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静了一瞬。
沈崇海正以为裴栩生已黔驴技穷,却见他忽然展颜一笑,点头应和道:“沈大人说得是,那些仿品绸缎,才是最要紧的。”
他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慌乱,反令沈崇海心底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很快,裴栩生不紧不慢地接道:“沈大人若是想看,草民倒是可以让沈大人看个明白。”
他说着,朝门外拍了拍手。
不多时,绫罗庄伙计抬着两个红漆木箱走了进来,箱盖虚掩着。
沈崇海目光落在那箱子上,面上那抹从容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裴栩生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掀开第一个箱盖。
箱中整整齐齐码着一匹匹绸缎,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照在那料子上,光泽温润,与上等丝绸别无二致。
裴栩生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周掌柜今夜确实烧了库房,烧的却不是仿品,而是那些本就不值几个钱的次等货。真正的仿品,他一匹都没动,全给咱们留着了。”
听着裴栩生将前因后果道出,沈崇海面色微沉,旋即恢复如常,可那双搁在膝头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他明白了。
从在茶庄见周掌柜开始,他便已落入了别人设好的局。周掌柜的请示,火烧绫罗庄,皆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备,给清风茶楼传信烧账。
他盯着裴栩生,半晌,轻笑一声。
“好手段。”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听不出是赞是讽,倒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裴栩生也不谦让,轻摇手中折扇:“沈大人过奖。草民不过是依着规矩律法办事,算不得什么手段。”
沈崇海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韩诗情身上。
那女子面容沉静,目中不见半分波澜。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那个蠢笨如猪的侄儿,为何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他又看向苏云鹤。
此人面上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等气度,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能有的。
念头转到这里,便知狡辩无益。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裴栩生。
“周掌柜都招了什么?”
“什么都招了。”裴栩生微微一笑,“做假账、以次充好,他均已写下自诉状,签字画押。连同今夜这些证据,一并在外头候着。”
沈崇海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好,既是人证物证俱全,本官如今也无话可说。”话虽如此,他面上却云淡风轻,全无即将认罪的模样,“要去府衙是不是?走吧。”
见他如此坦然,裴栩生反倒愣了一下。
原以为他会百般抵赖,或是以权势压人,甚至想过今夜可能会有一场恶斗。
可对方竟这般平静地认了,让裴栩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崇海自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唇角微微一勾:“怎么?不敢去?若是不敢,便请回。”
被这一激,裴栩生方才回过神来,当即反唇相驳:“沈大人,草民是怕你进去之后便出不来了,方想给你些时辰,收拾行李细软。”
听这言语如此无礼,沈崇海面上掠过一丝温怒。可转念一想,何必与这狂口小儿做口舌之争?当下不再多言,只嗤笑一声,沉着脸朝门外走去。
“好自为之。”临去之前,他留下这句话。
裴栩生望着那道背影,眼中满是不屑,犹如看一只秋后的蚂蚱,料他也蹦跶不了几时。
少顷,苏云鹤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带着韩诗情跟上了沈崇海。
天色微明,长街寂寥。
一行人押着沈崇海往府衙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细碎的回响。
裴栩生走在最前头,意气风发,手中折扇转得飞快。苏云鹤与韩诗情并肩而行。
行至半途,苏云鹤与韩诗情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朝身侧的苏影低声嘱咐了几句。
苏影点点头,转身钻进了一条小巷,很快不见了踪影。
事已办妥,苏云鹤再次对上韩诗情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未再多言。
府衙坐落在城西,待他们抵达时,朱红大门才刚刚开启。
裴栩生大步上前,提起鼓槌,对着门外的鸣冤鼓便是一通猛敲。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撕破清晨的寂静,惊起檐下一群栖鸦。附近民居陆续亮起灯火,有人披衣推门,探头张望。
“这是出了什么事?”
“一大早就击鼓鸣冤,怕是大案呐。”
“走,看看去。”
三三两两的百姓聚拢过来,不多时,府衙门前便围了十几个人。
裴栩生这才收了鼓槌,转身朝围观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乡亲,今日在下状告礼部尚书沈崇海,以权谋私、贪墨巨万、以次充好、欺压良善。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听闻此言,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告礼部尚书?这公子什么来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围过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沈崇海被围在人群之中,面色阴沉如水。
他原以为到了府衙,击鼓鸣冤,最多招来附近些许百姓。待顺天府尹孙茂林见了他,必先清退围观之人,请他入内奉茶,再慢慢商议周全之策。届时他只需三言两语,便能将此事压下去。
却不想现下来的百姓有四五十人之多,如何轻易清退得了?
他目光阴鸷地落在苏云鹤身上,苏影方才去做了什么,他忽然明白了。
裴栩生似有所感,偏过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冲他扬了扬眉,笑得一脸无害。
“沈大人,请吧。”
说罢,率先转身进门。
此人如此狂妄,沈崇海却无可奈何,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着脸,随他朝府衙大门走去。
大门内,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匆匆跑出来,见门外站了几十号人,顿时吓醒了神。
“这、这是……”
裴栩生上前一步,将状子递了过去:“在下裴栩生,状告礼部尚书沈崇海。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府尹大人升堂审案。”
衙役接过状子,只看了开头几个字,脸色便白了。
礼部尚书?一品大员?永昌侯爷的胞兄?
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你、你稍候,小的这便去通报。”
说罢,攥着状子一溜烟跑了。
府衙后堂,孙茂林正在用早膳。
他夹起一个包子,刚咬了一口,便见那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
孙茂林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外、外头有人击鼓鸣冤!”衙役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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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气,“告、告的是……”
“谁?”
“礼部尚书沈崇海沈大人!”
孙茂林手一抖,手中的包子险些滑落。
“你说什么?”
衙役将状子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是状子。外头还围了几十个百姓!”
孙茂林接过状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待看到最后,他倒吸一口凉气,腾地站了起来,“更衣,升堂。”
衙役领命,连忙退下准备。
孙茂林心中暗自叫苦,为何让他摊上这等倒霉事?稍有差池,莫说这官帽丢了,怕是连性命也保不住!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一刻钟后,衙役列班,府尹升堂。
孙茂林端坐堂上,裴栩生、苏云鹤、韩诗情立在堂下。他们身后,是两箱仿品绸缎,以及周掌柜等一干人证。
百姓们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孙茂林没有去看他们,他的视线最先落在负手而立的沈崇海身上,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长吁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沈崇海淡淡道:“孙大人,早。”
那语气,不似过堂,倒像是来巡视。
孙茂林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个笑:“沈大人,早……”
他只说了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一旁,裴栩生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孙大人,草民递上的状子,大人可看过了?”
孙茂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本官已看过了。”
“那便请大人升堂审案。”裴栩生侧身指向身后,“人证物证俱在此处,沈大人也在府中自认罪行,只等大人依律公断。”
孙茂林张了张嘴,目光在裴栩生和沈崇海之间来回游移。
片刻后,他干咳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这个……裴公子,这其中或有误会。沈大人乃朝廷命官,岂会做这等事?不如先退堂,容本官细细查访,再做定夺?”
音落,门外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裴栩生自是不依,当即反驳:“人证物证俱在,这么多百姓看着,若不审问,如何确认是误会?”
此话有理有据,孙茂林答不上来,更不知如何是好。裴家如此咄咄逼人,若是不审,今日的闹剧恐要传遍京城,日后官威何在?
若是审,此刻却尚未准备妥当。
正当他犹豫不决,悄悄望向沈崇海征求意见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孙大人若是为难,民女倒有个主意。”
是韩诗情。
恰逢一阵轻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发丝,衬得人如弱柳扶风。可这柔弱的女子,眼中却似含着坚毅的力量。
孙茂林一愣,身子下意识向前倾了倾:“你说。”
韩诗情回身将门外的百姓扫视一圈,又转回来,对孙茂林柔声道:“沈尚书官居一品,孙大人不知如何审理,也在情理之中。可大人想过没有,清风茶楼的何账房,绫罗庄的周掌柜和吴主管,不过是一介商贾平民,让他们替沈尚书判个发配充军,再将贪污款还给裴家,便好了。”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孙茂林与沈崇海不约而同望向彼此,脸色双双沉了下来。
这韩诗情……这韩诗情竟当众把他们的心思全抖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