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简单得体,既表明了是受赵司业之邀,又摆出了谦逊的姿态。
秦浩然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便开始讲课。
今日讲《禹贡》。其篇开宗明义曰: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此十二字,言简而意赅,实蕴治国理政之大道。
先言 “禹别九州”—— 何谓九州?曰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是也。此非徒地理之区划,乃政事之分野也。大禹治水,周行天下,非盲行也,乃有规有谋而行。察山川之形,辨耕牧之宜,审城郭、关隘之所当设,此即明地理以定政事也。
台下诸生,莫不微颔。
秦浩然继言,声渐铿锵。“随山浚川”四字,所言者,治法也。治水非恃蛮力,当顺山势、疏河流,山川走向,乃天地自然之理。治国亦然。
当顺民心、导民情,不可强堵滥压。前朝王安石变法,其意本善,而终至于败,何哉?大抵操之过急,不能 “随山浚川”,不合当世之势故也。
复讲 “任土作贡”。此四字,乃赋税之制。因地所产,定其贡赋:冀州产漆、丝,则贡漆丝;扬州出金、锡,则贡金锡。是为因地制宜,公允合道。
推而广之,治国用人,亦当任土作贡。何才置于何位,毋使擅长治水者掌刑狱,毋使精于律法者司钱谷。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方为正道。
言至此,台下诸生不复私语,皆凝神静听,间有援笔笔录者。
秦浩然见众意已聚,乃详衍《禹贡》正文。不独释经文,更旁参历代注疏,引《汉书??地理志》《水经注》诸典,且切本朝之实:指古冀州即今何府何县,辨水道古今之变迁,论其于赋税、漕运之利害,陈方土所产至今犹充贡者…
其讲深入浅出,既有学问之深度,又关当世之实务;更兼言辞生动,时引典故譬喻,使枯涩经义,焕然鲜活。
讲到 “导河积石”,乃曰:大禹治黄河,始于积石。何以自此始?以其处黄河上游,水势未盛,易于疏导。此示人:事必探其本源。治河如是,治国亦如是。天下弊政,多根源在上,不在下;若仅治标而不治本,是扬汤止沸,终无补益。
讲到 “九江孔殷”,又曰:九江究竟为谁?历代诸儒,论辩不休。以愚观之,不必拘泥于九江之实名。要在大禹疏理此一方水系,使之 “孔殷”—— 通畅无滞。推之于政事,则当理顺百端、疏通渠道,令政令下行、民情上达,无所壅塞,此乃 “孔殷” 之真义。
倏忽一辰已过。秦浩然讲毕,合《尚书》,向台下长揖:“在下浅见,讲讫。”
而后轮到众人提问。
有人站起来提问:“秦修撰,方才您说‘任土作贡’可引申到用人,学生想问,若按此理,如今朝廷用人,是否做到了‘人尽其才’?”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位同年问得好。我以为,本朝用人,大体是遵循此道的。科举取士,便是要选拔人才。
吏部铨选,也是要量才授官。但天下之大,人才之多,难免有遗漏、有不公。
这就需要我们读书人,既要有经世之才,也要有济世之心。
若将来为官,当以‘任土作贡’之心,公正选才,合理用人。这便是我们读《禹贡》的意义,不是为读经而读经,是为治国而读经。”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朝廷,又提出了期望,更点明了读书人的责任。
提问的监生躬身:“学生受教了。”
接着又有几人提问,有的问地理考证,有的问赋税制度,有的问治水方略。秦浩然一一解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遇到拿不准的,便坦然说“此问精深,我还需斟酌”。
提问环节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时,不少监生围上来,还想继续请教。
秦浩然耐心应对,直到赵司业发话:“好了好了,秦修撰讲了一上午,也该歇息了。诸生若有疑问,可日后请教。”
众人这才散去。
秦浩然走下讲台,向赵司业、徐启等人行礼。
徐启则微笑道:“今日讲得不错。回去好好歇息。”
“谢座师。”
秦浩然正要离开,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文柏。
徐文柏站在堂柱旁,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秦浩然走过去,拱手道:“徐师兄。”
徐文柏还礼,神色复杂:“秦师弟今日…令人叹服。”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徐文柏全程听了讲课,他不得不承认,秦浩然的学问、见识、口才,都远在他之上。
那些引经据典的信手拈来,那些联系实际的深刻见解,那些应对提问的从容不迫…这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这是真正的才学,是融会贯通后的挥洒自如。
他想起父亲那晚的话:“秦浩然是能给徐家这棵大树提供更多养分的‘沃土’。”当时他还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若说之前还有一丝嫉妒、一丝不甘,此刻也烟消云散了。差距太大,嫉妒都显得可笑。
秦浩然谦道:“师兄过誉了。只是平日多读了些书,今日侥幸没有出错罢了。”
徐文柏摇头,苦笑:“不是侥幸。是真才实学。今日堂上,我看到了好几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秦浩然心中一动:“哦?”
“前排左侧,那位穿灰袍的老者,是致仕的户部尚书陈老大人。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右侧那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公子,如今在通政司任职经历。还有后排那几位,都是父亲这一脉的老人。”
徐文柏看着秦浩然,眼中有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们来,不是为听《禹贡》,是为看你。”
徐文柏继续道:“秦师弟,你如今是香饽饽了。今日之后,京城官场都会知道,新科状元不仅会写文章,还会讲学,有真才实学,更有经世之才。想拉拢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真诚。秦浩然拱手:“谢师兄提点。”
徐文柏叹口气:“不必谢我。我只是想明白了。”
秦浩然独自走出彝伦堂。
几个监生远远看见秦浩然,恭敬地行礼:“秦先生。”
秦浩然颔首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