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他笑。


    郭嘉则是走到桌边,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一摆了出来。


    等曹操笑够了,荀衍才慢悠悠地开口。


    “孟德公,你想笑便笑。”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听在曹操耳中,却带上了一丝凉意。


    “但万一,那没走远的吕布听见了动静,去而复返。”荀衍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神却平静无波。


    “到时,我只需对着门外大喊一声——”


    “‘有贼人闯进我房里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曹孟德可不是寻常人物,他只僵了一瞬,便立刻恢复了常态。


    他哈哈一笑,对着荀衍再次抱拳,“荀六郎果然名不虚传,这番应变之能,孟德佩服,再次谢过救命之恩。”


    “孟德公言重了。”荀衍淡淡道,顺手将身上那件襦裙的外衫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换上长袍。


    郭嘉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到荀衍身侧,隔开了他与曹操之间的视线。


    “孟德公还是说说,为何会落到被全城搜捕的境地吧。”郭嘉邀请曹操用饭,话里的调侃意味淡去,多了几分探究。


    曹操也不再绕圈子,他走到桌边坐下,神情恢复了凝重:“我借王允王司徒的关系,得了一柄七星宝刀。本想以献刀为名,接近董卓,伺机行刺。”


    他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我入相府,董卓肥胖,不能久坐,便卧于榻上。我正要动手,他却从铜镜中看到我拔刀的动作,立刻警觉回头喝问。”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千钧一发之际,吕布正好从后堂进来。我急中生智,只说此刀乃是宝物,特来献给太尉。董卓接过刀,信以为真,还邀我同赏。”


    郭嘉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既已蒙混过关,你为何还要逃?”


    “我担心夜长梦多。”曹操叹了口气,“董卓生性多疑,我怕他事后回味过来,便借口试马,骑上他的赤兔,直接逃出相府。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城门已经封锁。”


    郭-嘉闻言,轻笑一声:“孟德公,你这步棋,走错了。”


    曹操眉头一挑:“哦?奉孝有何高见?”


    “你若不跑,留在相府,与董卓虚与委蛇,他或许真当你是一片忠心前来献刀。”郭嘉的语速不快,逻辑却清晰无比,“你这一跑,反倒坐实了你心虚,坐实了你就是刺客。”


    “奉孝此言差矣。”曹操摇了摇头,“董卓此人,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前一刻还与我谈笑风生,后一刻眼中便杀机毕露。我若不走,现在恐怕已是阶下之囚。”


    “那倒也是。”荀衍夹了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万一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管你是不是真刺杀,先杀了再说,孟德公岂不冤枉。”


    他放下竹箸,抬眼看向曹操,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上位者,或许都如此。不知日后孟德公权柄在握,是否也会有‘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之念?”


    曹操猛地抬头,看向荀衍。


    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此时的曹操有自己的雄心,有自己的规划,此刻逃出洛阳,便是为了号召天下诸侯,共讨董卓。眼前的这两个人,是他志在必得的臂助,他必须在他们面前,展现出自己光明磊落的一面。


    半晌,曹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朗声笑道:“荀公子说笑了。我曹操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旁人若负我,我亦会给他一个陈述己过的机会,岂能一概而论?”


    荀衍听着,心里了然。


    曹操这是将“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理解成了“难道是我对不起别人,没有别人对不起我吗?”。


    也好。有曹操这句话,再对待吕伯奢时他必然会三思而后行。


    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孟德公接下来,打算如何出城?”


    曹操反倒不急了,他审视地看着二人:“我倒想先问问二位,为何会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又在那身湖绿色的襦裙上扫了一眼。


    “此事说来话长。”郭嘉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我们在颍川听闻文若兄被董卓软禁,阿衍忧心忡忡,寝食难安,非要亲自来洛阳打探消息。我拗不过他,只好陪他走这一趟。”


    曹操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有些讶异。


    “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郭嘉与荀衍异口同声,配合默契。


    “荀文若他们,半月前便被释放了。”曹操道,“董卓废立天子后,为拉拢人心,采纳了牛辅的建议,将袁绍、荀彧等一众名士尽数释放。我听说,荀家的车队,当日便已启程返回颍川了。”


    “此话当真?”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两人脸上满是惊喜与错愕。


    “千真万确。”曹操点头,“此事乃牛辅亲自操办,我还奇怪,董卓怎会突然大发善心。”


    荀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又化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低头,扯了扯身后的裙摆。


    “兄长竟已脱困……枉我……枉我还费尽心思,扮作女子,只为方便在城中打探消息。”


    他的语气里满是懊恼。


    曹操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的样子,心中对二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既然二位的目的已经达到,眼下我们三人的目标便完全一致了。”曹操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都是要出城。”


    郭嘉将最后一块鱼肉夹到荀衍碗里,这才抬眼看向曹操,语气随意地问:“孟德公与袁本初乃是发小,如今有难,何不寻他庇护?”


    曹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本初,如今自身难保。”


    “哦?”郭嘉来了兴致。


    曹操将杯中酒饮尽,声音沉了几分:“当初我等共议诛杀宦官,召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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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入京的信,便是出自本初之手。此事本是机密,知者寥寥。可大将军府的幕僚,陈孔璋、荀文若等人,皆被罢官,唯独袁绍,官复原职,依旧是司隶校尉。”


    “如今洛阳城里,谁人不知是袁本初引狼入室?那些清流士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已与他划清界限。就连他那位好弟弟袁公路,都在外放言,说袁氏四世三公的清名,险些毁于其兄一人之手。”


    曹操自嘲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被各方势力排挤,连自保都难,我又何必去拖累他。这阳谋,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


    荀衍与郭嘉悄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始作俑者深藏功与名。


    “既然如此,”荀衍放下竹箸,打破了沉默,“我们还是先考虑如何出城。”


    曹操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我有一计。”荀衍的目光落到曹操身上,“孟德公可会驾车?”


    “自然。”曹操虽出身官宦,却自幼弓马娴熟,驾车驭马不在话下。


    “那便好办了。”荀衍的唇角,逸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与奉孝兄长,仍扮作夫妻。孟德公,便委屈一些,扮作我二人的车夫。”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啊!灯下黑!守城的兵卒,注意力多半在车内贵人身上,谁会去仔细盘查一个赶车的仆役?”


    计策已定,三人不再耽搁。


    荀衍从包袱里,再次取出了他那套“鬼斧神工”的化妆工具。


    他与郭嘉一左一右,站在曹操面前。


    “孟德公,得罪了。”


    两人齐齐开口,然后,便对着那张日后威震天下的脸,开始涂涂抹抹。


    半个时辰后,一个面色黝黑,两颊微陷,下巴上粘着几缕杂乱胡须,眼神略显呆滞的普通车夫,出现在铜镜之中。


    曹操看着镜中的自己,啧啧称奇。若非亲身经历,他绝不敢相信,这便是他曹孟德。


    三人一夜未眠,第二日,下楼结账,牵出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曹操熟练地跳上车辕,握住缰绳,一抖手腕,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驾”,马车便平稳地驶出客栈后院,汇入长街。


    车轮滚滚,离城门越近,气氛便越是肃杀。


    城门口,数百名西凉兵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挨个盘查着出城的百姓与车马。粗暴的喝骂声,妇孺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名伍长模样的兵士走上前来,用刀鞘不耐烦地敲了敲车辕。


    “车里什么人?下来检查!”


    曹操低着头,用沙哑的嗓音回道:“军爷,车里是我家主人与主母,从外地来洛阳探亲,如今返乡。”


    那伍长压根没看他,只盯着紧闭的车帘,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探亲?我看是探奸吧!拉开帘子,让老子看看!”


    车厢内,郭嘉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车辕上,曹操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贲起,眼神深处,杀机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