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刺耳的嘶鸣持续不断。
巨大的钢锭在强制风冷下,表面由金红迅速转为暗红。
再慢慢变黑。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淬炼特有的味道。
混杂着水汽和焦糊的辛辣。
没有人离开。
从旅长陈军,到李云龙,再到每一个围观的战士和工人。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死死盯着那个巨大、黝黑的沙模。
成了吗?
这第一块“积木”,这重达十吨的钢铁基石,到底有没有成功?
一股沉重的担忧,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葛老铁更是紧张得汗水浸透了衣背。
他一会儿细看温度计的指针。
一会儿侧耳倾听着钢锭内部,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份专注,仿佛能从声音中辨析出钢铁的呼吸。
周墨站在他身边。
他面上相对冷静,但眉宇间的紧绷,仍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脑中正飞速计算着冷却速率、应力释放、金相组织变化等复杂数据。
他设计的“分段强制风冷”法,理论上严丝合缝。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进行如此极限的操作。
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时间一寸一寸地挪移。
漫长得令人窒息。
终于,在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强制风冷后。
钢锭的表面温度,降到了可以开模的安全范围。
“停风!”
葛老铁嘶哑地吼道。
几十台鼓风机应声而停。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消失。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开模!”
葛老铁再次下令。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拿着长长的撬棍和铁钩。
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依旧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巨大沙模。
“一、二、三,起!”
随着一声齐喝。
巨大的沙模外壳被缓缓撬开。
露出里面黑红色的钢锭。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李云龙更是情不自禁地往前凑了几步。
他伸长脖子,双眼圆睁。
“怎么样?成了没?上面有没有裂纹?”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那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钢铁造物。
带着原始工业的粗犷美感。
它的表面虽然还留有铸造的粗糙痕迹,但整体形状规整,棱角分明。
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坚硬而沉稳的暗光。
最重要的是。
它的表面,光滑完整,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纹!
“成……成了?”一个年轻工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好像……好像真的成了!”
“没有裂纹!我看了,一点裂纹都没有!”
短暂的死寂后。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喔——!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战士们将手中的铁锹镐头抛向夜空。
工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许多人的眼眶,都泛起了泪花。
李云龙愣了几秒。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阵响彻山谷的大笑。
“哈哈哈哈!成了!他娘的真的成了!”
他冲上前,一把抱住旁边的孔捷。
用力拍着他的后背,震得孔捷直咳嗽。
“老孔!看见没有!“
”十吨的大铁疙瘩!咱们自个儿造出来了!”
孔捷也是面色潮红,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看见了,看见了……这……这真是个奇迹!”
旅长陈军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走到周墨和葛老铁面前。
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好样的!你们,都是咱们根据地的大功臣!”
葛老铁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他笑得像个孩子。
他这辈子,铸造过的东西不计其数。
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今天的成功,更让他感到由衷的自豪和满足。
他转头看向周墨。
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感激。
还有一种老工匠面对超越者的释然。
“周厂长,你小子……真是个神仙。”
他由衷地说道。
周墨也轻轻舒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块巨大的钢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一块钢锭。
这是他们用智慧和汗水,浇筑出的第一块工业基石!
是他们向着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迈出的最坚实一步!
“葛师傅,别高兴得太早。”
周墨笑着说。
“这只是第一块,后面还有几十块等着我们呢。“
”而且,铸造完成,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转向秦振邦。
“秦老,‘积木’已经有了,接下来,就看您的‘刻刀’了。”
秦振邦的目光,早已从钢锭转移到了机加车间。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比炼钢炉火更炽热的渴望。
“周总工程师放心!车床并联改造,已经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
”明天一早,就能让这个大家伙,尝尝我们‘刻刀’的厉害!”
一夜的欢腾之后。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时。
一场更加艰巨的战役,已悄然打响。
“都给老子加把劲!”
工兵团团长王大锤,赤着膀子。
他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挥舞着手臂。
指挥着上千名战士和工兵。
他们的任务,是把那块重达十吨的钢锭。
从铸造车间,运到一百多米外的机加车间。
一百多米。
平时走起来,不过一分多钟。
但现在,这短短的距离,却如同难以逾越的天堑。
兵工厂里,没有任何起重设备能吊起十吨重物。
周墨的方法,简单而原始——蚂蚁啃骨头。
战士们用最坚硬的枕木,铺设出一条临时的“轨道”。
然后,将几十根削得溜圆的滚木,垫在钢锭下方。
“一、二、三,拉!”
随着王大锤一声令下。
上百根粗大的麻绳瞬间绷紧。
几百名战士同时发力。
他们肌肉紧绷,青筋凸起,脸涨得通红。
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吼声。
“嘿咻!嘿咻!”
沉重的钢锭在滚木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寸。
“动了!动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
李云龙、孔捷、程瞎子这三位团长,也脱了上衣。
他们亲自上阵,和战士们一起,拉着其中一根最粗的绳子。
“他娘的,使劲!没吃饭吗!”
李云龙一边拉,一边扯着嗓子吼。
“今天谁要是敢偷懒,晚上的猪肉炖粉条就没他的份!”
“团长,你就瞧好吧!”
一个年轻战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说猪肉炖粉条,就是为了能早点用上周厂长说的‘神炮’,把这条命搭进去都值!”
是啊。
为了“神炮”。
为了更强的武器。
为了能把鬼子彻底赶出去。
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整个上午。
山谷里都回荡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那块巨大的钢锭,就像一只笨重而执拗的巨兽。
在无数“蚂蚁”的拖拽下,一点一点地,朝着机加车间挪动。
汗水浸湿了战士们的衣背。
在地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麻绳在手里磨出了血泡。
但没有人松手。
这不仅仅是在搬运一块铁疙瘩。
这是在用最原始的意志,去挑战工业的重量。
这是在用血肉之躯,为这个民族的工业脊梁,奠定第一块基石。
当钢锭终于被运送到指定位置时。
所有人都累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而在机加车间里。
另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已经准备就绪。
秦振邦带着他的孙子秦奋,以及十几名最顶尖的钳工和车工。
正围着一台前所未见的“怪物”。
那是由三台1.5米车床,通过一个复杂的齿轮箱和传动轴。
强行并联在一起的“超级车床”。
它的床身总长超过五米。
上面安装着一个巨大的,可以沿着超长导轨移动的刀架平台。
“爷爷,所有的齿轮和轴承都检查过了,润滑油也加满了。”
秦奋擦了擦额头的汗。
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与紧张。
“好。”
秦振邦点点头。
他仔细检查着刀架上,那把专门用铬锰钢打造的、比人胳膊还粗的特制车刀。
眼神专注而又炽热。
“周总工程师,可以开始了。”
他回头对周墨说道。
周墨点点头,走上前。
“秦老,第一刀,至关重要。”他严肃地说道。
“我们必须一次性,就加工出符合图纸要求的连接面。不然,这块十吨重的钢锭,就只能回炉了。”
“我明白。”秦振邦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
电机启动。
三台车床的动力,通过齿轮箱汇集在一起。
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巨大的刀架平台,载着那把狰狞的车刀。
缓缓地,朝着静静躺在那里的钢锭,移动过去。
车间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滋——”
刀尖与钢锭接触的瞬间。
爆起一串耀眼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