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原来,昨晚,在他辗转反侧,懊恼不已的时候,阿衍,也在另一间房里,等着他。


    等着他去敲门,去说一句软话。


    可他没有。


    他听了曹孟德的鬼话!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曹操面前,把那个一脸“我很有经验”的人揪出来,让他看看,他出的到底是什么馊主意!


    曹家、夏侯家那些跟夏侯元让一样,一根筋的莽撞兄弟,能和自家的阿衍一样吗?


    那能一样吗?!


    “我……”平时能言善辩的郭嘉难得笨嘴拙舌起来,他总不能说,是曹操教他,对付闹脾气的弟弟,晾几天就好了。


    这话要是说出来,阿衍怕是能直接把他从车上踹下去。


    郭嘉挪得更近了些,“阿衍,我错了。”


    荀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散了。他本就不是真的要追究,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对方在乎他的证明。


    他转回头,从身旁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食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罐用厚布包着的粟米粥,还带着温热。


    “店家说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郭嘉看着那罐粥,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他也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还算完整的胡饼。


    “我也怕你没吃饱。”


    两人对视一眼,之前的那些不快与争执,都消散在了这无言的默契之中。


    荀衍唇角终于向上扬起,那抹笑意,像是驱散了连日阴霾的阳光,让整个车厢都明亮起来。


    【体力值+1】


    【体力值+1】


    【……】


    系统面板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让荀衍身体里的疲惫感都舒缓了许多。


    他想,这才是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不只是为了补充体力,更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像昨夜那般独守空房,竟真的有些孤枕难眠。


    马车平稳地向着颍川行驶,车厢内的气氛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一路有惊无险,眼看着前方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颍川的轮廓已然在望,荀衍的心,反而提了起来。


    他撩开车帘的一角,看着那熟悉的乡间景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奉孝兄长,”他放下车帘,神情有些不自然,“要不……我先去你家住几天?”


    郭嘉闻言,好笑地看着他:“当然好。只是,你若再不回家报个平安,我怕文若兄和友若兄,会点齐兵马,杀到洛阳去。”


    荀衍一想也是。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认命的意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算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我陪你?”郭嘉提议。


    荀衍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不过是多一个人挨骂罢了。”


    郭嘉摸了摸鼻子,一想也是。


    以荀彧和荀谌那两位兄长的性子,看到自己,怕是会更加生气。


    马车在荀府侧门停下。


    郭嘉将荀衍送到门口,看着他下车。


    荀衍刚站稳脚跟,守在门口的一名家仆便瞪大了眼睛,冲进院内,“六公子——六公子回来了!”


    荀衍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转身上车,直接逃走。


    可惜,已经晚了。


    下一刻,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荀彧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从门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脸怒色的荀谌。


    郭嘉见状,立刻对车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拦住他!”


    荀彧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中气十足。


    几名家仆立刻冲上前来,将郭嘉的马车团团围住。


    荀彧走到车前,锐利的目光扫过郭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郭奉孝!你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将站在一旁,正准备悄悄溜走的荀衍拉到自己身后。


    “你自己要出门也就罢了!竟敢拐带我弟弟同去!你不知他身体不好吗?不知外面兵荒马乱,何其危险吗?!”


    荀彧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引得路上行人都纷纷侧目,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郭嘉坐在车里,看着荀彧这副责问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挑了挑眉。


    他敏锐地察觉到,荀彧的眼神,在呵斥自己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往街道的另一头,瞥了一眼。


    那里,是颍川太守府的方向。


    郭嘉心念电转,瞬间了然。


    这虽然是兴师问罪,但也是演给那位多疑的王太守看。


    想来也是,荀彧从洛阳那等漩涡里全身而退,本就惹人注目。如今阿衍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家出走”,还与自己同行,太守府那边不起疑心才怪。


    这场当街问罪,名为发作,实为撇清。


    郭嘉领会精神,立刻换上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高声叫屈:“文若兄,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和阿衍外出求助老师,怎能算拐带?”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唯恐街对面的府邸听不见似的。


    “再说了,我带阿衍去的是荆州,又不是什么青楼楚馆!”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围观的百姓们,看荀衍的眼神都变了。


    荀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变成了炭黑。


    演戏归演戏,你这混账东西,嘴里就不能有点干净话?


    “你还想带他去?!”


    这一声怒喝,再无半分表演成分,是实打实的怒火中烧。荀彧一个箭步冲上马车,揪住郭嘉的衣领,直接将人从车上薅了下来。


    “给我滚进来!”


    荀衍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自己无辜又受惊的人设,心里却在为郭嘉默哀。


    叫你嘴贱。


    荀府的大门,在三人身后“轰”地一声合上,将所有探究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前院,方才还怒不可遏的荀彧,松开了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脸上的怒容却未消散半分。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荀衍与郭嘉身上。


    “说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个字,却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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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的压力。


    荀谌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但他的目光,同样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郭嘉揉了揉被抓皱的衣领,刚想开口,荀衍却先一步上前。


    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关切与后怕,看不出半分作伪。


    “兄长,我们到了洛阳,刚安顿好打探消息,思考对策,就听说你与公达已经被释放了。”


    “我们本想立刻返回,谁知正赶上董卓全城戒严,搜捕刺客。我与奉孝兄长,在客栈中,恰好遇到了行刺失手的孟德公。”


    荀衍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惊险。


    “为了掩护孟德公出城,我们才耽搁了这些时日。兄长,让你们担心了。”


    这是将晚归的理由都推到了曹操身上,荀衍在心里默默地给曹操道了个歉。


    孟德公,对不住了,这锅你先背一下。


    不过,自己临别前那句“莫要冤枉好人”的提醒,也算是给了报酬。若真能因此救下吕伯奢一家,也算是一桩功德。


    比起换掉一个本就坐不稳江山的小皇帝,拯救一个无辜家庭的性命,似乎更有意义一些。


    荀彧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将目光转向郭嘉。


    郭嘉摊了摊手,一脸“事情就是这样”的无辜表情。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看不出丝毫破绽。


    荀彧沉默了。他与荀谌私下里推演过,董卓废立之事,处处透着诡异。


    早不废,晚不废,偏偏在荀衍和郭嘉离开颍川之后,这背后也许有他俩的手笔。


    可他没有证据。这两人也丝毫不露口风。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时,一直沉默的荀谌,终于开口了。


    “好了,文若。六弟与奉孝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让他们回去歇息吧。”


    荀谌走上前,拍了拍荀衍的肩膀,目光温和。


    “平安回来就好。”


    他看得分明,就算废立之事真与这两人有关,又能如何?


    看他们此刻这番应对,真假难辨。能将自己这些至亲之人都瞒过去,这本身,也没什么不好。


    荀彧看了看自己的大哥,终究是将满腹的疑虑,压了下去。


    他长叹一声,对着荀衍道:“父亲那边,我已去信报了平安,他身体不好,你去报个平安。便回院里,好好歇着。”


    “是,兄长。”荀衍恭顺地应下。


    荀衍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前院的气氛并未因此缓和。


    荀彧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kkao站姿随意的郭嘉,压着火气开口。


    “说辞千百种,为何偏要提青楼楚馆?你这是要败坏阿衍的清誉!”


    郭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闲适。


    “文若兄,你猜,现在街坊之间,会有几种传言?”


    他不等荀彧回答,自顾自地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我与阿衍为救兄长,远赴荆州欲求水镜先生出山。此乃正途,可歌可泣。”


    “其二,”郭嘉的语调带上了一丝玩味,“我与阿衍,在外面风流快活了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