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某个春夜，一场婚礼将陆歆蕴送进水曜庭。
身在完全陌生环境，不可避免地拘谨。洗过澡，她安安分分躺到床上闭眼假寐。
乔先生，哦不，现在该改口叫老公。
他这会在露台通电话，清冽嗓音混着潺潺春雨，从虚掩的门缓缓流入室内。
两人隔着有些距离，声音听不真切，呢喃絮语好似夜莺低唱安眠曲。
可她睡意全无。
最先令她无法忍受的，是气味。整张床，或者说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木头的酸湿味。初步断定是冷杉香，假如鼻子没被熏坏的话。
其次是光线，房间仅开两盏落地灯，一左一右分布在床边。死气沉沉的冷白光笼罩床畔，不知想让人安睡，还是长眠。
另外非黑即白的家具，没有温度的装潢……总之，一切的一切，包括外面刚成为她老公的男人，都令她不安。
五分钟后，乔闻川结束通话回屋。
落地灯被他调成暖橘色，陆歆蕴侧目而视，他还没脱下婚礼穿的晨礼服，戗驳领上的桔梗花，蔫嗒嗒歪向一侧，与他疲倦面容互相衬托。
等他洗完澡，站在浴室门口擦头发，又是另一副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觉得此刻的乔闻川神清气爽精神焕发……颇有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察觉她的目光，乔闻川侧转身，逆着光对她微微颔首，嘴角漾起浅浅笑意。
陆歆蕴回之一笑，拉高被子蒙住头，呼吸，深呼吸，再呼吸。
吧嗒吧嗒，视野忽地暗下去。床另一侧窸窸窣窣，一阵妖风扑上后背——
“乔……乔先生！”陆歆蕴猛地弹坐起来，抱紧被子缩在床头，忸怩望向床边的黑色轮廓。
乔闻川微弯着腰，手抓着被角，回望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窗外闷雷滚滚，雨珠银光闪烁，风催悬铃木折腰。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对峙。
窄腰略微压低些，他的脸离她愈近，眼眸如同雨水洗过般潋滟。刚洗净吹干的短发犹带桔梗花香，陆歆蕴控制不住脸颊发烫。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怎么了，歆蕴？”他问她，嗓音略微缱绻。
陆歆蕴揪紧床单，臊得慌：“我……我没准备好。”
此言一出，潮湿空气凝满尴尬，乔闻川愣住不动，疑惑、顿悟、羞涩接连在他眼中闪过。
他垂下头，像含羞草合上叶子：“我也有点紧张。”
“那可以……可以……”她扭扭捏捏瞄他，“缓几天吗？”
“好。”他从善如流站直。
“谢谢乔先生！”
“不客气，陆小姐。”
真是和印象中一样，很有礼貌呢。
就着空调射出熹微光线，乔闻川踱向衣帽间，抱回一床被子，腼腆道：“秦阿姨明天才过来。”
陆歆蕴迟钝点头，没动作。
半晌，乔闻川轻声咳嗽：“辛苦陆小姐将就一晚。”
“哦，哦！”她手忙脚乱扯被子，嘴里含着一连串“不好意思”持续往外吐。乔闻川也一样，接一颗豆子回一句“没事”。
直至她捆好被子，无意义的拉扯才停止，两个特别讲礼貌的人相视一笑。
雨敲窗棂声渐渐微弱，夜安静下来，这个静谧半岛上，只有风声，柔软旷阔的床，和紧贴床边的两个人。
枕头散发木质香，悄无声息潜入鼻腔，为了更快入睡，陆歆蕴阖上双眼。
再次睁开时，窗外法国梧桐尚且积满白雪，期待的春天还没有到来。
圣诞节前一天，以相亲为前提和乔闻川见面，约在一个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道可道书店。
温暖书店里，焦糖拿铁的气息环绕，中央壁炉劈里啪啦冒着火，他们倚在通天书架两端，各捧一本书。
刚进门，陆歆蕴就认出了乔闻川，但他没有认出她。
因为她发给他的照片经过后期处理。但这不是故意针对他，前几任相亲对象拿到同样的照片，一半已读不回，一半借口推脱。
乔闻川是第一个答应跟她见面的人。
这让她措手不及。
美好回忆会在冬天结冰，这个季节想遗忘一个人很难。陆歆蕴记得，那天是她和初恋男友分手的第117天，她还没能完全走出上一段感情。
听着书店里缠绵悱恻的歌曲，她眼睛酸涩，吸了吸鼻子，翻过尚未读完的一页。
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问询，混在舒缓旋律中，像英文歌里自带的念白。
“请问，是陆小姐吗？”
陆歆蕴闻声转过身去。
先前听不清楚的歌词一瞬间变清晰。
/Tomeetjustthewaythatwedid
/Tohaveitplayoutthewayitwent
/Forlovenottoworkbeforeitdiditdid
乔闻川踩着恰逢时宜的歌词，微笑着向她走来。
手里的书垂下，便签纸翻飞落在脚边。
风吹着纸和她向来人靠近。
两个对视着走向对方的影子，被壁炉内扑朔的火光点燃，整个下午躲在云后的太阳跳了出来。
冬日夕阳斜斜照耀深色羊毛大衣，他挺拔又萧瑟的样子，让她想到生长在雪山深处的凌寒乔木。
他手执一本绿色封面的书，和她握手时，书靠在胸前，纯白高领毛衣像覆在书上的雪。
她看清书的名字，没听过，但她认识这个作者。
"CallMeByYourName?"
乔闻川顺她目光看向书，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哦——随手拿的。”
“我看过同作者另一本书改编的电影。”将鸡同鸭讲贯彻到底。
两人就一笑，笑声回荡在译名为“命中注定”的乐声中。
那晚回到家，大哥陆思义旁敲侧击，她直白地说，这个男人成熟稳重，知书达礼，适合结婚。
如今看来倒像选错了人。
陆歆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睁大眼睛，将眼前男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仔细审视两遍。
确认是分居一年的丈夫。
没被冒充，那估计是被瑞士手表闪瞎了脑子，竟然能无耻到请她撤稿。
明晚六点，沥江晚报社会栏目将发布一则劳动纠纷实事报道。
君御集团汀城分部，总裁助理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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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生小王被解雇，辞退理由是“无法胜任工作”。
陆歆蕴知道君御掌权人乔熠臻——乔闻川母亲，自接管集团以来，推行狼性文化，施行末位淘汰制。这无可厚非，错就错在，汀城分部并未落实“违规解除劳动合同支付双倍赔偿金”这一规定。
当下事情已经引发一定社会关注，昨天有自称君御工作人员的网友，爆料集团内部丑闻，话里话外嘲讽乔熠臻“当了女帝想上天”。
母亲身陷舆论，乔闻川为此特意回国，母子感情似乎不像她知晓的那么差。
“我不能答应你。”陆歆蕴斩钉截铁。
乔闻川沉默，旋即点点头，往前走两步，站到她面前。
阴影笼罩头顶，怀里小猫好像受到惊吓，挣脱她的怀抱。跑开前还很仗义地帮她咬了下“坏人”裤脚。
乔闻川屈膝蹲下，左手伸向她的裙摆。陆歆蕴戒慎地后撤，但脚腕还是被他骨感的手腕架起。
他帮她穿上高跟鞋，取出手帕擦了擦鞋面沾的灰尘，再托着鞋底将她的脚放回地面。
绅士举动博得她的好感，陆歆蕴为刚才的轻浮感到抱歉：“乔先生，你不问问我原因？”
“你有你的立场。”他淡然微笑，“是我考虑不周。”
如此善解人意，如此谦逊恭谨，彻底令她自惭形秽。和他在一起，真叫人压力山大。
乔闻川退到一米开外去，抬腕看表，似乎在等什么人。
花园顺其自然陷入寂静，她坐着低头看蚂蚁，他站着仰头看飞鸟，杂糅青草气息的微风，从他们中间徐徐吹过，始料未及的重逢在必将来临的春天发生。
冬眠初醒的人还有点迷糊，兀自没话找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九点三十二分落地。”
“……准备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
“不——不走了？”陆歆蕴惊愕，一句“为什么”卡在喉咙，差点脱口而出。
原以为他这次回来只待几天，没想到他要长期留下。
乔闻川不走，意味着她不能继续住在陆家，意味着她要和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分开，意味着她要适应角色，处理好和强势婆婆、骄纵小姑的关系。
还意味着，去年那张“缓几天”的彩票即将过期，中奖者就要找上床来啦呜呜呜呜。
“嗯，留在沥江。”怕她没听清似的，乔闻川强调了地点。
“唔。”感觉脚更痛了。
轱辘轱辘，杏林道尽头有人推轮椅过来，走近依次向他们问好，陆歆蕴勉强认出他是乔闻川的私人助理。
所以，这轮椅？
乔闻川俯下身，右臂横支递到她手边。
一时不知该夸他温柔体贴，还是该夸他“见微知著”。崴个脚而已，不至于上轮椅吧？
“谢谢。”陆歆蕴皮笑肉不笑，手搭上去，在他搀扶下顺利坐上轮椅。
叮，解锁人生第一次轮椅体验。
杏花纷纷落满身，她掬一捧往空中抛洒，想起那夜吹进凡尔赛宫的雪花，陡然惆怅起来。
如若在充满爱与希望的春日里，注定坐在轮椅上，被不爱的男人推着前行。
那她情愿自己永远留在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