头。
“里面全是我的兵!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他们的爹娘交代!”
陆锋死死地盯着那片浓密的丛林。
他的手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再等等……”
陆锋的声音沙哑。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
或者,等一个噩耗。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时候。
丛林的边缘,灌木丛动了动。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眼尖的哨兵大喊一声。
所有人的枪口瞬间抬起,对准了那个方向。
只见一个浑身是泥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那个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沈清。
她手里拖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日军军装的尸体。
而在她的身后。
王强带着特务连一排的战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不仅拿着空枪。
肩膀上还扛着三八大盖,腰里别着鬼子的子弹带。
虽然狼狈,但每个人都活着。
陆锋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停止跳动的心脏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警卫员,大步冲了上去。
“沈清!”
陆锋冲到沈清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你受伤没有?哪里流血了?”
沈清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那一脸的血污,把她原本白皙的面庞遮盖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明亮得吓人的眼睛。
“不是我的血。”
沈清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轻轻挣脱陆锋的手,把一直拖着的那具鬼子尸体扔在了地上。
“这是鬼子的斥候小队长。”
“一共三个,全都在这了。”
沈清从怀里掏出那个沾着血迹的图囊,直接拍在了陆锋的胸口。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应该是咱们团部的布防图,还有黑云岭的地形测绘。”
陆锋下意识地接住图囊。
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清的脸上。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
此刻,却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让他只能仰视。
“报告团长!”
王强此时也走了过来。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特务连一排,应到32人,实到32人。”
“无一人伤亡!”
“是……是沈教官救了我们。”
王强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团长,你要处分就处分我吧!”
“是我无能!是我狂妄自大!”
“要不是沈教官手里有实弹,要不是她出手果断。”
“今天……今天我们就全交代在里面了!”
王强这一跪,身后的特务连战士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一个个大老爷们,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也是对自己无能的悔恨。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鬼子尸体,又看了看跪地痛哭的部下。
那张平日里高傲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羞愧。
无地自容。
他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抓活的,要让沈清服软。
结果呢?
人家不仅一个人把他们整个排耍得团团转。
还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的命。
这哪里是演习?
这就是一堂生动的实战课!
是用血淋淋的事实,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都起来!”
陆锋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哭什么哭!丢不丢人!”
“上了战场,只有生和死,没有眼泪!”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刚。
“赵连长。”
陆锋的声音很冷。
“这场赌约,你怎么说?”
赵刚浑身一颤。
他慢慢走到沈清面前。
此时的沈清,正靠在一棵树上,拧开水壶喝水。
她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平静,仿佛刚才杀人救人的不是她一样。
赵刚看着沈清。
良久。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军帽。
“沈教官。”
赵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异常坚定。
“我赵刚,服了。”
“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从今天起,特务连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只要你一句话,特务连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
赵刚猛地立正。
“全体都有!”
“向沈教官——敬礼!”
“唰!”
在场的所有战士,无论是特务连的,还是警卫连的。
就连陆锋,也缓缓抬起了右手。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那个满身泥污的女兵。
这个军礼。
没有了往日的敷衍和轻视。
只有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仰。
这是强者应得的荣耀。
沈清放下水壶。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的脸庞。
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并不在乎这些虚名。
她在乎的,是能不能改变这些人的观念。
能不能让他们明白,战争,从来都不是男人的专利。
沈清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擦去脸上的血迹。
而是抬起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不用谢我。”
沈清的声音清冷,传遍了全场。
“我救你们,不是为了听这句谢谢。”
“而是因为你们穿着这身军装。”
“是因为你们是中国军人。”
她放下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记住了。”
“在战场上,子弹不分男女。”
“阎王爷收人的时候,也不看你是站着撒尿还是蹲着撒尿。”
“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只有强者,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说完。
沈清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她背起那把汉阳造,转身朝着炊事班的方向走去。
留给众人的。
只有一个孤傲而坚定的背影。
“好一个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政委在一旁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赞赏。
“老陆啊,你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这丫头,简直就是为战场而生的。”
陆锋看着沈清远去的方向。
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
“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陆锋的心里却很清楚。
今天的沈清,已经不再是他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兵了。
她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是一只正在觉醒的凤凰。
而这场黑云岭的战斗。
仅仅是她传奇生涯的一个开始。
从这一天起。
独立团里流传开了一个新的传说。
关于一个女兵。
关于一个代号叫“幽灵”的战地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