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铁屑激射而出,滚烫地砸在地上。
瞬间堆起一座冒着青烟的小丘。
秦振邦的眼睛死死钉在车刀与钢锭的接触点,双手紧握操作杆,额头青筋毕露,汗珠滚滚而下。
他身边的秦奋,则死死盯着连接三台车床的那个巨大齿轮箱。
心脏狂跳,生怕那个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怪物,会因为承受不住恐怖的扭矩而当场炸裂。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气氛紧绷如弓弦。
李云龙等人站在安全线外,也看得眼皮直跳。
“他娘的,这动静是要吃人啊。”
李云龙喉结滚动,压低声音对孔捷说。
“老孔,这铁疙瘩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那把刀啃得动?”
“我哪知道。”
孔捷摇着头,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台“超级车床”。
“不过,你看周厂长和秦老那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确实,周墨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紧盯切削过程,而是拿着游标卡尺和图纸,在临时工作台前,一遍遍地核对数据。
对他而言,只要秦振邦能执行他设计的“多刀架联动切削”方案,成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个方案的核心,就是将超重型车床的加工任务,分解给三台普通车床协同完成。
通过精密的齿轮箱叠加动力,利用超长行程的刀架平台保证加工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这是一种典型的,用智慧和系统思维。
来碾压硬件鸿沟的“周氏解决方案”。
“稳住!进刀速度不要变!”
秦振邦嘶哑地咆哮,声音在轰鸣中几乎被撕碎。
他身边的几位老师傅立刻做出反应,凭借几十年练就的肌肉记忆。
精准微调着各自负责的车床转速,让整个系统的动力输出,始终维持在平稳的峰值。
这是在走钢丝。
任何人的微小失误,都可能导致车刀崩裂,甚至毁掉整块钢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把坚硬的车刀,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刻刀。
在钢锭表面上,缓慢而坚定地,开辟出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光滑的死亡地带。
原本粗糙不平的铸造表面,渐渐被一层平整如镜的金属加工面所取代。
一个小时后。
“停!”
秦振邦一声令下,电机关闭,刺耳的轰鸣戛然而止。
车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钢锭上。
只见钢锭的一端,已经被切削出一个巨大而平整的截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金属光芒。
“快!上样板!”
秦振邦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两个工人立刻抬着一个薄钢板制作的复杂样板,一步步靠了上去。
这个样板,是按照图纸上“榫卯结构”的“卯”部,一比一制作的。
它能否与加工面严丝合缝,将直接宣判这次加工的成败。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块样板,被缓缓推向钢锭的截面。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样板的边缘,与截面的轮廓,完美重合。
没有一丝缝隙!
严丝合缝!
“天呐……”
秦奋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因狂喜而破音。
“成功了!爷爷!我们成功了!”
“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短暂的死寂之后,车间里爆发出比昨天铸造成功时,更加狂热的欢呼!
一位头发花白、干了一辈子钳工的老师傅,更是抱着头嚎啕大哭,嘴里反复念叨着。
“一辈子啊……我以为这手艺,最多也就打个棺材能这么严实……“
”没想到,没想到还能用在给国家立柱梁上……值了!”
这不是技术!
这是神迹!
秦振邦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虚脱般靠在车床床身上。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巨大的满足与自豪感。
他转头看向周墨,眼神里,是彻底的,五体投地般的敬佩与折服。
如果说,之前周墨拿出水压机图纸,他还只是震惊于其设计的巧妙。
那么现在,当周墨用“化整为零,积木拼接”的思路,和“车床并联”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
真正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时,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敬仰。
“周总工程师,您……您的大脑,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他由衷地发问。
周墨笑了笑,走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光滑冰冷的截面。
“秦老,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
”真正把它实现的,是您,是这里的每一位师傅。“
”没有你们这双巧手,再好的图纸,也是废纸。”
这话让在场的工人们,瞬间挺直了胸膛,脸上写满了骄傲!
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钢锭上,发出“梆”的一声巨响。
“好!好样的!”
他大声嚷嚷道。
“秦老,葛老铁,还有你们这些师傅,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等这‘脊梁骨’立起来,我李云龙亲自给你们摆庆功酒!”
他转头看向周墨,嘿嘿一笑。
“周老弟,你这脑子,真是没治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这儿,就没有‘不行’这两个字。”
“这也只是个开始。”
周墨说道。
“这块‘积木’,还要在上面钻出几十个预应力钢缆孔,还要加工另一端的连接面。“
”而且,这只是第一块。“
”后面还有十几块立柱‘积木’,还有更复杂的上下横梁,还有最关键的主油缸……”
周墨的话,让刚刚还狂喜的众人,又冷静下来。
是啊,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但这一步的成功,却给了所有人无穷的信心和动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兵工厂都进入了一种高速而有序的疯狂运转状态。
铸造车间,在葛老铁的指挥下,一块又一块十吨级的“积木”,被成功浇筑。
机加车间,在秦振邦的带领下,那台“超级车床”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将这些粗糙的“积木”,精雕细琢成一块块符合图纸要求的精密部件。
而山谷的另一边。
王大锤的工兵团,和李云龙、孔捷、程瞎子三个团的战士们组成的“工程队”,也创造着属于他们的奇迹。
李云龙一次去视察,看到一个脸庞黝黑的小战士,拉绳子的手磨得血肉模糊,却还在嘿嘿傻笑。
李云龙骂他:“手都不要了?不知道歇会儿?”
那小战士把手藏到背后,露出胳膊上自己用木炭画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为了神炮!”
他咧嘴笑道。
“团长,不疼!一想到咱们能有打飞机的大炮,浑身都是劲儿!”
他们硬生生在坚硬的山壁上,开凿出一条通往山顶的盘山公路。
一个巨大无比的地基,也正在浇筑成型。
那是水压机未来的安身之所。
整个乱风道,变成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号子声、机器轰鸣声、开山放炮的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最雄壮的工业交响乐。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不知疲倦。
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立起那根“工业的脊梁骨”!
半个月后。
当水压机四根主立柱的所有“积木”模块,全部加工完成时,一个新的,也是最严峻的挑战,摆在了众人面前。
水压机的核心部件——
主油缸的制造。
这个主油缸,按照周墨的设计,内径足有一米,长度超过三米,重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吨!
更要命的是,它要承受未来几千个大气压的恐怖压力,其内壁的光洁度和尺寸精度要求,比大炮的炮管还要高出好几个等级。
兵工厂的会议室里,面对主油缸的图纸。
即便是已经创造了无数奇迹的葛老铁和秦振邦,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二十吨的铸件,我们把所有炉子都用上,勉强能凑够钢水。”
葛老铁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但是,这么大的空心圆筒,一次性浇筑,冷却收缩和应力根本没法控制。“
”十有八九,会从里面裂开。”
“就算侥幸铸造成功。”
秦振邦也接话道,眉头紧锁。
“我们也没有能加工这种尺寸的镗床。“
”我们的‘超级车床’,只能加工外圆,对付不了这么深的内孔。“
”而且,图纸上要求的内壁光洁度,达到了‘镜面’级别。“
”这……根本不是切削能达到的,需要专门的珩磨工艺。“
”我们没有珩磨机,更没有那么大的珩磨工具。”
两位技术大拿的话,让刚刚还充满信心的指挥部,气氛瞬间冰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习惯性地,看向了周墨。
周墨看着图纸,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夕阳下已经初具雏形的钢铁巨人。
山风呼啸着穿过它巨大的框架,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绝望,只是静静地看着。
“铸造不行,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风声。
“我们用锻造。”
“锻造?”葛老铁一愣。
“二十吨的大家伙,怎么锻?我们最大的锻锤也才三吨。”
“不,我们有更大的。”
周墨笑了笑,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张主油缸的图纸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又狂妄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就用这台水压机,来锻造它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