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冲显然也看见了,雨水灌进衣领,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那边为首的巡防兵似乎停了下来,想要看清堤坝下的人,项冲缓缓举起弓,正要射箭,一个人影突然从他身后冲出,直取对面!
项冲一惊,正要叫回那个不要命的小兵,就听到身边的伏合抬高声音:“有水迸出来了!”
她上前走去,堤坝底部的缺口宛如一个前宽后窄的葫芦,水流从葫芦嘴里流出,正在向下冲去!
缺口的顶部已然被河水洇湿,土石的缝隙里泡满了冰冷的邗沟水,开始松动。
最后一击铁镐落下。
不知是谁大喊:“跑!——”
声音落下的瞬间,硕大的水柱立即冲出堤坝,冲下山坡!没过多久,周围的土堤也挡不住了,河水猛烈地侵蚀着土石,刚开始的水柱变成了一条真正的嘶吼着的河,狂暴地撞烂了束缚它的河堤,从缺口中冲了下去!
河水冲出时,有几个北侧的士兵来不及跑开,登时被冲翻,在水中没了踪影。
伏合在水流刚出现时就被项冲拉向另一侧,一直往坡地上冲,她边跑边回头看,剩下的士兵们都跟着他们往上跑,在暴雨中拖着湿透的甲衣狂奔,可她却没找到小楼的身影。
终于,项冲在一处高地上停下。
他找了棵树,吹起哨子给后面的士兵引路,他一边挤滴着水的袖子,一边气喘吁吁道:“呼……小伏老师,你在看什么?”
伏合没说话,站在树下看着远处。
决堤的位置已经被河水淹没,那里化作一个小型的瀑布,根本看不出刚才那队广陵守卫的痕迹。
邗沟决堤的巨响显然立刻惊动了广陵城墙上的守军,但他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本应走的路线里快速朝广陵城奔来——
守卫们惊恐地睁大眼,决了堤的河水仿佛有鬼神指引,一路上或直行,或绕弯,方向却始终朝着城墙的上的水门,若水门能抵抗一阵子倒还好说,就怕……
就如他们最坏的料想那样,城墙上的水门不敌洪水,不过瞬息之间,河水从水门冲进了城内。
守卫们不过一眨眼的间隔,离他们最近的一片房屋就消失在了他们眼前。而河水找到了大片的平地,竟慢慢变得和缓起来。
城墙上的守卫呆呆地看向外面,此时天上的雨云被风吹动,月光又短暂地出现了,照亮了城外的水面。
黑色的,平静的,仿佛一片寂静了许久的海。
*
邗沟连接了长江和淮河,江淮地势南高北低,昨夜丹徒营兵破开邗沟河堤,用来水攻广陵的水,实际上是长江的江水。
一整晚暴雨过后,长江水位短时间内涨了两三尺,与此同时,早晨江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导致航行的能见度也降低不少。
季梁站在甲板上,拿着一个窥筒,眺望艨艟前方的江面。
自丹徒和广陵的战场传来命令返回的信,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不够太阳彻底升起,却已经够项协在水淹广陵之后迅速改变战略,把掩护变成了真正的袭击。
在项协决定转守为攻后,一只小艇当即出发,传信命令季梁,立刻从海陵撤回水师。
传令兵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季梁,他见到印信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收兵。
徐州兵发现江东人打算离开战场,却不知缘由,犹豫了一番,才派出三艘斗舰,试图追击。然而时机已过,江东水师殿后的楼船拦在江上,徐州人只能眼看着主将的艨艟走远。
季梁放下了窥筒,回到了甲板上的雨棚,搁在了案上。案上还放着一封信,他忍不住又看向那张薄薄的纸。
那是昨晚传令兵冒着暴雨送来的军令。
当时他正在雨中指挥舰队,听完传令兵的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问:“你说是谁去决堤?”
季梁向来没有悲喜,在军中有治理严明的名声,常常被人以为城府极深,脾气深不可测,此时他突然皱眉,脸色冷峻,将传令兵吓了一跳。
他犹疑道:“就,就是邸阁一位姓伏的令史,那位使君的名讳,小人也是第一次听说……”
说不震惊是假的,但除此之外,季梁还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他临走前特意安排护送之人,然后给她送信,她不仅没有走,竟然还大胆到去掘堤!
他简直气笑了。
季梁收到军令之后就一直把信放在身上,忍不住拿出来反复地看信:八十人众,顺利毁堤。
传令兵说一切顺利,这个顺利也包括她的安危吗?
此时他又凝眸看信,副将以为季梁担心广陵战场,道:“现在江上还有雾气,少将军的楼船目标太大,吃亏了些,但等咱们的几艘斗舰开到,便能和徐州兵开始作战了。”
季梁嗯了一下,把军令信折起来收进怀里,在雨棚的座位上坐下,道:“包围广陵只是时间问题,邗沟决堤之后,广陵城外变成水泽,只要击溃在河口抵抗的水师,小型船只就能进入邗沟河道,到达城外。”
副将正要接话,一个在甲板上负责瞭望的士兵小跑过来,报道:“将军,前方约一里开外,有两条赤马船正在渡江!”
季梁皱起眉头,立刻拿起窥筒走到栏杆边,副将也连忙跟上,眯起眼远眺前方江面。
百步开外,两条赤马船并驾齐驱,正漂泊在江心之上。那上面的人显然更早看见了体型庞大的水师舰队,有人从两条船上站起来,举起令旗用力挥舞,向东来的艨艟打旗语。
副将惊道:“是丹徒营的人!……等等,他们从北岸过来,这不会就是昨天夜里决堤的那批人吧!”
季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窥筒,注视着那两只小船。
他看见船上的人了。
坐在赤马船里的伏合偏过头,正和身边一个瘦小的人说什么,然后很快爬了起来,好像觉得好玩似的朝东来的艨艟招了招手。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江上有薄雾,其实并看不清,没一会儿她就在小楼身边坐了回来。
小楼看向她:“看不到?”
伏合有些发晕:“嗯。不过对面站得高,倒是说不准能看见我们。”
项冲站在后面的船上,他挥旗挥得费劲,隔着一段水面喊道:“小伏老师!你想对他们说什么啊?我可以帮你打旗语!”
伏合回头,提高声音道:“没事,也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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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大事。”
她扭脸坐回来,发现小楼困得打摆子,头已经靠到了她的大腿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伏合自己也困,那时她担心了一夜,终于和项冲带着跟上他们的士兵涉水回到了岸边,其中一艘系在岸上的赤马船因为水位变高漂走了,他们先找回船,然后在岸边等到天快亮。
小楼冲出去拦住广陵巡防兵之后邗沟就决堤了,快速冲下来的河水隔开了他们,小楼和几个站在决堤口东侧的士兵一起,消失在了水里。
伏合原本都快绝望了,她在岸上等了很久,直到有人实在忍不住,劝道:“使君,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再不走,被徐州兵找到了,我们就都得死。我们知道您不愿丢下那几个兄弟,但就算一次行动再成功,死几个人也是难免的,可剩下的人都是要活着回去的啊!”
伏合沉默片刻,道:“再等半刻钟,再见不到人,我们就走。……如果少将军事后有什么赏赐,就把我的那部分给牺牲的人的家眷吧。”
就在他们终于放弃等待的时候,小楼从被水淹了的树林里爬了出来。
不止是她,她还带回来了几个一起失散的士兵,几人都蓬头垢面,似乎有些发烧,基本上是用拴在他们腰间的绳子,被她拖到岸边的。
项冲立刻过去帮忙把这几人抬到船上,小楼倒是好好的,用不着别人扶,简略地对伏合点点头,面色没什么变化。
直到赤马船开始飞快地远离江岸,伏合才惊觉这个晚上有多么惊险。
她、项冲,还有小楼,每个人都在面临被广陵守军发现的可能性。而伏合作为指挥者,必须面对牺牲任何人的可能。她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反而一时放松不下来,便和小楼一起坐在船头,等太阳升起。
水天的交界线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蓝,清晨时暴雨停止,江面上的雾气乍浓,随着赤马船越靠近江心,水雾慢慢散开,忽然东方的江面出现了一根桅杆的形状,她陡然一惊,这才想起来,项协大概会让海陵的水师回来,集中攻广陵。
也就是说季梁在这支编队中。
第一艘艨艟大概率就是主将的船,但季梁也可能为了殿后在后面坐镇,伏合不知道他在哪,便只是站起来挥了一下手,如果他恰巧在艨艟的甲板上,或许就能看见她。
她挥了一下,立刻觉得这举动简直傻得要命,很快就放弃了。
她并不知道,季梁正站在甲板上,平复着刚刚在窥筒里看见她挥手之后猛烈跳动的心。
……她还活着。她真的切切实实地还活着。
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间被拉出水面,大口呼吸。季梁看到她慢慢地站起来,仿佛是腿麻了,挥手的动作有点尴尬,很快就讪讪地坐下了。
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只靠这些动作,他也能确定,那一定是伏合。
只有她,会这样和他报平安。
只有她,会这样固执又大胆。
赤马船似乎是为了避开回程的舰队,开始提速离开,像两尾金鱼,消失在艨艟的视野里。
季梁握着窥筒,在桅杆边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必管他们,踏板加速,尽快去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