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洛阳?现在去洛阳?荀衍心中焦躁。


    这皇帝明年就要死了,今年还在出这种幺蛾子!


    待到来年董卓进京,废立天子,整个洛阳都将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历史,兄长荀彧能够从洛阳全身而退。


    可现在,历史早已因为他的出现,发生了太多偏差。谁能保证,兄长此行,还能安然无恙?


    不行,必须阻止他!


    “奉孝兄!”荀衍猛地转身,“我们即刻启程,回颍川!”


    “阿衍,你冷静些。”郭嘉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文若兄已经走了半月,我们现在回去也追不上。洛阳虽是险地,但以文若兄的才智,自保当无虞。”


    荀衍猛地抬头,他看着郭嘉,“如果没有动荡当然自保无虞。可明年,皇帝就要驾崩了。”


    郭嘉的瞳孔,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剧烈地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狠狠捂住了荀衍的嘴,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郭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荀衍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惧与后怕。


    戏志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他侧耳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重重地合上门,转身快步走回,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荀衍,你可知刚才那句话,会给荀氏带来何等滔天大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严厉。


    郭嘉听到戏志才的诘问,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志才,阿衍方才声音极轻,此地只有你我三人,他心中有数。”


    “若此事真传了出去,那也只可能是你,夜里说梦话漏了风声。”


    戏志才被他这番话气得一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郭奉孝,你讲不讲道理?方才你还紧张得要死,我才说他一句,你就开始护上了?感情这天底下,只有你骂得,我说一句都不行?”


    他上下打量着郭嘉,冷笑一声。


    “我还没说你喝醉了之后,嘴上没个把门的呢!”


    “我不会醉。”郭嘉的回应简单而干脆。


    “那你干脆戒了,岂不一劳永逸?”戏志才立刻反唇相讥。


    荀衍被郭嘉捂着嘴,动弹不得,只能听着这两个家伙在这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斗嘴。


    他心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急躁,反倒在这莫名其妙的争吵中,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是了。


    急也没用。


    兄长已经动身半月,早已抵达洛阳。


    再说,洛阳城中,并非没有自己人。


    大侄子荀攸,可也在那里。


    这位曹魏的“谋主”,是真正活到寿终正寝的智者,有他在兄长身边,当能安稳许多。


    见荀衍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郭嘉才缓缓松开了手。


    荀衍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我没事了,方才是情急失言。”


    戏志才看着他,又看看郭嘉,最终叹了口气。


    他知道荀衍心中担忧,“你我在此调养已近一年,我的身子好了大半,你与奉孝的身体,也被张先生调理得差不多了。”


    戏志才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议。


    “你们与其在此忧心,不如早日回去,亲自看着,总比隔着千里干着急要好。”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三人不再耽搁,当即便去向张仲景辞行。


    张仲景正在院中整理药材,听完他们的来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吧,走吧。”他挥了挥手,“就算你们还想赖着,我也要赶人了。”


    这位神医终于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嫌弃。


    “我这后院,向来只留病人。你们身体康健,就不要再留在此地了。”


    辞别张仲景,三人回到“静心居”收拾行囊。


    院内,戏志才斜靠在廊柱下,手里难得地捧着一杯清茶,看着忙碌的两人,神情复杂。


    荀衍将一个装满金饼的钱袋塞进他怀里,又将一卷写满注意事项的竹简递过去。


    “志才兄,这些你收好。若有短缺,随时派人去荆州荀氏的商铺支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此番将你诓来,却不能陪你至痊愈,是我之过。”


    戏志才掂了掂钱袋,又展开竹简扫了一眼,上面从饮食禁忌到复健方法,写得密密麻麻。他嘿了一声,将东西都收好,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摆摆手,“我一个大活人,难不成离了你们,还活不下去了?倒是你们,路上不太平,多加小心。”


    郭嘉走过来,拍了拍荀衍的肩膀,示意他去检查马车。他自己则留在原地,看着戏志才,眼神里有几分探究。


    “阿衍对你,是不是太好了点?”


    戏志才挑眉,呷了口茶:“怎么,郭奉孝,你这独占欲也太强了些吧?”


    “独占欲?”郭嘉嗤笑一声,理了理衣袖,“我只是觉得奇怪。他关心荀氏族人,我能理解。他关心我,我也能理解。可你我不过是同窗之谊,他为你费的心思,未免太多了些。”


    戏志才放下茶杯,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好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看破一切的了然,有对友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调侃。


    他什么都没说。


    就让这个聪绝天下的郭奉孝,自己一个人慢慢想去吧。


    谁让你当初联合荀衍,把我绑来天天扎针?


    还有,凭什么我从此滴酒不沾,你却能在一年后浅酌几杯?


    这笔账,我记下了。


    郭嘉看着戏志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更重了。


    荀衍派家仆去检查马车,自己并未走远,也听到了郭嘉对戏志才说的话,他有些莫名其妙。


    郭嘉这是在计较哪门子事?


    “奉孝兄长,”荀衍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开口解释,“我不但关心志才兄,我还关心许多人。除了我荀氏族人和庞德公,当初在兖州施以援手的孟德公,夏侯元让、夏侯妙才两位将军,甚至还有那位年仅六岁的诸葛亮。”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郭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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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气温软下来。


    “当然,最关心的,还是你。”


    这番话说得既坦荡又真诚。


    可郭嘉听完,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非但没消,反而更堵了。


    是,你最关心我。


    可我,也只是你关心的“许多人”中的一个,只不过排在第一位罢了。


    这和我想要的,好似不一样。


    归途漫漫。


    或许是心事重重,回去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一月后,车队抵达颍川。


    荀衍甚至来不及回自己的院子,便直接去了父亲荀绲的书房。


    书房内,荀绲正在练字,见他行色匆匆地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父亲,”荀衍开门见山,“兄长此去洛阳,恐有大险,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尽快脱身!”


    荀绲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你兄长,今年二十有六,孩子都两个了。”


    荀衍一愣。


    “我知道你关心他,”荀绲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声音平稳,“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抱负要施展。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忧,就让他按照你的心意,去走一条你认为‘安全’的路。”


    荀衍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荀绲落下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道”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兄长的道,是匡扶汉室,是经世济民。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走下去。这是他的选择。”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是啊。


    荀彧是一个成熟的,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


    历史上,没有自己的存在,他依旧是那个名满天下,被曹操赞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


    他难道不知道,在曹操势大之后,依旧站出来反对其称公、加九锡,会是什么后果吗?


    他知道。


    但他还是去做了。


    因为那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道。


    自己凭什么,因为一份来自后世的、虚无缥缈的“先知”,就去肆意干涉他的人生轨迹?


    自己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安排的路,就一定比他自己选择的更好?


    荀衍走出书房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份想要保护所有人的执念,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傲慢。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翌日,天色微明。


    郭嘉的院门,被敲响了。


    他似乎也刚起,正站在廊下,用一根柳枝漱口。见到荀衍,他也不意外,只是将口中的水吐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下青黑,神思不属。”郭嘉丢掉柳枝,走到他面前,“一晚上没睡,做什么去了?”


    荀衍看着他,那双总是清亮狡黠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迷茫。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夜的问题。


    “奉孝兄长,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郭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荀衍眼下的那片青黑,晨光熹微,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文若兄需不需要你管,我不知道。没关系。你管我就好。”